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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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韩非默默将几卷竹简置于御案之上,随即悄步退至赢天帝身后,仿佛要借那道身影避开即将袭来的风雨。
“你这小子,倒会找遮挡。”
赢天帝低笑。
嬴政看着二人这般古怪举止,眉峰锁得更紧。
他伸手取过一册,迅速展卷阅去。
读完第一卷,嬴政面色已彻底沉下。
他沉默着放下竹简,深深吸了口气,再度拿起另一卷。
夜渐深。
章台宫内,猛然爆出一声震动殿宇的怒喝:
“韩非!传李斯、赵高、胡亥——即刻觐见!”
韩非匆匆一礼,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赵高与胡亥尚在宫闱之内,他寻来两名值守禁军,令其分头传唤二人,自己则径直赶往李斯府邸。
李斯此时正沉在梦乡深处,忽然被一双寒意刺骨的手从衾被中拽起,惊得浑身一颤,睁眼怒视——待看清来人竟是韩非,满腹火气霎时泄了个干净。
“师兄……这深更半夜的,是何用意?”
他裹紧中衣,声音里混着困倦与不解,“不在府中安歇,反倒跑来我这里?”
韩非不容分说将他拉起:“莫要多问,即刻随我入宫,陛下急召!”
“陛下召见?”
李斯慌忙起身更衣,口中低喃,“究竟出了何事?”
若是寻常宣召,本该由宫人通传,何以韩非亲自前来?他心中隐隐泛起不安。
韩非瞥他一眼,语气沉凝:“师弟,此番你唯有自求多福,师兄亦无能为力了。”
此言如冰锥刺入脊骨,李斯霎时面色发白。
他自问近日未曾行差踏错,何以引得陛下动怒?且这怒火分明冲着自己而来……
“师兄,还请明示!”
他追上韩非疾行的步伐,声音已带颤意。
韩非只吐出二字:“史书。”
“史书?”
李斯愈觉茫然,只得怀揣满腹疑惑随韩非步入咸阳宫。
愈近章台宫,他胸中悸动愈烈,仿佛踏入无声雷池。
殿门开启,只见赵高伏跪于地,周身瑟缩如秋叶;胡亥垂首跪在一旁,满脸惶惶委屈;扶苏静立侧旁,眼中尽是困惑。
赢天帝则闲坐一隅,似观戏般悠然。
嬴政面沉如墨,**威压弥漫殿内,令人窒息。
李斯双膝一软,伏地叩首:“臣……李斯,拜见陛下。”
“李斯,”
嬴政声如寒铁,“可知朕为何深夜召你?”
杀机浸透字句,李斯几乎匍匐于地:“臣……不知。”
“不知?”
嬴政猛然抓起案上竹简掷落,“那便亲眼看看!瞧瞧你究竟做了何等好事!”
李斯颤抖着捧起散落的简册,目光扫过其上墨迹——
轰!
仿佛惊雷劈入灵台,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寸寸冻结。
原来如此……原来韩非所言“史书”
竟是这般,原来陛下震怒根源在此。
他僵缓转头,望向如临深渊的赵高与胡亥,嘴唇哆嗦半晌,终于迸出破碎的嘶喊:
“这……这绝无可能!是伪造……定是有人恶意构陷!陛下,此乃诽谤……是诽谤臣啊!”
陛下,臣这颗心对您、对帝国的忠诚,如日月悬空,清晰可鉴,怎会行此等悖逆之事!
恳请陛下明察!
李斯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那撰写史书之人,眼光竟如此毒辣!
他暗自思量,若没有太子殿下坐镇,世事依照寻常轨迹行进,那些记载或许真会成为现实。
自己的那份隐秘心思,难道自己还不明白吗?
可这终究是另一片天地里那个李斯的抉择,与此时的自己有何干系?
自上次得赢天帝警示后,李斯早已将诸般杂念尽数斩断,不敢再生分毫异想。
何况如今的赢天帝,较之陛下更为果决凌厉。
大秦基业传至二世便倾覆?这绝无可能!
更何况,那胡亥资质平庸,岂有能耐从赢天帝手中夺走江山?
“陛下!此书所言绝非事实!”
“此史册中全无太子殿下踪迹,殿下乃帝国储君,臣纵有万般胆量,又怎敢冒此大不韪?”
李斯只觉得周身冰冷,仿佛已半只脚踏入了深渊。
这般情形,自古君王谁能容忍?
“不敢?”
嬴政声如寒铁,“朕看你胆量滔天!”
章台宫外,侍立的宫女与禁军皆低垂头颅,屏息凝神,唯恐一丝动静引来雷霆之怒。
“里头出何事了?”
夏阿房领着数名侍女缓步走近宫门。
见深夜烛火仍明,她忧心嬴政劳累,特来探看。
“拜见皇后娘娘。”
“起身吧。”
夏阿房望向紧闭的殿门,轻声询问:“陛下为何动如此大怒?”
