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杀狗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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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不恨我?”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黄狗看着他,尾巴摇了摇。它不恨了。不是因为它大度,不是因为它善良,而是因为它恨不动了。它在河沟里躺了那么多年,骨头都碎了,恨也碎了。碎成了粉末,被雨水冲走了,被泥土吸收了,被野草的根须缠住了。它没有力气恨了。它只想走。
黄狗转过身,走回占卜店里,蹲在蓝梦脚边,仰着头看着她。
“汪。”它叫了一声。很轻,很柔,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蓝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想走了?”
黄狗的尾巴摇了摇。
“那个人呢?你原谅他了吗?”
黄狗歪了歪头,看着她。它不懂什么叫原谅。它只知道,它不想再看见他了。不是恨,是不想。就像你不想再吃一种东西,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你吃够了。它吃够了恨,不想再吃了。
蓝梦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个跪在石阶上的男人。
“它不恨你了。”蓝梦说,“但它也不想再见你了。你走吧。”
男人抬起头,看着蓝梦,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黄狗。黄狗蹲在蓝梦脚边,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但没有看他。它在看别的地方——那片光,那片在占卜店深处亮起来的、很柔和的、像黄昏一样的光。
光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它。看不清脸,但蓝梦能看见那个人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伸出来,朝着黄狗的方向。
黄狗站起来,朝着那片光走去。它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蓝梦一眼。尾巴摇了最后一下。然后它转过身,跑了起来。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跑进了那片光里,扑进了那只手里。那只手接住了它,从头顶摸到尾巴根,一下,两下,三下。
黄狗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声,很大声。
光散了。
四
男人还跪在石阶上。他的灵体比刚才更淡了,淡到快要散掉了。但他没有走。他跪在那里,看着黄狗消失的方向,嘴巴在微微地动。蓝梦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能猜到。他在说“对不起”。一遍一遍的,像心跳一样。
蓝梦蹲下来,和他平视。
“它走了。”她说,“你可以走了。”
男人抬起头,看着蓝梦。他的眼睛还是灰色的,但里面没有光了。
“我去哪?”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
蓝梦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杀了狗,杀了不止一条。他恨狗,恨到要打死它们。他死之后被狗的怨气缠着,过不了奈何桥,投不了胎。他来找黄狗道歉,黄狗不恨他了,但它也不想见他。他的怨气散了,但罪还在。他杀了那些狗,那些狗不会回来了。他可以走了,但走不远。他会去一个地方——不是地狱,不是天堂,而是一个很灰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会在那里待很久,久到他把那些狗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想起来,久到他把每一棍子的重量都重新感受一遍,久到他的手不再发抖。
“你去你应该去的地方。”蓝梦说。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灵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灰色的粉末,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叫,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道疤。那道疤也在消散,从深变浅,从浅变无。
最后消失的是他的手。那只曾经握着棍子的手。
蓝梦跪在石阶上,看着那些灰色的粉末被风吹走,飘向老街的巷子深处。
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
“他会去哪?”蓝梦问。
猫灵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猫灵说,“但不管去哪,都是他该去的地方。”
五
那天晚上,蓝梦没有睡觉。
她把黄狗的骨头从后院拿出来,放在灵台上。骨头在月光下发着微弱的光,像一盏一盏的小灯。她跪在灵台前面,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摆好。她摆了很久,摆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猫灵蹲在灵台旁边,看着她摆。
“那颗星尘呢?”蓝梦问。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第三百二十一颗星尘——不大,和普通的星尘差不多大。颜色是黄色的,但不是那种明亮的黄,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旧照片一样的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条狗在跑,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跑在最前面的是那条黄狗,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眼睛里全是光。
“它是什么时候凝的?”蓝梦问。
“它舔那个人手的时候。”猫灵的声音很轻,“它舔了那道疤。那道疤是它咬的,是它活着的时候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它舔了那道疤,把最后一点恨也舔掉了。然后它就走了。”
“它不恨了。”
