第705章 粉笔灰里的秒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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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落了一层枯叶，被人踩得碎碎的。
来口试的人不多。
张云高站在院子里，往四周看。
他想找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也没有。
他所认识的那些考生，一个都没来。
他又找一个人。
那个在安庆地区造纸厂工作的考生。
他父亲是上海一所大学的教授。
那个人跟他同一个考场，考完还对过几句话。
张云高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转到第三圈，他自己停了。
没来。
那个人没来。
考前大家都在传：他的英语很好。
传得很神。
张云高当时听了，心里发怵。
一个教授的儿子，从小听唱片，看外文书，那英语能不好吗。
他当时甚至有点不敢跟人家比。
现在，那个人没来。
高下，就这么立判了。
口试很严肃。
老师是从大学里抽来的。
一个个穿得整齐，说话清，坐得直。
考生抽签。
抽到哪一段，就读哪一段。
先读句子。
再读短文。
老师就短文提问。
考生答。
一个人二十分钟左右。
张云高抽了签。
签是纸卷的，卷得紧紧的，他用指甲抠开。
他走进那间屋子。
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窗户朝南，有光进来。
光照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道旧的刻痕。
一个老师抬起头。
他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并得很紧。
他把签递过去。
老师看了一眼，翻了一页纸。
读这一段。
他读。
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屋里响。
那声音他不太认识。
这些年他只在课堂上读课文给学生听。
今天读给两个大学老师听。
他读得慢，每个词都咬实。
读到一半，他自己放松了。
读到后面，他甚至觉得有点好听。
老师提问。
问短文里的一件事。
他答。
答的时候，他没有停顿。
他的答句短，但每句都落在点上。
另一个老师问了一个更绕的。
他想了想。
想了两秒。
然后答了。
答完，那位老师
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写。
写完，抬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
张云高不敢认那是什么。
他把眼睛垂下去，看自己的手。
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黑。
那是粉笔灰。
也是墨。
可以了。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
的一声，他的脸腾地热了。
他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外有太阳。
太阳照在院子里的枯叶上，叶子是金黄的。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腿有点软。
不是怕。
是松了。
九填志愿：只要一个铁饭碗
成绩出来的时候，他正在上课。
有人跑来告诉他：英语成绩，安庆市第一。
他手里的粉笔停在黑板上。
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个没写完的字，一笔写完了。
他转过身，接着讲。
讲完那节课，他才一个人走到操场上。
操场是土的。
冬天硬。
他一脚踩下去，脚底下有一层薄薄的霜壳，碎了。
他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很干。
十二年前，他中考的英语成绩也是这么个名次。
十二年。
中间隔着一整个青春，隔着一场又一场的运动，隔着他从一个学生变成一个赤脚教师。
他站在操场上，忽然想哭。
哭不出来。
他只是把脸往上抬了抬，让风吹。
辛酸的人，也得到了一点欢乐。
这点欢乐是知识给的。
别的东西给不了。
接下来是填志愿。
一张表。
上面一格一格，填学校，填专业。
张云高拿着表，坐在桌前。
他想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别人填表，填得复杂。
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远的近的，大的小的，全都铺开。
他不铺。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怎么才能走。
怎么才能离开这块地。
怎么才能不再靠工分吃饭。
他当了两年多赤脚教师。
又当了六年代课教师。
在生产队的田里，他也干过些日子。
夏天插秧，水没到小腿，蚂蟥叮在腿上，扯下来一串血。
