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粉笔灰里的秒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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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的冬天，来得比哪一年都硬。
高河中学的教室是土墙，墙根被几十年的脚磨得发亮，亮得像抹了一层猪油。
窗户上缺了两块玻璃，用旧报纸糊着，报纸上是半年前的消息，边角早被风舔得发毛。
张云高站在讲台上，手指缝里全是粉笔灰。
那粉笔是公社供销社按人头发下来的，硬，写起来打滑，写重了就断。
他舍不得断。
一段粉笔他能捏到只剩指甲盖那么一小截，捏不住了才扔。
扔了还要弯腰捡起来，塞进抽屉里的铁皮盒。
铁皮盒里装着小半盒粉笔头，跟半盒烟蒂似的，都是他的命。
他教三个班的语文，还兼着初一的算术，一星期二十四节课。
课上完，作业本摞在办公桌上，摞成一座小山。
那座小山他每晚都要削平一次。
红墨水里兑了水，红得发淡，批一个
字要蘸两回。
他改作业的时候，眼皮在打架。
打着打着，他就把头往冷水盆里探一下。
脸盆里的水结了薄冰，一指头戳下去，一声。
那年他三十出头，脸上的皮却像四十多的人。
学校开会，一周两次，雷打不动。
开会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一本高中数学。
上面讲什么，他耳朵里进一半，出一半。
笔尖在纸上走，走的是函数，是三角函数表，是那些他十一年前学过、又忘干净了的东西。
十一年。
这三个字他不敢多想，一想心里就像被人拿指甲刮了一下。
一个高一学生，扔下书本十一年，再回来捡。
捡的时候，书本已经不认识他了。
夜里学校熄灯，是十点半。
熄灯以后他就点煤油灯。
煤油是按户供应的，一个月一斤半，还得拿油票去供销社排队。
他把灯芯剪得极短，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
火苗一小，光就黄，字就在纸上晃。
晃着晃着，眼睛就酸，就流泪。
他就在灯下拿一条旧毛巾搭在额头上，挡住上面漏下来的那点黑。
毛巾是妻子用旧褂子改的，边上还留着一道原布的红线。
他复习到后半夜，常听见隔壁宿舍有人翻身。
翻身，咳嗽，磨牙。
他也不抬头。
他心里有一句话在响：来不及了。
真的来不及。
六个学科，高中三年，加起来十八本书。
他手里只有别人借给他的、缺页的、被人用铅笔写满批注的旧课本。
有的书前面撕掉了目录，有的书后面少了整整一章。
少的那一章，他就得靠记忆去补。
补不上，就去问人。
问人要看人脸色。
有的老师肯讲，讲完还要叹一句：云高啊，你这是何苦。
有的老师不肯讲，眼睛往别处一飘：我也不记得了。
张云高就笑着退出来。
退出来站在走廊上，把手里那本书卷成筒，握了握，再松开。
书页被他握出一道弯，像被人掐过。
他不怨。
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别人不给的，自己啃。
啃不动就嚼，嚼不动就咽。
咽下去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他给自己排了一张表，用尺子画的，一格一格，画在旧日历的背面。
早读前一个小时，政治。
上午课间，历史。
中午别人午睡，他做地理。
下午放学，数学。
夜里，语文和英语。
表上每一格都写满了，写满到格子外面去，字挤着字。
他把这张表贴在床头。
每天睡前看一眼，像看一张催命的账。
有一天夜里，他实在太困。
困到眼睛闭上就再也睁不开。
他就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背。
背十月革命的意义。
北澳大利亚的首都。
背英语的不规则动词。
走到第七圈，脚底板疼。
他才发现自己没穿鞋。
他就那么光着脚，在冰凉的土屋里走，一圈一圈。
走完，困劲过去了。
他坐下，接着看书。
那一晚，他把一本《世界历史》的下半册翻完了。
翻完天就亮了。
他推开窗，外面的霜白得像撒了一地石灰。
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凉得像刀片，从鼻孔一直划到胸口。
划到胸口，人反而清醒了。
他心里说：又抢回来一天。
二考前那一夜
考试的日期定在十二月。
越近，学校里的空气越紧。
有人的复习资料是用钢板刻的，油印的，油墨味冲鼻子，手指一摸就黑。
有人把油印纸卷成筒，塞在袖筒里，走哪儿带哪儿。
有人夜里偷偷哭。
张云高不哭。
他哭不出来。
他心里那口井，早被这些年的事填平了。
填平了，就冒不出水。
他只是睡不踏实。
睡着睡着会猛地睁开眼，屋里是黑的，心口是空的。
像是忘了一件大事，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他就摸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卷了边的语文课本。
