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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2章 难道真比不过一根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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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争辩、不解释、不替任何人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铺在脚下,从他蹲着的这个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段兴仁慢慢站直了身子,把猎刀插回鞘里。

他重新爬上马车,没有放下车帘。

车轮重新转动,“轱辘轱辘”的声响平稳地送进耳朵。段兴仁靠在车壁上,目光一直挂在窗外那条灰白色的路面上。

路往前延伸,笔直。

两旁是寻常的田野,稻茬戳在泥里,远处有个牵牛的老农从田埂上过,光脚踩在路沿的泥地里,对身旁这条灰白大路看都没看一眼。

习以为常。

这意味着这条路不是新修的。它在这里已经存在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本地人已经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就跟门前的水沟、村口的老树一样,是日子的一部分。

车队走了一刻钟,他开始注意到更多东西。

路边竖着一块石碑,半人高,碑面朝向行人的方向刻着“江宁十里”四个字,式统一,刻字规整,一看就是同一批人按同一个标准立的。

段兴仁替梁王管粮道那几年,也在滇南几条官道上立过路碑。每块碑的字体、大小、间距全不一样,因为分段包给不同的石匠,没人管统不统一。

眼前这一溜碑,刻痕深浅如出一辙。

又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一座凉亭。木柱灰瓦,亭子不大,但四角齐整,顶上的瓦片码得严丝合缝,看不出偷工减料的痕迹。亭中搁了一口粗陶水缸,缸里蓄着大半缸清水,缸盖上压了块石头防尘。

段兴仁盯着那口水缸看了好一会儿。

水缸的釉面粗糙,缸沿有两道磕碰的旧痕。这东西明显不是给达官贵人预备的,,达官贵人出门自带茶炉,不可能喝路边的生水。

这是给赶路的脚夫、挑担的农户、牵牛的老汉预备的。

谁会花银子在官道边上给走卒贩夫备一缸凉水?

他把目光投向路两边的农田。秋收已过,地里只剩庄稼茬子。但他注意到,有几块地里的茬子他认不出来。秧苗被割掉以后留下的根茬粗壮得有些不合常理,比寻常稻茬粗了将近一倍,而且排列整齐得像用绳子拉过线,一垄一垄笔直地扎在泥里。

段兴仁在云南替梁王管过军屯,亲手丈量过上万亩营田。这种精细到丧心病狂的行距,他只听说在皇庄的御用试验田里才有。

而眼前这些地,左右两侧连绵不绝,少说也有几百亩。

不是试验田。是大面积推广了。

他把车帘慢慢放下了。

这一路见到的各种东西,单独拎出来,每一样都不算惊天动地。一条路,一块碑,一座凉亭,一口水缸,几垄认不出的庄稼茬子。

但串在一起,它们指向同一个事实:

有人在这片土地上做了一件很大的事。

安安静静的。不像打仗那样轰轰烈烈,不像封赏那样锣鼓喧天。就是一锹一铲、一碑一亭地铺下去,一茬一茬地种下去,慢慢地、不声不响地改变着什么。

段兴仁靠在车壁上,盯着车厢顶上的木板。

车轮在“水泥”路面上转出的声响均匀而平稳,一下一下地往他耳朵里灌。

他想起自己在驿站里说的那句话,,“李先生再有本事,他终究是一个商人。打仗这件事,不是番薯和烤红薯能解决的。”

当时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说得在理,底气很足。

现在他坐在这条路上,那股底气忽然薄了。

他一直把李去疾归在“商人”那个格子里。商人有钱,商人精明,商人能说会道,,这些他都认。可“商人”这两个字,在他段兴仁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天花板是有限的。

商人能买地、能开铺、能攒下万贯家财,但商人改不了脚底下的路,改不了田里的种法,更改不了一方水土上百姓过日子的方式。

他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那条灰白色的路还在车轮底下延伸,笔直,安静,不争不辩。

它不像一个商人干的事。

它像一个……段兴仁在脑子里翻了半天,找不到一个现成的词能把李去疾装进去。

段兴仁闭上眼。

他在心里重新给李去疾称了一次分量。

这次不是简单地往上添,而是发现原来那杆秤的刻度本身就不够用。

好比他一直拿着一杆称粮食的等子在称,今天忽然发现,对面放上来的东西得用称铁的大秤才接得住。

段兴仁下意识想:难道自己真的比不过对方一根毛?

段兴仁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出去。

不可能,自己手上那么多筹码,对方只不过发明了一种新材料,修了一段路而已。

但他心里还剩一个问号没有解开。

李去疾一个商人,怎么调得动修路的人力和材料?

修这样一条路,光工匠和劳力就得上千,更别提选线、征地、调配物资。水泥是新东西,谁来烧?烧出来谁来运?运到了谁来铺?铺完了谁来养?沿途的里程碑、凉亭、水缸,一整套配下来,这不是砸银子就能砸出来的。

银子能买砖石,但买不来衙门盖章;银子能雇工匠,但调不动沿途的州县让路让地。

这是权力才能办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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