那些日子教会他一件事：现实是什么。
现实就是，你得有个饭碗。
是有保障的铁饭碗。
是吃国家供应的口粮，不是自己种的口粮。
何况他有家。
有妻子。
有孩子。
一切从家里出发。
一切从现实出发。
他当年那点，那点，早没了。
不是被谁打掉的。
是被日子一天一天磨掉的。
磨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笔。
填了一所学校。
安徽师范大学，安庆教学点。
只填这一所。
专业填了两个。
英语。
中文。
别的学校，别的专业，一格都不填。
空着。
空得干干净净。
别人看了都摇头。
云高，你这是拿命赌。
他笑了笑。
我赌过一回了。
他的老师查文彦先生知道了。
查先生写了封信。
信是写在信纸上的，钢笔字，字很端正。
信封上贴的邮票，是那种印着图案的，八个分。
信写给他在安师大安庆教学点当领导的学生，姓石。
信里介绍张云高的情况。
说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说他很想被录取到这里。
请石某在原则范围之内，照顾一下他的志愿。
高河中学的王昆高老师也动了。
王老师带他去了安庆。
两个人坐的还是那种旧客车。
到了教学点，找到熟人。
外语系的王果仁老师。
王老师把话说得很客气，也很实在。
能帮就帮一把。
这孩子苦。
王果仁老师听完，点了点头。
点得不高，但点了。
张云高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会说。
说了两遍。
回来的时候，他心里是热的。
安庆。
七十多里路。
来往客车多。
一天能跑几个来回。
他算过：早上走，中午到，下午办完事，天黑前还能回家。
这才是他想要的。
能教书。
能照顾家里。
能两头兼顾。
他以为，只要录取，就一定是安庆。
他把这个，放在心里，放得很稳。
十会议室里的那通电话
1978年，春节过了。
雪化了。
化雪的时候，路上一片泥，鞋底粘得像踩着两块砖。
开学了。
通知书还没来。
他虽然初选过了，也口试过了，可那纸东西没到手，他心里就落不下来。
他就照常去高河中学报到上班。
该他上的课，一节没少。
该他改的本子，一本没落下。
那天上午，全校教职工在会议室开会。
新学年第一次会。
会议室里冷，铁炉子生着火，火不旺，煤味重。
人坐得满满当当。
桌子是长条桌，桌面上有一层旧漆，被人手磨得发亮。
坐得靠里的老师把棉鞋脱了，脚搭在炉子边。
张云高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会开始。
校革委会主任丁江永坐在前头。
政工组长刘福乔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低下头，凑得很近。
耳语。
声音很小。
小得连离他们两排的人都听不见。
张云高本来没在意。
可他忽然感觉到一件事。
那两个人在说话的时候，眼睛往他这边瞟。
一次。
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张云高心里
地一下。
他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他坐直了。
他想：他们在问什么。
问的还能是什么。
问他有没有被录取。
问完了好排课。
因为课要分。
一个老师要走，课就得重新摆。
张云高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捏着。
捏得指节发白。
耳语完了。
刘组长站起来。
他走到会议室角落那台电话机旁边。
那是一台老式的摇把电话。
黑色的。
摇把摇起来哗啦哗啦响。
他拿起听筒。
喂，公社吗？
声音压得很低。
低得像怕被人听见。
会议室里几十个人，全都静了。
那种静，是很实在的静。
连炉子里煤块裂开的声音都听得见。
对方说了什么。
没人听得见。
只有刘组长一个人知道。
他
了两声。
又
了一声。
然后他挂了。
挂的时候，听筒在座机上磕了一下。
他转过身。
转身的时候，眼睛在张云高的方向停了一停。
停得很短。
也就一两秒。
可张云高觉得，那一眼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
冷。
那眼神冷得没有一点热乎气。
张云高的心往下一沉。
他想：完了。
他想：是不是没录上。
他脑子里一下子翻过去很多事。
翻过去的是那些夜里，那些煤油灯，那些抄在本子上的字。
他想：要是没录上，这些就都白费了。
他坐得很直。
直得像一根木头。
刘组长回到座位。
坐下。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支笔。
在桌上找了一张纸。
纸是一张旧会议记录的背面。
他低头写字。
写得很慢。
一笔一笔。
写的是电话里的内容。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看着他俩。
看得眼睛都不眨。
有人在桌子底下踢了旁边人一脚。
被踢的人回头，两个人对了对眼。
丁主任拿起那张纸。
看了一眼。
看完，他把纸折了一下，放在桌上。
然后他抬起头。
抬头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一点笑意。
很淡的一点。
