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杀狗的人(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蓝梦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正常的“咚咚咚”,而是一种很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用身体撞门的声音——砰、砰、砰——每一下都带着骨头撞在木板上的闷响。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已经蹲在了门后面,尾巴炸成了一个鸡毛掸子,绿眼睛盯着那扇木门,整只猫像一张拉满的弓。
“谁在外面?”蓝梦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是谁。”猫灵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它又来了。”
“它?哪个它?”
“杀狗的那个人。”
蓝梦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她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没有声音了,敲门声停了。但她能感觉到——门板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活人的呼吸,而是一种很轻的、像风穿过裂缝的声音,一吸一吸的,很慢,很均匀。
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门槛外面的石阶上,蹲着一个人。不是活人,是亡魂。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很瘦,脸是青灰色的,像一块放久了发霉的豆腐。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工装上全是暗褐色的斑点——那是血,干了之后变成的颜色。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短,很粗,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干涸之后的残渣。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蓝梦把白水晶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水晶在发烫,烫得有点疼。这个亡魂的怨气很重,重到白水晶都有些承受不住。
“他来了几天了?”蓝梦问。
“三天。”猫灵蹲在她脚边,“每天晚上都来。蹲在门口,不叫门,不进来,就是蹲着。蹲到天亮,然后走。”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猫灵的耳朵压得很低,“他不说话。我试过跟他沟通,他不理我。他就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蓝梦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的男人慢慢抬起头,看着蓝梦。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但瞳孔很深,深得像两个黑洞。他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救救我。”
蓝梦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怎么了?”
男人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有一道很深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他用另一只手指着那道疤,嘴巴又动了动。
“狗……咬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我杀了它……它咬了我……它死了……我还活着……但它不让我走……”
猫灵从蓝梦身后走出来,蹲在男人面前,把鼻子凑到他的手心上,嗅了嗅。梅花契约印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芒渗进那道疤里。猫灵闭上眼睛,读取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眼眶红了。
“他杀了一条狗。”猫灵的声音很低,“不是杀的,是虐杀的。他用棍子打的,打了很多下。狗咬了他一口,咬在手心上。他把狗打死了,把尸体扔在了河沟里。然后他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猫灵看着那个男人,“不是被人杀的,是病死的。狗死后的第三年,他查出了癌症。治了两年,没治好。死的时候五十二岁。”
“他的亡魂为什么在这里?”
猫灵沉默了几秒。
“那条狗不让他走。”猫灵说,“他活着的时候,那条狗的怨气缠着他,让他生病,让他做噩梦。他死了之后,那条狗的亡魂找到了他,不让他过奈何桥,不让他投胎。他被困在阴阳交界里,走不了。他来找你,不是想害你,是想让你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跟那条狗道歉。”猫灵的声音很轻,“他知道自己错了。但来不及了。那条狗不听他的。”
蓝梦看着那个男人。他蹲在石阶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道疤。他的嘴唇在微微地动,反复地说着那三个字——“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像风干的纸片被吹散的声音。
“那条狗在哪?”蓝梦问。
男人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朝着老街东头的方向指了指。
“河沟。”他说,“狗……在河沟里。”
二
老街东头的那条河沟,蓝梦知道。说是河沟,其实就是一条排水渠,常年没水,只有夏天暴雨的时候才会积一些浑水。沟里长满了野草,草比人还高,沟底堆满了垃圾——塑料袋、饮料瓶、破衣服、烂鞋子,什么都有。沟的两边是土坡,土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像一根一根的手指,在风里晃来晃去。
蓝梦骑着电动车到了河沟边,把车停在土坡上。猫灵从后座上跳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
“
蓝梦顺着土坡滑下去,野草的叶子刮在她的胳膊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沟底很湿,泥土是黑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海绵上。空气里有一股腐臭味——不是尸体的腐臭,而是垃圾发酵的那种酸臭,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猫灵走到沟底的一个位置,停下来,蹲在地上。它的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
“这里。”猫灵说,“狗就埋在这里。”
蓝梦蹲下来,用手扒开地面的草和垃圾。扒了大概十公分深,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把那东西从土里挖出来——是一根骨头。很粗,很长,像是一根腿骨。骨头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痕,不是自然的裂纹,而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棍子。铁棍,或者木棍。很粗,很重,一下就把骨头砸裂了。
蓝梦把那根骨头放在地上,继续挖。她挖出了很多骨头——头骨、脊椎骨、肋骨、腿骨、趾骨。头骨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额头一直裂到鼻梁,把整个头骨劈成了两半。那是第一下。狗还活着,它叫了一声,然后第二下就下来了。第三下,第四下。它不叫了。棍子还在落。
蓝梦跪在泥地里,把那颗头骨捧在手心里。头骨很轻,轻得像一个纸糊的灯笼。它的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望着天空的方向。下颌骨是张开的,像是在叫。它死的时候在叫。不是普通的叫,而是一种很尖的、像人哭一样的叫声。那个声音在河沟里回荡了很久,没有人听见。
“它叫什么名字?”蓝梦问。
猫灵蹲在骨头旁边,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爪子里渗出来,渗进那些骨头里。它闭上眼睛,读取了很久。
“它没有名字。”猫灵睁开眼,声音很低,“它是一条流浪狗。在河沟附近找吃的,翻垃圾桶,捡剩饭。那个人在河沟边遇见它,用一根火腿肠把它引过来,然后用棍子打了它。”
“为什么?”
