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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玄夜第三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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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张他曾以为要穷尽一生才能坐上的宝座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

他把穗安囚在偏殿。

说是囚,殿中陈设一应俱全,典籍法器任由取用,仙娥侍从恭敬侍奉,只是她不能离开。

他每次来,身上总是带着血气。

新朝初立,六界不稳。反抗者、不服者、试图复辟者,他一律以铁血镇压。

他知道她不喜欢。

她每次见他,眉间那道浅浅的蹙痕便深一分。

“既为天帝,”她说,“就当是众生的天帝。”

他坐在她对面,撑着下巴看她。

她讲这些话时,眼睛是亮的,像在荒漠里初见七情树开花那一瞬的霞光。

他想:原来她也会这样看人。

不是看需要引导的孩子,不是看必须清除的敌人,是看一个平等的、可以对话的人。

“不只是修罗一族的王。”她继续说,“要善待苍生。秩序初立,不能一味铁血。”

他听着。

他知道自己应该反驳,应该冷笑,应该告诉她这世间只有刀剑才最可信。

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说:“我现在寿命足够多了。”

她顿住,抬眸看他。

他眉眼弯弯,像个炫耀糖果的孩子:“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确实想做好这件事。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做天帝,他只是必须做天帝。必须赢,必须站在最高处,必须让所有曾经俯视修罗族的人跪在他脚下。

可她说可以,她说你可以是众生的天帝。

他花了三百年。

六界从尸山血海中慢慢爬出来。秩序初立,法度渐成。他不再亲自征伐,不再以杀戮立威。

泠疆说:“尊主变了。”

玄夜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只为他征伐杀戮的手,如今批阅奏章、调解纷争、平衡六界。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变了。

他只知道,每次去见穗安时,身上的血气终于可以洗净了。

然后,第一批跟随他征伐六界的修罗族旧部,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不是战死。

是寿尽。

一万年。

修罗族的天堑,跨不过去的坎,世世代代的诅咒。

他在灵前站了很久很久。

那夜他来偏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穗安在灯下看书,感知到他的气息,抬头。

月光落在她侧脸,和第一世第二世,一模一样。

他忽然开口:

“有人告诉我,将修罗族的诅咒引入我体内,用气运可以化解。”

穗安执卷的手微微一顿,原来又是回溯中。她抬眸望向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点了点头。

“一个人的气运不够。天地生阴阳,帝后相合,气运才完整。”

她把一枚玉简推到他面前。

“陛下可以培养一位帝后。”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简。

里面是她研究多年的诅咒解法。如何引渡,如何压制,如何化解。每一步都清晰工整,像她从前教他修炼时写的那些手札。

他抬起头。

“你来做我的帝后。”他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像从前每一次唤她“姐姐”。

“好不好?”

穗安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平静、温柔、悲悯。

只是没有他。

“你我血海深仇。”她说,“我不愿意。”

他的手藏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还有什么解法?”

穗安摇摇头,开始给他讲道。

要仁慈。

要兼爱众生。

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撑着下巴听着,眼神渐渐有些涣散。

这些话她从前讲过的。

第一世她教他修炼,偶尔会讲这些道理。他那时候左耳进右耳出,面上乖巧应“是”,心里想的是等我踏平天界你就知道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他都记住了。

“……所以要慎用兵戈,不以杀止杀……”

“这些你都讲过了。”

话脱口而出。

穗安顿住,抬眸望他,眼中有浅浅的疑惑。

他这一世从未听过她讲道。

他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困惑。

——原来她不记得。

原来只有他记得。

他弯起唇角,笑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什么,你继续。”

她把该讲的都讲完,就闭宫了。

一日,北荒地脉深处传来一阵剧烈震颤。

诅咒被抽离的刹那,整片荒漠都在颤抖。

修罗族世代缠绕心口的锁链,寸寸断裂。

他们愣在原地。

然后欢呼声像浪潮,从王庭涌向边境,从北荒涌向六界。

他站在偏殿门口,忽然就不敢进去了。

殿内空空荡荡,案上只有一盏尚未燃尽的灯,和她随手捏的泥偶。

——那泥偶捏的是他,眉眼微弯,唇角上扬。

他低头看着泥偶,看了很久很久,桌上留着一封信,只有六个字。

惟愿六界和平。

他忽然不记得该怎么呼吸。

他去了北荒,找到她时,她已经化作万千光点。

那些光点飘散在荒漠上空,融进风里,落进沙里,渗进那片世代禁锢修罗族的土地。

什么都没留下。

七情树。

他忽然想起这棵树。

他这一世从未有过它。

北荒的风依旧冷。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赢。

很多很多年后,六界史书记载:

新历七百年,修罗诅咒解,元尊穗安羽化于北荒。

同卷附天帝谕:北荒地脉,永世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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