张云高。
张云高的心提到嗓子眼。
去买糖果。
去买糖果。
这四个字，落在会议室里。
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先是一静。
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是哗然。
整间会议室
地一下，全是声音。
有人拍桌子。
有人站起来。
有人笑着喊：录上了！录上了！
张云高坐着。
坐着没动。
他愣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什么也没想。
然后他
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他往外走。
走得很快。
走到门口，他撞了一下门框。
肩膀撞的。
不疼。
他出门。
门外是走廊。
走廊上没有人。
他站在那儿。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胸口一下子空了。
空了以后，浑身都软。
他扶着墙。
墙上凉。
凉得手心一激。
然后他开始跑。
跑下楼梯。
跑过操场。
跑出校门。
校门口那条路是土路。
化了雪，路上是泥。
他的解放鞋踩进去，拔出来，一声。
鞋帮上糊了一圈泥。
他不管。
他往街上跑。
街上有个供销社。
供销社的柜台是木头的，玻璃柜里摆着糖。
糖是散装的，用秤称。
有一种水果糖，包着玻璃纸，纸是花的。
还有一种硬糖，白的，一分钱一颗。
他站在柜台前，喘着气。
糖果，多称点。
售货员抬起头。
多少？
他愣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想过要买多少。
两斤。
两斤？
两斤。
两斤糖，用秤称，倒在纸袋里，纸袋是黄纸折的。
袋口折了两道，压平。
他掏钱。
钱是从内兜里摸出来的。
钱不多。
摸着的时候，指头在兜里多停了一下。
他把钱递过去。
接过纸袋。
纸袋有点沉。
沉得他手往下坠了一下。
他抱着那袋糖往学校走。
走着走着，他慢下来了。
他想起一件事。
想起会议室里那些笑脸。
也想起另一些人。
那些也是初选上了、也考了、最后没拿到通知的人。
那些人今天在哪里。
他们的家里，今天是什么气氛。
他抱着糖，忽然觉得这袋糖很重。
重得他胳膊发酸。
他把袋子换了只手。
换手的时候，他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是灰白的，云压得很低。
他低下头，往前走。
他把自己那点笑，往心里藏了藏。
藏得深。
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能笑得太响。
因为还有人没过河。
十一一张纸，两个地名
消息是准的。
可通知书还没到。
从
到，中间还有一段路。
这一段路，他照常走。
课程上。
作业照改。
黑板上写的字，一笔一画，跟平常一样。
没有一节课因为他要走，就上得敷衍。
有个学生问他：张老师，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说：还没。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稳。
那天下午，生产队队长文生来了。
文生是从公社开会回来的。
他骑一辆自行车。
车后架上绑着一卷什么东西。
车停在办公室门口。
支架一撑，车歪了一下。
文生进门。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信封是黄褐色的，四四方方，边上有个红印。
印是很正的红。
信封在他手里。
他捏着信封的两个角，像捏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张云高。
你的。
张云高伸手接。
接到手里的时候，他感觉那纸很硬。
硬得不像信，像块板。
他没马上拆。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印着字。
字是铅印的，有股油墨味。
他拿指甲沿着封口划开。
划得很轻。
里面一张纸。
抽出来。
纸是白的。
比信封白。
他展开。
眼睛先落在最上面那一行。
安徽师范大学。
心落地了。
再往下看。
看到后面几个字，他的手停住了。
阜阳分校。
外语系。
他站在那儿。
站得笔直。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文生看着他。
怎么样？
张云高把纸往上抬了一点。
抬的时候，纸在他手里轻轻抖了一下。
阜阳分校。
文生
了一声。
那声，跟安庆街上那个老太太的，一个味儿。
张云高没说话。
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地凉下去。
不是难过。
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出的空。
他明明考上了。
他明明脱离农村了。
他明明拿到了那个铁饭碗。
可那个，那个七十里路、一天能跑几个来回的，没了。
阜阳。
那是另一个方向。
远。
远得他一时算不清有多少里。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