摸着书，他才重新睡过去。
考前一天，他在灯下揣测作文题。
这是他的老毛病。
当了这么多年老师，他爱琢磨出题人的心思。
他常跟同事说：你出的题，我一看就知道你想考什么。
同事笑他狂。
他不笑。
他摊开近两年的报纸，一张一张往下看。
报纸是他从学校办公室讨来的，缺了角的、油污的、被人剪走一块的，都不嫌弃。
他把上面的大文章标题抄在小本子上。
抄着抄着，笔停了。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作文题会不会跟科学、跟攻关有关。
这一年，报上天天讲科学。
讲陈景润。
讲数学家，讲科学家，讲那些在屋子里算到半夜的人。
张云高读到那篇写陈景润的报告文学时，手里的碗停在半空，粥凉了都没察觉。
他读得心里发热。
他跟那些人一样，也是在黑屋子里熬。
只是人家熬出了名堂，他熬出来的是一手粉笔灰。
他不知道作文题会是什么。
他只是隐隐觉得，那个方向没错。
躺下以后他还在想。
想到后半夜，他忽然怕了。
万一题出在别处呢。
万一是一道他一句也写不出的题呢。
这种怕，跟当年被拦着不让报名的那种怕，是一样的。
那一年，他连报名的资格都被人家一句话卡住。
想起来，后背就出汗。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被头是硬的，冻得跟木板一样。
他告诉自己：睡。
睡。
睡到天快亮，他才迷糊了一下。
就这么迷糊了一下，鸡就叫了。
三语文：一支笔，一道题
考场在县里。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肘上两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是妻子连夜缝的，缝得密。
棉袄不厚，风一钻就透。
他往腰里勒了一条布带，勒紧了，人就显得精神。
裤子是黑的，裤脚卷了两道，因为短。
鞋是解放鞋。
他唯一一双像样的鞋。
路上有三四个人同去。
谁也不说话。
走一段，有人低声念一句古诗，念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路面上结了冰碴，脚踩上去
一声，像踩碎了一把干豆子。
走到考场，天刚亮。
门口全是人。
人挤人，人不说话，只看别人的脸，看别人手里的书。
有人还在翻书。
翻得哗啦哗啦响。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墙根，捧着书，嘴唇一直在动。
他的手上全是冻疮，红一块紫一块，翻书的时候指头不听使唤。
张云高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开了。
他怕看多了，心里乱。
铃声一响。
那铃声是手摇的，铁铃，摇起来当当当，声音又干又脆。
进了教室，坐下。
桌面上刻满了字，是前几届学生刻的，刻的某某某到此，还有刻着一句话：一定要出去。
张云高用手指在那行一定要出去上按了一下，按得指腹发麻。
卷子发下来。
纸是那种发黄的、有点糙的纸，油墨味重。
他先翻到最后一页。
看作文题。
两道，任选一道。
一道是《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
另一道，他没看清。
真的没看清。
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事，别人都不信。
哪有考生不看作文题就定了的。
可他当时就那么一扫。
眼睛扫到第一行，心就
一声，落定了。
那道题，他等了一整年。
他甚至有点想笑。
那种笑是从胃里往上冒的，冒到嗓子眼，被他硬压回去。
他选了第一道。
不犹豫。
一个字的犹豫都没有。
他知道这八个字的来处。
那是叶剑英元帅写在纸上的两句诗，前面还有两句，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
这四句，他在报上第一次读到的时候，抄在了本子上。
抄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攻书莫畏难。
五个字，像有人在他耳朵边说话。
那阵子报上还登着写地质学家、写科学家的长文章。
他一篇一篇读。
读得眼睛发涩。
有一篇写一个数学家，屋里堆着几麻袋草稿纸，人瘦得像根竹竿，咳嗽着还在算。
张云高读到那句，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起来。
门槛在屁股
他心里想的是：人家算的是天大的题，我算的是一张饭票。
可那股劲，是一样的。
所以他看到这道题，不慌。
他有话说。
他真的有话说。
这些话不是背来的，是熬出来的。
他开始答题。
前面的知识题，他不慌。
拼音、词语、语法、文学常识，一道一道往下走。
这十几年，他教的就是这些。
他改过的作业本能装满一板车。
他知道出题人会在哪儿设坎，知道哪个选项是拿来哄人的。
一边做，一边在心里搭作文的架子。
先破题。
再举例。
再转折。
最后收。
他做选择题的时候，脑子里有一半在写作文。
做题做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一句话。
