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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鬼门关的狗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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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十六,中元节的第二天。

蓝梦以为能睡个好觉。

昨晚处理了九个亡魂,从晚上十一点忙到凌晨五点,天亮了才合眼。她倒在床上的时候,猫灵蜷缩在她枕头旁边,尾巴盖着鼻子,发出很轻的呼噜声。两个人都累得像被榨干了。蓝梦闭眼之前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五点十三分。她想着,今天一定要睡到下午。

她是被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吵醒的。

那种声音很沉、很闷,像是很粗的铁链在水泥地上拖着走——哗啦,哗啦,哗啦——每一下都带着金属和地面摩擦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尾音。声音从老街的巷子里传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蓝梦睁开眼的时候,猫灵已经蹲在窗台上了,尾巴竖得笔直,耳朵压得低低的,整只猫像一张拉满的弓。

“几点了?”蓝梦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上午十点。”猫灵没有回头,“但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蓝梦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老街的巷子里,阳光很烈,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巷子中间走着一条狗。

不是亡魂。是一条活着的狗。一条很大的狗,黑色的,像藏獒又像串串,毛很长,打满了结,像一件穿了很久没洗过的皮大衣。它很瘦,瘦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走动的时候肋骨在皮肤

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铁链。很粗的铁链,大概有小拇指那么粗,一端系在它的脖子上,另一端拖在地上,在青石板路上划出一道一道白色的痕迹。铁链很长,大概有两米多,拖在身后,像一条死蛇。

狗走得很慢。它的后腿好像有问题,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条腿还能不能用。它的头低着,鼻子几乎贴着地面,但它的方向很明确——朝着占卜店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蓝梦看着那条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在胸口的感觉。

“它来找你的。”猫灵的声音很低,“不是偶然路过的。它就是来找你的。”

“它怎么知道我的?”

“不知道。但它认识你——不是认识你的人,是认识你的味道。你的味道在占卜店的门口留下了。它闻到了,跟着味道找来了。”

狗走到占卜店门口,停了下来。它抬起头,看着那扇关着的木门。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但浑浊,像蒙了一层雾。它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铁链拖在地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的尸体。

蓝梦穿上外套,推开门,蹲在狗面前。

狗睁开眼,看着她。它的尾巴摇了摇——很慢,很轻,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但还是要摇一下。

蓝梦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很干,很涩,像秋天的枯草,但它的头骨很硬,硬得像石头。它的耳朵后面有一块疤,没有毛,皮肤是粉红色的,凸起来的,像一朵干枯的花。蓝梦的手指摸到那块疤的时候,狗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叫什么名字?”蓝梦轻声问。

狗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她,尾巴轻轻地摇着。

猫灵从门后面走出来,蹲在蓝梦脚边。它把鼻子凑到狗的头上,嗅了嗅。梅花契约印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芒渗进狗的灵体里。

几秒钟后,猫灵退后一步,表情变了。

“它不是来找你的。”猫灵的声音有些奇怪,“它是来找我的。”

“找你?”

“嗯。它认识我——不是认识现在的我,是认识以前的我。一百多年前的我。”

蓝梦愣了一下。

猫灵看着那条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活着的时候,认识它。”猫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那是在我变成猫灵之前,我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它是我养的一条狗。”

蓝梦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养过狗?”

“我当过人的时候,养过一条狗。”猫灵蹲下来,和那条黑狗平视,“黑色的,很大,很凶,见人就叫,但对我从来不叫。我养了它三年。后来我死了,它不知道。它可能一直在等我。”

“这条狗就是那条狗?”蓝梦看着那条瘦骨嶙峋的、毛打满了结的、脖子上拖着铁链的黑狗,“它活了一百多年?”

“不是。”猫灵摇了摇头,“它不是那条狗。它是那条狗的……后代。我闻得出来——它的血里有我那条狗的味道。那条狗的味道传了一百多年,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传到了它身上。它不认识我,但它认识我的味道。我的味道在灵体里,亡魂的味道,一百多年没变过。它闻到了,就找来了。”

黑狗看着猫灵,尾巴摇了摇。它的眼睛还是很浑浊,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的表情。

它不记得猫灵了。但它记得那个味道。那种味道在它的血液里传了一百多年,传了不知道多少代,像一个被反复抄写的秘密,每一代狗都把它传下去,传给它的小狗,小狗再传给小狗。传到最后,没有人知道那个味道是什么意思,但每一代狗都记得——那个味道是好的,是安全的,是可以信任的。

猫灵把鼻子凑到黑狗的头上,轻轻地碰了碰。黑狗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它怎么了?”蓝梦问,“它的身体——它很虚弱,不像正常的流浪狗。它身上有伤吗?”

猫灵闭上眼睛,读取了很久。

然后它睁开眼,眼眶红了。

“它不是流浪狗。”猫灵的声音在发抖,“它是有主人的。它的主人用它来配种。把它关在笼子里,每天配,配到它站不起来,配到它后腿废了。配不动了,主人就不要它了。把它扔在路边,铁链还系在脖子上。”

“它从那个地方走过来的。走了三天三夜。它不知道要去哪,但它一直在走。它闻到了我的味道,从很远的地方闻到的。它跟着那个味道走,走过马路,走过田野,走过村庄,走到了这里。”

蓝梦看着那条黑狗。它的后腿确实不行了——左后腿几乎不能着地,只能用三条腿撑着身体。它的爪子全部磨破了,指甲断了好几根,露着里面的嫩肉。嫩肉也磨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黑色的痂。它是怎么走三天三夜的?用三条腿,一步一步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走到了老街,走到了占卜店门口。