纸的边角被他捏出一道折。
他忽然想起查文彦先生写的那封信。
想起王昆高老师带他去的那一趟。
想起王果仁老师点的那一下头。
那些人情，那些人跑的路，都落在这张纸上，落在了
两个字上。
他把纸折起来。
折得很整齐。
他把纸放回信封，信封放进内兜。
内兜贴着肉。
这一次，那纸是凉的。
凉得贴着他的胸口。
十二日记
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
灯芯剪得很短。
火苗还是豆子那么小。
他摊开日记本。
本子是硬的，封皮上有一层旧布。
他拿钢笔蘸了蘸墨水。
墨水快见底了，他把瓶身倾了一下。
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笔下去，是一个很重的点。
他写：
这对付了我这些年来的辛酸苦辣。
实现了父母的心愿。
写到这里，他停了。
停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
他看着那团墨。
看着它慢慢散开。
然后他接着写。
他谢他要感谢的人。
刘心益校长。
县文教局曹振华局长。
高河中学的领导和老师们。
还有那些一直关心他、爱护他、支持他、帮助他的师长和亲朋。
他写：他们的关心和支持，给了他战胜困难的勇气。
给了他拼搏的力量。
使他终于通过了这一年的大学招生考试。
走进了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
为他铺开了一条全新的、通向未来的希望之路。
写到刘心益校长，他的笔慢了。
慢得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他写：
我永远忘不了敬爱的刘心益校长。
我在高河初中读书的时候，刘校长给了我特别的关照与呵护。
我在简陋的农村学校当赤脚教师的时候，又是刘校长把我调到条件优越的母校高河中学。
为我提供了广阔的学习与提高的平台。
他写：当我高考报名被无端拒绝的时候。
又是刘校长。
在关键时刻，为我扫清了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写到这一句，他停了很久。
那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他的手在纸上停着，笔尖悬着，一滴墨落下来。
墨落在
两个字旁边。
他没有擦。
他接着写：
刘校长把我从困苦中解脱出来。
把我从泥潭里托举起来。
刘校长给我机会。
帮助我实现了梦想。
帮助我改变了命运。
他写：刘校长对我的期待和鼓励，给了我努力前行的勇气和力量。
刘校长对我的关心爱护，像太阳像月亮。
时时刻刻，无声无痕地照耀着我。
辉映着我。
指引着我。
写到最后那一句，他的眼睛湿了。
湿了，他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让那点水落在纸上。
落在指引着我四个字的边上。
纸洇开一小片。
他合上本子。
合的时候，他把本子按了按。
夜很深了。
外面有狗在叫。
叫了两声，又没了。
他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
黑下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没有躺。
他在想一件事。
想的是那些没考上的人。
那些人里，有的比他用功。
有的比他年轻。
有的家里比他更难。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躺下。
躺下的时候，他用手在胸口按了按。
内兜里的信封还在。
他还是没想明白
那两个字。
不过想不明白，他也得去。
路只有一条。
往前走。
十三命是别人递过来的
很多年以后，张云高还是想不通一件事。
如果当年那句不许报名落了地。
如果那道门就那么关死了。
他这一辈子，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那不是考不上的问题。
那是连考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人连门都进不去，还谈什么考。
所以他心里一直记着一件事。
命，有时候是别人递过来的。
刘心益校长递了一次。
查文彦先生递了一次。
王昆高老师递了一次。
李开银老师递了一张红笔写的纸。
那些纸，那些信，那些点头，凑在一起，就是一条路。
他走到了路上。
可他也见过别人。
有人也有贵人。
有人没有。
有人只能自己一寸一寸往前爬。
爬得手指头都磨平了。
爬到最后，还是没爬出去。
张云高想到这里，心里就沉。
他后来教书，教得很认真。
认真到有点过分。
有个学生家里穷，交不起学费。
他替人家垫了。
垫了以后不说。
有个学生想考学，夜里没灯。
他把自己的煤油分了一半给他。
这些事他不讲。
他觉得讲了就不值钱了。
他只是记得。
记得自己曾经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站到脚都冻麻了。
所以门开着的时候。
他总想替别人多扶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