马克思的话。
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劳苦沿着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
这句话他是在一本旧书里读到的，书皮掉了，里头夹着一张别人的火车票。
他把这句话，端端正正写进了作文里。
写完这句，他自己读了一遍。
读完，心口一热。
写作的时候，笔走得快。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小雨落在瓦上。
写到中间，他抬了一下头。
窗外有个监考老师在来回走，鞋底在水泥地上磨。
他把头低下去，接着写。
写到收尾，铃还没响。
还有几分钟。
这几分钟，他没浪费。
他把结尾的几句话又润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掂。
掂得句子立起来了，读着有响。
他心里明白，阅卷的老师一天看几百份卷子，眼睛都是木的。
得让人家眼睛在你这一页上停一停。
停一停，分就上去了。
最后是一道附加题。
二十分。
给一段古文加标点，再直译成现代汉语。
那段古文没有标点，密密一片，字挨着字，像一堵没打线的砖墙。
他看到这段，反而松了口气。
这些年他爱读古书。
《古文观止》他翻烂过一本。
《中华活页文选》他借来抄过。
抄在旧账本的背面。
抄的时候，他自己先断句，断完再对照。
断错过，也被人笑过，可那点底子是这么一寸一寸垫起来的。
他拿铅笔在卷子上轻轻点点。
一个圈，一个点，一个逗。
点完了，从头读一遍。
顺。
他就那么一路译下去。
译到一半，他自己心里先亮了一下。
那种亮，是别人给不了的。
铃响之前，他收了尾。
抬头，教室里已经有人在叹气。
有人趴在桌上，笔还捏着，卷子上空着一大块。
有个考生把笔一摔，笔滚到地上，滚到张云高脚边，停住了。
张云高低头看了一眼。
没捡。
那是别人的笔。
出门的时候，他听见有人骂自己：我怎么就写不完呢。
声音里全是恨。
张云高走在外面的风里。
风把他的脸吹得发紧。
他心里很静。
第一科，成了。
这一科成了，后面几科的心就稳了。
一仗打赢，全盘的胆气就上来了。
四数学：把该拿的拿到手
数学，他是做好了准备的。
作好了，就是知道自己会考砸一点。
一个扔了十一年书的人，去碰高考的数学卷，还想满分，那是做梦。
他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线：及格。
及格线以上，多一分是一分。
及格线以下，不心疼。
所以他进数学考场的时候，比进语文考场还稳。
这种稳，不是自信。
是认命认得干净。
卷子发下来，他先扫一遍。
扫完，心落到该落的地方。
有几道题，他会。
有几道题，他连题目在问什么都没底。
最后那道大题，他看了三遍，还是没抓住它的意思。
他就不看了。
把会做的先做完。
一道一道，稳稳当当地做。
草稿纸用得省，一行里挤两行，算到后面还得回头找前面的数。
他做完了会的，回头看那些半会的。
半会的，就一点点往里啃。
跨出一步，写一步。
写一步，得一步的分。
高考的规矩他懂：不看你多聪明，看你捞得着多少。
他捞着了不少。
因为李开银老师。
李老师是教数学的，人到中年，眼睛不大，说话慢。
李老师给他划的重点，是拿红笔在一张纸上一条一条列的，列了半张纸。
这几处，你吃透。
这几处，你别费劲。
张云高当时还不太信。
哪有这么准的。
可卷子一摊开，他心里
一下。
红纸上列的那些，几乎一条一条都站在卷子上。
他坐在那儿，握了一下笔。
笔杆被手心的汗滑了一下。
他在心里给李老师鞠了个躬。
铃响。
他交了卷。
出来的时候，有人问他最后那道大题。
他摇头：空的。
那人松了一大口气：我也空的。
两个人都笑了。
那笑里有种很实在的放松，像是两个人一起从一条窄缝里挤出来了。
五政史地：那二十斤的分
政治、历史、地理，这三科他考得最踏实。
踏实到有点意外。
三张卷子，他几乎没留空白。
不会的也写。
写不出来就绕着写，绕到边上，总能蹭上两分。
不过真正让他心里炸开的，是政治卷最后那道大题。
二十分。
题目只有一行：
谈谈十月革命的伟大意义。
他看到这一行，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敲得桌子
响。
他差点笑出声。
这题他背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
十一月七日。
整整六十年。
这一天，报上登了长篇社论。
社论里把意义一条一条摆开，摆得整整齐齐。
六条。
六条他全抄了。
抄在一个用过的作业本背面。
抄完，把本子折起来，塞进棉袄内兜。
内兜贴着肉。
贴着肉的东西，忘不了。
他抄的时候，是夜里。
灯芯短，火苗小，纸面发黄。
他一边抄一边念，念出声来，声音压在喉咙里，怕吵醒隔壁。
抄到第三条，他停了。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就考这个。
六十年。
整日子。
不出题才怪。
他就这么赌了一把。
赌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玄。
