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第七个抽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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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是被一阵抓挠声吵醒的。
不是猫抓门板那种尖锐的“沙沙”声,而是一种很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里面抓的声音。从墙里传出来的,从床头那面墙的里面。笃、笃、笃,然后是三下长长的抓挠,指甲嵌进木纹里,慢慢地往下拉,木屑簌簌地掉。
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已经不在床上了。枕头旁边是空的,被子上的压痕还是热的,说明它刚离开不久。
蓝梦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
抓挠声停了。停了大概五秒,然后又响了。这次不是从墙里,而是从床底下。就在她正下方,隔着一层床板,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刨木板。刨几下,停一下,又刨。那种声音让人牙根发酸,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但更闷,更沉。
蓝梦掀开被子,趴到床边往下看。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双拖鞋和两个落满灰的纸箱子。但抓挠声还在继续,就是从床底下的正中间传出来的,从水泥地面的里面传出来的。
她的后背一下子凉了半截。
“猫灵!”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了一下。
猫灵从外间走进来,嘴里叼着一样东西。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没有字。猫灵把信封放在床上,用爪子拍了拍。
“你睡觉的时候,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猫灵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蓝梦很少听到的凝重。
蓝梦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像是被摩挲过很多次。照片上是一条狗,黑色的,中等大小,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蹲在一扇木门前面,阳光照在它的毛上,泛着一种蓝色的光泽。它的眼睛很亮,盯着镜头的方向,像是在笑。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黑贝,2019年3月15日。吾儿。”
蓝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猫灵。
“吾儿?”她的声音有些迟疑,“有人管一条狗叫‘吾儿’?”
“有。”猫灵跳上床,蹲在信封旁边,“很多人把狗当孩子养。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张照片是怎么来的。门缝底下塞进来的——谁塞的?为什么要塞给你?照片上的狗在哪里?”
抓挠声又响了。这次不是从墙里,也不是从床底下,而是从蓝梦手里的照片里。那张照片在微微震动,照片上的黑贝像是在动——它的嘴巴张开了,像是在叫,但听不见声音。它的前爪抬起来,搭在那扇木门上,一下一下地抓。
蓝梦的手一抖,照片掉在床上。
“它在叫。”猫灵低头看着照片,“它在叫你的名字。不对,不是在叫你的名字,是在叫——”
猫灵停顿了一下,把鼻子凑到照片上,闻了闻。
“它是在求救。它被关在一个地方,出不来了。它想让你去找它。”
二
蓝梦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来查照片上的那扇木门。
她把照片扫描进手机,放大,一截一截地看。木门的纹路很特别——不是那种机器压出来的光滑木板,而是手工拼的,门板上有一道一道的拼缝,拼缝之间还有不规则的缝隙。门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记号,像是用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朵花又像一颗星星。
她把照片发给老街几个老住户的微信群里,问有没有人见过这扇门。
回复来得很快。老街东头卖杂货的孙婶说:“这像是老木匠李师傅的手艺。他做的门都在右下角刻一朵梅花,说是他的记号。李师傅死了有七八年了,他做的门还剩几扇?老街那一排老房子的门都是他做的,但后来翻新的翻新,拆掉的拆掉,没剩几扇了。”
蓝梦问孙婶要了李师傅做过门的那些房子的地址。孙婶发来一个名单,有六七个地址,都在老街附近。
下午一点多,蓝梦骑着电动车,一个地址一个地址地跑。
前五个地址的门都不是照片上的那扇。有的门被刷了漆,纹路盖住了;有的门换了新的,李师傅的梅花记号早就没了;有的门还在,但门缝的形状对不上——照片上的门缝是上宽下窄的,有一个明显的斜度,是门框老朽之后变形造成的。
第六个地址在老街最东头的一条死胡同里。
那条胡同叫甜水巷,名字好听,但实际上是一条很窄很脏的巷子,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平房,墙皮脱落了大半,屋顶上长满了瓦松。巷子最里面有一扇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木头上有一道一道的拼缝,拼缝之间有不规则的缝隙。
蓝梦蹲下来看门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刻痕,歪歪扭扭的,像一朵花又像一颗星星。梅花。李师傅的梅花。
她把照片拿出来对比——门缝的斜度对上了,拼缝的位置对上了,右下角的梅花对上了。就是这扇门。
但门是锁着的。一把新锁,铜色的,锃亮,和这扇破旧的门完全不搭。锁把手上挂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
“内有恶犬,请勿靠近。”
蓝梦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很安静,没有狗叫,没有抓挠声,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白水晶在口袋里发烫——很烫,烫到隔着牛仔裤的布都能感觉到。
“里面有东西。”猫灵蹲在她脚边,鼻子贴着门缝嗅了嗅,“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猫灵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亡魂。是活的。但它的气息很弱,弱到快分不清是活物还是亡魂了。”