“嗯。不是因为它善良,是因为它累了。恨了一辈子,恨不动了。”猫灵低头看着那颗黄色的星尘,“那颗星尘不是善事,不是忍耐,是放下。它放下了恨,放下了那个人,放下了河沟里那些年的黑暗和潮湿。它把这些东西都放下了,但它的身体太轻了,轻到放不下别的东西。它把放下的东西凝成了这颗星尘,留给了我们。”
蓝梦把那颗黄色的星尘从猫灵的项链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星尘很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狗毛的温度。
“它放下了,但我们会替它记住。”蓝梦说,“记住它被打过,记住它在河沟里躺了很多年,记住它舔了那个人的手。记住它走的时候,尾巴摇了最后一下。”
她把星尘放回项链里。黄色和白色、黑色、灰色、橘白色挨在一起,像一条小小的彩虹。
“第三百二十一颗。”蓝梦说。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三百二十一颗星尘,有颜色的还是那十几颗,其他的还是灰白色的小石子。但那些灰白色的石子似乎比昨天又亮了一些,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还有四十四颗。”猫灵说。
“快了。”
“嗯。”
六
第二天早上,蓝梦去后院看那些狗。
旺财趴在棉垫子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黑贝蹲在旺财旁边,耳朵竖着,看着院墙上方的天空。小贝在黑贝的肚子袋搁在旺财的背上,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
四条狗,挤在一起,像四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蓝梦蹲下来,摸了摸每条狗的头。
“昨天晚上,有一条黄狗来了。”她轻声说,“它和你们一样,也是被打过的。但它走了,去一个好地方了。你们以后也会去的。不是现在,是很久很久以后。到了那边,你们会看见它。它不认识你们,但它会闻你们身上的味道。被打过的狗身上有一种味道,别的狗闻不到,被打过的狗能闻到。它会闻到你们,然后舔你们的头。”
旺财睁开眼睛,看了蓝梦一眼,尾巴摇了摇。它听不懂,但它知道蓝梦在跟它说话,所以它的尾巴摇了摇。
蓝梦笑了笑,站起来,走进厨房,蒸了一锅包子。这次她买了老街口包子铺的包子——老板从老家回来了,包子是新鲜的,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她吹了吹,掰成两半,一半给旺财,一半给黑贝和小贝分着吃。她又拿了一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给铁链,一半放在灵台上,给那条黄狗。
铁链低下头,慢慢地嚼起来。它的牙比旺财好,嚼得很快,几口就咽下去了。但它没有吃完——它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在棉垫子旁边,用鼻子拱了拱,拱到旺财面前。
旺财看了它一眼,然后低下头,把那半个包子慢慢地嚼了起来。左一下,右一下,很慢,很有节奏。它的牙不行了,嚼不动了,但它不舍得吐掉。那是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有人掰成两半,一半给它。它嚼了很久,咽了下去。然后它抬起头,舔了舔铁链的鼻子。
铁链的尾巴摇了摇。
蓝梦看着这一幕,笑了。
猫灵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后院里的狗,尾巴翘了起来。
“它们越来越像一家人了。”猫灵说。
“它们本来就是一家人。”蓝梦靠在门框上,“都是被丢掉的,都是被打过的,都是没有人要的。它们凑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猫灵没有说话。它跳下台阶,走到后院,蹲在旺财旁边,和它一起晒太阳。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把猫灵半透明的身体照得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两只绿眼睛,像两颗浮在空中的翡翠。旺财看了猫灵一眼,尾巴摇了摇,然后继续嚼它的包子。
左一下,右一下。
那是它这辈子嚼过的,最好吃的包子之一。另一个最好吃的,是张桂芬蒸的。再另一个最好吃的,是蓝梦蒸的——虽然咸得要命,但旺财不挑。
蓝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后院里的猫和狗,看着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看着包子冒出的热气在阳光里缓缓上升,散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疤——是上次放血的时候留下的,弯弯的,像一个月牙。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摸了摸那道疤,不疼了。但那个位置,会一直留着那道疤。每一道疤,都是一条命。她手上已经有十几道疤了。招财的、黑子的、花花的、红袖的、大黄的、黑贝的、旺财的、铁链的、黄狗的……每一个故事,都有一道疤。她不觉得丑。她觉得那是勋章。
她把白水晶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水晶是温的,不是烫的,说明今天没有新的亡魂来找她。今天可以休息一天。她把白水晶放在窗台上,让它晒太阳。阳光照在水晶上,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洒在后院里,洒在那些狗的身上,洒在猫灵的身上。
猫灵被那片光晃了一下,眯起了眼睛。
“蓝梦。”
“嗯。”
“你说,那些狗到了那边,会记得我们吗?”
蓝梦想了想。
“不记得了。”她说,“它们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我,不记得你,不记得老街,不记得包子。”
“那它们会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但它们会感觉到——那种被摸头的感觉,那种被掰成两半的包子塞进嘴里的感觉,那种有人蹲在面前跟它们说话、虽然听不懂但语气很软很暖的感觉。它们不记得这些事情了,但那些感觉会留在它们的灵体里,像一颗种子。等它们投了胎,变成新的狗,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东西,那颗种子会在它们的身体里发芽。它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们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是好的,是可以信任的,是值得摇尾巴的。”
猫灵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猫灵问,“你帮了那么多狗,它们不记得你了。你不觉得亏吗?”
蓝梦笑了。
“不亏。”她说,“我记得它们就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