可他这些年看题看得多了。
教了这么多年书，学区里那些考卷他一张一张琢磨过。
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一门手艺——
猜出题人的心思。
他常在心里问自己一句：如果我是命题人，我会出什么？
问完，就顺着这个念头去翻报纸。
翻前后两年的报纸。
翻得满手油墨。
他把那些像热点的东西圈出来，圈得纸上都是红圈。
圈完，再誊一遍。
誊在小本子上。
进考场之前，他还翻了翻那个小本子。
翻的时候，眼睛扫得飞快。
扫到十月革命那一条，他多停了一秒。
一秒。
就一秒。
卷子打开。
他一眼看见那行字。
心理
的一下。
不是高兴。
是一种又惊又凉的感觉。
像是走在黑路上，突然有人在你背后点了一盏灯。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六条。
摆开。
一条一条，写得干净利落。
他写得极稳，稳到手腕都不抖。
这二十分，他一分不落地收进兜里。
写完，他抬了一下头。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别人翻纸的声音。
他心里说：这一把，赌对了。
史地那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偏西。
考场门口都是人。
有人在核对答案。
有人靠在墙上，脸朝上，眼睛闭着。
一个年纪比他大的考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张云高，澳大利亚的首都是哪里？
张云高连想都没想。
堪培拉。
他说得很干脆。
说完，他心里有一点暖。
那点暖，是少年时候才有的那种得意。
这个大洋洲最大的国家的首都，我能不记住吗。
那人愣了。
不是悉尼吗？
不是。
悉尼是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的首府，不是首都。
坏了。
那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只知道悉尼出名。
他嘴里反复念：悉尼，悉尼……
念着念着，声音就低下去了。
张云高站在旁边，忽然不忍心看他。
他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年，他也曾因为一个字、一个数，被人挡在门外。
他伸手在那人肩上按了一下。
没说话。
四十年后，他带着孩子站在悉尼的歌剧院外面。
海风把孩子的头发吹起来。
他忽然想起1977年那个下午。
想起那个抓着他胳膊、脸色发白的人。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那时候谁能想到，一道题能把人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六英语：山山水水
十二月十二日，上午，英语。
英语是选考的。
报考涉外专业的才考。
昨天考场里挤得水泄不通，今天上午，只剩一个教室，二十来个人。
教室空得发响。
桌子一排一排，空着，桌面上还有昨天考生留下的草稿。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草稿纸的边角一掀一掀。
二十几个人坐着，谁也不看谁。
张云高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的手心有点凉。
这一刻，他抱的希望最大。
他报的就是英语专业。
这一科要是砸了，前面几科就都白搭。
卷子发下来。
他先做前面的题。
选择题，填空，改错。
一路做下去，笔没停过。
英译汉那几段，他读得顺。
读到ountasandhills,riversandstreas这一句，他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直译是大山和小山，大河和小河。
那样译，字都对，味儿全丢了。
像是一个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衣裳，站得笔直，却不好看。
他心里忽然跳出一个词。
山山水水。
对。
就是山山水水。
这四个字一出来，他自己先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他把这四个字写下去。
写完，手指在纸上按了按，像怕它跑了。
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一处，眼睛还是亮的。
别人译成大山小山，大河小河，多拙。
山山水水，四个字，全在里头了。
那不是学问。
那是汉语的底气。
可是后面两大段汉译英，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原以为汉译英就是几句单句。
一句一句摆在那儿，让你翻。
他从来没想过会来两大段文章。
整段整段，密密的，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他心里紧了一下。