猫灵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恨狗。”猫灵说,“他小时候被狗咬过,咬在小腿上,留了一道疤。他恨所有的狗。他看见狗就想打,打了就舒服。他不是第一次打狗,他打了很多条。这条狗只是其中的一条。”
蓝梦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地摆在地上,摆成一条狗的形状。头骨在中间,脊椎骨在头骨后面,肋骨在两边,腿骨在最后。她摆了很久,摆得很认真,像是在拼一幅拼图。摆完之后,她跪在骨头前面,磕了一个头。
“我来接你了。”她轻声说,“你不用在这里躺着了。你起来,跟我走。”
骨头开始发光。不是刺目的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从骨头里渗出来,一粒一粒的,像萤火虫一样,在骨头上面凝聚成一个影子。
一条狗。黄色的,中等大小,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毛很短,很亮,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它站在骨头上面,低头看着蓝梦,尾巴摇了摇。
蓝梦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愿意跟我走吗?”她问。
黄狗歪了歪头,看着她。它不会说话,但它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蓝梦站起来,把那些骨头装进塑料袋里,拎在手上。黄狗跟在她后面,走在河沟的泥地里,四只爪子踏在泥土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留下一朵金色的梅花印。
猫灵走在最后面,尾巴垂在地上,表情很复杂。
三
蓝梦把黄狗的骨头带回了占卜店,放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用一块布盖着。黄狗跟了进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闻了闻旺财,闻了闻黑贝,闻了闻小贝,闻了闻铁链。四条狗都看着它——旺财的尾巴摇了摇,黑贝的耳朵竖了起来,小贝从黑贝身后探出脑袋,铁链从棉垫子上站起来,走到黄狗面前,闻了闻它的鼻子。
黄狗闻了闻铁链,然后退后一步,蹲下来,仰着头看着铁链。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
铁链低下头,舔了舔黄狗的头。一下,两下。黄狗闭上眼睛,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蓝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流了下来。
“它们认识?”她问猫灵。
猫灵蹲在台阶上,尾巴绕在前爪上。
“不认识。”猫灵说,“但铁链闻得出来——这条黄狗和它一样,都是被打过的。被打过的狗身上有一种味道,别的狗闻不到,被打过的狗能闻到。铁链闻到了,所以舔了它的头。不是同情,是认亲。”
蓝梦擦了擦眼泪,走进后院,蹲在黄狗面前。
“你还记得那个人吗?”她轻声问,“打你的那个人。”
黄狗看着蓝梦,尾巴停了一下。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了得第一下落在头上的声音,记得血从额头流进眼睛里的感觉,记得自己叫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它记得那个人的脸——四十多岁,很瘦,脸上有一道疤,眼睛很小,像两颗绿豆。
“他来了。”蓝梦说,“他就在门口。他想跟你道歉。你愿意见他吗?”
黄狗看着蓝梦,尾巴摇了摇。不是很快,是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想。
它站起来,走到前院,蹲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木门。门外的石阶上,那个男人还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疤。他不知道黄狗就在门的另一边。他以为黄狗还在河沟里,还在那些骨头里,还在那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黄狗看了他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用头把那扇门顶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男人抬起头,看见了黄狗。
他的脸变了。青灰色的脸上突然有了一种颜色——不是红,不是白,而是一种像纸灰一样的、被风吹散之前的最后一点温度。他的嘴唇开始抖,手开始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刚站起来就跪了下去。
他跪在石阶上,面对着黄狗,磕了一个头。
“对不起。”他的声音碎成了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黄狗看着他,尾巴摇了摇。它走到他面前,把鼻子凑到他的手心上,闻了闻那道疤。那道疤是它咬的。它活着的时候,被他打了那么多下,只咬了他一口。一口就咬在了手心上,咬得很深,深到骨头。那口咬下去的时候,它没有松。它咬着,一直咬着,咬到棍子落下来,咬到自己的头骨裂开,咬到眼睛看不见了,咬到耳朵听不见了。它咬着那只手,把所有的恨都咬进了那只手心里。
但现在它闻着那道疤,闻到的不是恨。是血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还有汗的味道。那个人的汗。他打它的时候出了很多汗,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它的毛上,咸的,涩的。它记得那个味道。那个味道让它想起了一件事——那个人打它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一种它不懂的、很深很复杂的发抖。那个人恨狗,他恨到要打死它们。但他打的时候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他以为自己很硬,很冷,什么都不在乎。但他的身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手知道。他的手在发抖,所以它咬上去的时候,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咬穿了。因为那只手在发抖,肌肉是松的,皮是软的,骨头是脆的。
黄狗舔了舔那道疤。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着黄狗,眼泪从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青灰色的脸颊往下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