蓝梦试着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她绕到旁边,发现这栋平房和隔壁的房子之间有一道很窄的夹缝,大概只有三十厘米宽。她侧着身子挤了进去,走到房子的侧面。那里有一扇窗户,很小,大概只有四十厘米见方,玻璃上糊着一层发黄的报纸。
她用指甲抠开报纸的一角,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十几平方米。没有家具,没有床,没有桌子,什么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报纸,报纸已经发黑了,上面有一滩一滩的深色痕迹。墙角放着一个塑料碗,碗是空的。碗旁边放着一个盆,盆也是空的。
房间的中间蹲着一条狗。
黑色的,中等大小,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和照片上的黑贝一模一样。但它瘦了很多,瘦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琴键。它的毛脱落了大半,露出,又像是褥疮。
它蹲在地上,低着头,闭着眼睛。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动,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但嘴里什么都没有。它只是在做一个动作——咀嚼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节奏。
它的面前,地上有一个小坑。不是挖出来的坑,而是用爪子刨出来的。地上的报纸被刨烂了,褐色的痕迹,干涸的,凝固的。
血。
它的爪子上全是血。指甲全部断了,露出里面的嫩肉。嫩肉也磨破了,血从爪子里渗出来,滴在地上的凹陷里。
它刨了很久了。刨到指甲断了还在刨,刨到爪子烂了还在刨,刨到水泥地面都被刨出了一个坑。它在刨什么?蓝梦看了一眼那个凹陷的位置——在墙角,在塑料碗和盆的旁边。那是门的方向。它在刨门。它想从门底下刨出去。
蓝梦从夹缝里退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她没有哭,但眼泪自己流下来了。
“黑贝,”猫灵蹲在门口,念着照片背面的那行字,“2019年3月15日。吾儿。”
“那扇门是从外面锁着的。”蓝梦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新锁,铜色的,锃亮。有人把它锁在里面了。锁了多久了?看那个碗,看那个盆,看地上那些痕迹——至少几个月了。”
“几个月。”猫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一条狗,被锁在一间空房子里,几个月。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它在里面刨门,刨了几个月。指甲刨断了,爪子刨烂了,还在刨。”
蓝梦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三
电话是打给那个中年女人的——区动物卫生监督所的那位,姓周,蓝梦叫她周姐。从赵德贵的案子开始,周姐已经帮蓝梦处理了好几起虐待动物的事件。每次接到蓝梦的电话,她都不多问,只说“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这一次也是。
周姐来的时候带了三个人,一个年轻小伙子扛着破拆工具,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执法记录仪,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兽医。他们用破拆钳剪断了门锁,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臭味从里面涌出来。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屎尿发酵的味道、伤口化脓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味道混在一起。
黑贝蹲在房间中间,看着门开了。它没有动。它只是抬起了头,用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门口的光。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光是真的还是假的。然后它慢慢地、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过来。每走一步,爪子都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印。
它走到门口,停下来,仰头看着周姐。尾巴摇了摇。一下,两下,很慢,很轻,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但还是要摇一下,让人知道它高兴。
周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黑贝的头。黑贝的毛很脏,很黏,摸上去像摸一块发霉的抹布。但黑贝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周姐的手。舌头上没有口水,干的,裂的,像一块干裂的树皮。
“带回去。”周姐的声音很稳,但蓝梦看见她的手在发抖,“先检查身体,然后找地方安置。”
兽医把黑贝抱起来,黑贝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它被抱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叫,只是把脑袋靠在兽医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蓝梦站在门口,看着黑贝被抱走。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照片的背面,“吾儿”两个字被她的汗水洇湿了,墨迹洇开了一片。
“周姐,”她叫住了正要上车的周姐,“我能查一下它的主人是谁吗?”
周姐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
“你别做傻事。”周姐说,“这种案子,我们能处理。你把证据给我们,我们来查。你不要自己去接触嫌疑人,很危险。”
“我不接触。”蓝梦说,“我就想知道是谁。”
周姐又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门上的锁是新换的,上面有生产批号。我们可以通过批号查到销售渠道,再查到买家。但需要时间。”
“我等。”
四
蓝梦没有等太久。
第二天下午,周姐打来电话。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查到了。锁是在老街东头的五金店买的,实名登记。买锁的人叫赵德顺,住在老街东头甜水巷14号。就是那栋房子的地址。他是那栋房子的租客。”
赵德顺。蓝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想了几秒钟,突然想起来了——赵德贵。赵德顺和赵德贵,名字就差一个字。
“赵德顺和赵德贵是什么关系?”