那种筋，是从胃底往上抽的。
他定了定神，先看内容。
第一段，写数学家陈景润。
写他怎么熬，怎么算，怎么把那颗数学皇冠上的珠子摘下来，怎么填了科学上的一块空白。
张云高读到这儿，心里叹气。
这题目出得狠。
出题的人知道考生读过什么。
第二段，写周恩来总理。
写他怎样日日夜夜地为人民操劳，写他每天工作到东方红。
东方红三个字印在纸上，张云高的眼睛在它上面停住了。
他握着笔，手背上的青筋起来了一下。
他不敢多想。
多想，笔就走不动。
他就低下头。
把大段文字拆开。
一句，一句。
找主句，找从句，找那个该放的词。
像拆一台机器，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摆开，再一件件装回去。
装得慢。
装得磕磕绊绊。
装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手心出汗。
汗把笔杆浸得发涩。
铃响之前，他收了尾。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去，他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
靠得椅子
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这一卷，除了这两段，别处扣不动。
要扣，只能扣在这儿。
考完出来，风比早上更冷。
他走在路上，心里却轻。
轻得像揣着一只鸟。
结果他不知道。
他也不打听。
有人问他：考得怎么样？
他说：不知道别人考得如何。
这话不是客套。
他是真这么想的。
这十几年，他学会不把话说满。
说满了，风一吹就散。
七初选通知?安庆街头
过了大概半个月。
那天他在办公室改作业。
窗外的雾把操场罩住了，操场上那棵老槐树只剩一个影子。
有人进来，把一张纸放在他桌上。
初选通知。
上面写着：到安庆师范大学老校区，参加英语口试。
他捏着那张纸，看了两遍。
纸很薄。
薄得能看见背面印过来的字。
他把它折好，折成四折，放进内兜。
那一晚他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他就动身了。
要提前一天到。
高河到安庆，七十多里。
客车一天好几班。
车是旧的，绿色的，车身上有一块补丁似的铁皮。
座位上的弹簧顶出来，坐下去硌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一颠，窗玻璃就
一声。
路上他一直在看外面。
冬天的田是空的。
田里只剩一截一截的稻茬，白霜压在茬上，像撒了一层盐。
车过一个集镇，上来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
她怀里的篮子用围裙盖着，鸡蛋上还垫着稻草。
张云高往里挪了挪，给她让了半个座。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后生，去哪儿？
安庆。
做啥？
考学。
老太太
了一声。
那声
里有点羡慕，也有点不信。
到了安庆，天还亮着。
他找了家最便宜的旅社。
房间小，床板硬，被子上有一股潮味。
他把包放在床头，出门走走。
他要看看这条街。
街上有自行车。
有人的车把上缠着黑胶布，铃铛是坏的，靠嘴喊。
有穿呢子大衣的人。
有戴手表的人。
手表的表带在袖口外露一小截，亮一下，又藏回去。
张云高走着。
他穿着那双解放鞋。
这双鞋他穿了好几年。
旧了。
旧得很合适。
鞋面褪了色，褪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绿，反而比新的好看。
鞋底磨薄了，走起路来能感觉到石头的形状。
鞋没破。
一个洞都没有。
他把这双鞋穿得很体面。
他走在街上，看着那些人从他身边过去。
那些人脚步快，身上有香味，说话的声音也比他响。
他忽然站住了。
站在一家百货商店的橱窗前。
橱窗的玻璃上有一层灰，灰上印着谁的手印。
玻璃里面摆着一双皮鞋。
黑的。
亮的。
标价牌挂在那儿。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眼睛移开。
移开的时候，他心里没有酸。
奇怪。
一点酸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长高了。
那种感觉很难说。
像是这些年一直压在他肩上的一块石头，被谁悄悄搬走了。
他站在安庆的街上，忽然觉得那些比他高、比他阔的人，都比他矮了一截。
不是啊q。
是他真的赢了一件事。
他赢了自己。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两句诗他少年时读过，只当是写山。
那天他才知道，那是写人的。
八口试现场
第二天上午，口试在老校区。
校门口挂着牌子。
院子里有几棵老树，树皮裂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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