它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它只知道那个味道是好的,是安全的,是可以信任的。它要找到那个味道。

蓝梦把黑狗脖子上的铁链解下来。铁链很重,大概有好几斤,系在脖子上的那一端已经勒进了肉里,皮磨破了,露出一圈粉红色的嫩肉,像一条肉做的项链。蓝梦把铁链放在地上,黑狗的身体晃了一下——它已经习惯了铁链的重量,突然轻了,反而不适应了。

“进来。”蓝梦站起来,把门推开,“从今天起,你住这里。”

黑狗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慢慢地走进占卜店。它走到后院的门口,停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旺财、黑贝和小贝。三条狗挤在一起,看着它。

旺财先动了。它从棉垫子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黑狗面前,闻了闻它的鼻子。然后旺财转过身,走回棉垫子旁边,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它回头看了黑狗一眼,尾巴摇了摇。

黑狗走过去,在旺财让出来的那一半棉垫子上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旺财把脑袋搁在黑狗的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两条老狗,挤在一起,像两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蓝梦给黑狗洗了澡,清理了伤口,喂了水和狗粮。黑狗吃得很慢,因为它太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胃受不了,吃快了会吐。它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吃了几口就停下来歇一歇,然后再吃。

猫灵蹲在旁边,看着黑狗吃,尾巴绕在前爪上,一动不动。

“它叫什么名字?”蓝梦问。

猫灵沉默了一下。

“它没有名字。”猫灵说,“它的主人叫它‘种狗’。不是名字,是用途。”

蓝梦的手攥紧了狗粮袋子。

“那你给它起一个。”

猫灵看了蓝梦一眼,然后低头看着黑狗。黑狗抬起头,看着猫灵,尾巴轻轻地摇着。

“叫它……铁链吧。”猫灵的声音很轻,“它被铁链拴了一辈子。现在铁链解了,但它还叫铁链。提醒它,也提醒我——有些东西,解开了就不是枷锁了,是一个记号。记号不是用来记住痛苦的,是用来记住自己从哪儿来的。”

蓝梦蹲下来,摸了摸黑狗的头。

“铁链,你以后叫铁链。”

黑狗的尾巴摇了摇。摇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铁链在占卜店住下来的第三天晚上,蓝梦被一阵叫声吵醒了。

不是铁链在叫,而是猫灵在叫。猫灵很少叫——它是亡魂,不需要用叫声来表达什么。但此刻它蹲在后院门口,对着院子的方向,发出一种很尖的、像婴儿哭一样的叫声。

蓝梦从床上跳起来,跑到后院。

后院里的三条狗都醒了。旺财站在棉垫子前面,头朝着院墙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黑贝蹲在旺财旁边,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院墙上方的天空。小贝躲在黑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浑身发抖。

铁链站在最前面。它的后腿还是不行,站不太稳,但它站得笔直,头抬着,眼睛盯着院墙上方的某个方向,一动不动。它的喉咙里没有声音,但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像火山一样的愤怒。

蓝梦顺着铁链的目光看过去。

院墙上方的天空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影子,很大,像一个人,但又不是人。它的轮廓是模糊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但它的眼睛很清楚——两只红色的、像烧红的炭一样的眼睛,悬在半空中,盯着院子里的狗。

蓝梦的白水晶在口袋里发烫,烫得像要烧起来。

“那是什么?”蓝梦的声音有些发紧。

“怨灵。”猫灵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不是动物的亡魂,是人死后怨气不散凝聚成的。这种东西很难对付,因为它没有意识,没有理智,只有怨气。它不会跟你讲道理,不会听你说话,它只会发泄——把活着的时候受的苦、受的气、受的冤,全部发泄出来。”

“它为什么会来这里?”

猫灵看了铁链一眼。

“它跟着铁链来的。”猫灵说,“它是铁链主人的怨灵。”

“铁链的主人?那个用铁链拴了它一辈子、把它当配种工具的人?”

“嗯。”猫灵的声音很低,“那个人已经死了。死了有一阵子了。但他死得不甘心——他活着的时候做了很多坏事,死了之后怕下地狱,怨气太重,走不了。他的怨气凝成了这个怨灵,在阴阳交界里游荡。铁链身上有他的味道——铁链被他养了那么多年,味道渗进了骨头里、毛里、血里。怨灵闻到了那个味道,就跟来了。”

蓝梦看着天上那两只红色的眼睛,手握着白水晶,指节发白。

“能把它送走吗?”

“能。”猫灵说,“但不容易。怨灵没有意识,没有办法沟通。唯一的办法是用灵力把它打散——不是打死,是打散,把它的怨气分解成最基本的灵子,让它重新融入阴阳交界。这需要很大的灵力,我一个人不够。”

“加上我呢?”

猫灵看了蓝梦一眼。

“加上你,也不够。你的灵力是通灵者的灵力,不是战斗型的。对付怨灵,需要的是纯粹的、暴力的、像锤子砸核桃一样的灵力。你没有那种东西。”

“那怎么办?”

猫灵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铁链面前。

“铁链,”猫灵的声音很轻,“你怕不怕?”

铁链看着猫灵,尾巴摇了摇。它不怕。它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不怕铁链,不怕笼子,不怕主人的拳头。它只怕一样东西:被丢掉。被丢掉的那天,它怕了。它怕了一路,从那个地方走到老街,走了三天三夜。它怕再也找不到那个味道了。

但现在它找到了。它不怕了。

铁链从棉垫子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两只红色的眼睛。它的后腿在发抖,但它站得很直。

猫灵走到铁链身边,蹲下来,把鼻子凑到铁链的头上。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爪子里渗出来,像金色的藤蔓一样,缠住了铁链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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