周姐沉默了一下:“兄弟。赵德贵是他哥。就是上次那个虐待狗、把小狗塞进塑料袋里的那个。”
蓝梦的手握紧了手机。
“赵德顺在甜水巷14号住了多久了?”
“一年多。房租月付,但从三个月前开始就没再交过房租了。房东说联系不上他,房子也不肯退,门锁换了,进不去。房东本来打算报警的,但听说里面有狗,怕惹麻烦,就拖着没管。”
“三个月。黑贝被关了至少三个月。”
“至少。”周姐的声音有些发紧,“兽医检查过了,黑贝严重营养不良、脱水、爪子感染、皮肤病、贫血。它的身体状况很差,但应该能救回来。它今年六岁多了,不算太老,恢复能力还行。”
“它的主人呢?赵德顺找到了吗?”
“没有。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我们查了他的记录,他有前科——两年前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过。这种人不好找,也不太好惹。你小心点。”
蓝梦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猫灵蹲在桌上,尾巴绕在前爪上,看着她。
“赵德贵的弟弟。”猫灵说,“一家人。”
“一家人。”蓝梦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冷。
“你打算怎么办?”
蓝梦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底层抽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王纸扎的饼干渣、大黄的碗、招财的铁盒、红袖的花衣服、黑子的骨头——那些她收留过的、送走过的、记住过的猫狗们留下的东西。她把盒子打开,把那张黑贝的照片放进去,盖上盖子,放回书架。
然后她拿起外套和口袋里的白水晶,走到门口。
“你干什么去?”猫灵跳下桌子,跟在她后面。
“去甜水巷。”蓝梦拉开门,“找赵德顺。”
五
甜水巷14号的门又锁上了。一把新锁,和昨天那把不一样——昨天那把被剪断了,这把是新的,铜色的,锃亮。门把手上没有纸条。
蓝梦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他回来过。”猫灵蹲在她脚边,鼻子贴着门缝嗅了嗅,“昨天我们把门打开之后,他又回来了,换了一把新锁。他知道我们发现了。”
“他在里面吗?”
“不在。”猫灵站起来,甩了甩尾巴,“但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不是活的。”
蓝梦把白水晶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门板上。白水晶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渗进门板里,门板变得半透明了。她看见了里面的房间——空的,没有家具,没有狗,没有碗,没有盆。地上铺的报纸还在,但报纸上的血爪印不见了。被清理过了。地上有水渍,是拖把拖过的痕迹。
墙角有一个小坑,是黑贝刨出来的那个坑。坑还在,但坑里的血被水冲掉了,只剩下一小片暗灰色的凹陷。
蓝梦把白水晶收起来,转身走了。
她在甜水巷里走了一圈,问了几个邻居。大多数人都说不认识赵德顺,只有巷子最里面一个老太太认识。
“你说赵家老二啊?”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剥着毛豆,“知道。那个人不是好东西。他养了一条狗,黑色的,叫什么贝来着。那狗可好了,见人就摇尾巴,从来不叫不闹。赵老二喝醉了就打它,拿拖鞋打,拿酒瓶打,打得那狗满屋跑。狗叫唤,邻居听见了报警,警察来了,赵老二说没打,狗是自己摔的。警察走了他又打。”
老太太把毛豆壳扔进盆里,擦了擦手。
“后来有一阵子没见那条狗了。我问赵老二狗呢,他说送人了。我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不是送人了。他那种人,不会把狗送人的,卖都卖不掉,只会丢了或者……别的。”
蓝梦蹲下来,和老太太平视。
“您知道他可能去哪了吗?”
老太太想了想:“他有个哥,叫赵德贵,住在城南那边。兄弟俩一个德行。赵老二要是跑了,八成是去找他哥了。”
蓝梦站起来,谢了老太太,骑着电动车往城南去了。
六
城南的那个小区,蓝梦来过。上一次来,是因为赵德贵把一只小白狗砸断后腿塞进塑料袋扔在废弃仓库里。那次她在赵德贵家门口说了一番话,赵德贵吓得脸都白了。
这次她来,是找他弟弟。
赵德贵住的那栋楼还是老样子。楼道里的尿骚味和霉味混在一起,墙上的小广告又多了一层,门口那个被咬得坑坑洼洼的狗碗还在,但碗是干的,里面落了一层灰。蓝梦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声音。
“不在家。”猫灵说,“但里面有人待过的痕迹。灵体残留很重,最近有人住过。”
蓝梦走到楼下,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的,但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一个影子,很小,很暗,像一团被压扁的雾气。它在窗帘后面慢慢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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