“回娘娘,奴婢只知陛下召丞相与太子殿下入内议事,不久便传来斥责之声……”
夏阿房眉尖微蹙,于门外温言唤道:“陛下。”
听见她的声音,嬴政胸中翻腾的怒意稍缓,他深吸一气,沉声道:“进来。”
夏阿房手捧汤盏步入殿内,目光掠过跪地之人与立于一侧的儿子,眼中带着疑问,缓步走到嬴政身侧。
“陛下,何事竟让您气至此番地步?”
她又望向赢天帝。
赢天帝移开视线,低声道:“母后不必再问,儿臣早劝过父皇莫要深究,父皇不听,如今动了肝火……”
此言一出,嬴政方才稍息的怒火再度窜起。
“朕如何能不动怒?”
“这蠢材都做下了什么!朕的大秦,竟短短二世而亡!”
夏阿房心中一震,轻声劝道:“陛下息怒,究竟是何事让您如此动容?”
赢天帝将案几上那卷竹简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罢。”
夏阿房满腹疑虑地读完了全部内容,随后静立一侧,默然无语。
她竟不知该如何宽解嬴政。
李斯、赵高、胡亥——这三人竟能将巍巍大秦倾覆于指掌之间?
只是,为何其中全然不见她自己与赢天帝的踪迹?
“赵高,胡亥……你们二人当真演了一出好戏!”
嬴政字字切齿。
比起那两人,李斯的罪责反倒显得轻了。
史册所载,他受权柄所诱、威逼所迫,方协同赵高与胡亥篡改遗诏,害死扶苏,扶持胡亥即位。
然胡亥登基后,李斯对朝廷仍存忠心,最终竟遭赵高构陷而死。
真正肆无忌惮的是赵高与胡亥。
赵高操纵二世皇帝,权倾朝野,诛尽异己,最后索性连胡亥也弑杀。
而胡亥即位后只顾沉湎享乐,毫无君王之仪,更残害了所有兄弟姐妹……偌大一个秦帝国,便这样断送在他们手中。
“李斯,赵高,篡改遗诏;胡亥谋逆篡位,屠戮宗室……朕往日倒是太小看你们了。”
嬴政指节捏得隐隐作响。
李斯与赵高伏地战栗,不敢喘息。
胡亥扁着嘴欲哭,他与诸位兄姊素来亲近,怎会做出这等事?
“陛下,臣绝无二心啊!”
“陛下,奴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行此大逆……”
“陛下,这史册所记定然是虚妄……陛下圣明垂统,千秋鼎盛,太子殿下威服四海,怎会有这等祸事发生……”
李斯与赵高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争先辩解。
嬴政面色阴晴不定,他深知这卷册记载未必为假,但赢天帝的出现已扭转了乾坤。
若无赢天帝,这一切恐怕终成现实。
思及此处,嬴政愈发觉得夏阿房是自己的福星。
若非她为他诞下如此麟儿,他呕心沥血奠定的帝国,怕是真的要二世而亡了。
嬴政转过身去,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眼中光芒剧烈涌动,无人能窥见他此刻胸中翻腾的思绪。
那目光如冰锥刺骨,让李斯与赵高浑身颤栗,仿佛瞬间跌入万丈寒潭,连呼吸都凝滞了。
他们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绝望——
那几个异世之中的“自己”
,怎敢如此猖狂!
竟敢做出那等滔天之事……
如今却要牵连此世的他们一同赴死。
赢天帝的声音平静响起,打破殿中死寂:“父皇,终归是其他天地间的旧事罢了。”
“有父皇坐镇,有儿臣在此,大秦江山绝不会倾覆。
但凡心怀不轨者,儿臣自会亲手铲除。”
嬴政略带意外地看向赢天帝,未料太子竟会出言转圜。
沉默片刻,始皇终于开口:
“朕本欲断绝一切后患……既然太子为你们求情,便饶你们性命。”
三人背上冷汗涔涔,此刻才敢喘一口气。
命,总算保住了。
“谢陛下不杀之恩!谢太子殿下!”
嬴政语气却骤然一转:“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李斯,自今日起,贬为廷尉。”
“赵高……”
他冷冷注视伏地的身影,“往后只准恪守本职,不得逾越半分。”
赵高侍奉多年,嬴政终究留了一线余地。
“胡亥……即日迁出宫禁,朕会择一处府邸安置你。”
此话一出,便意味着胡亥已彻底失却圣心,从此只是边缘皇子,再无资格踏入权力中心。
殿外长风卷入,吹动帷帐。
嬴政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字如铁:
“传令下去,将徐福那逆贼给朕掘地三尺找出来——
朕要将他,千刀万剐。”
“臣……领旨谢恩!”
李斯与赵高以额触地,衣衫尽湿。
虽遭贬斥,终究留得性命,来日未必不能重回高位。
更何况如今天下有始皇坐镇,更有深不可测的太子监国,他们纵有千万心思,也再不敢萌生半分异念。
至于胡亥,倒显平静。
他自知与帝位无缘,出宫反而落得自在。
皇子身份仍在,富贵清闲,未必不是幸事。
“都退下。”
嬴政拂袖转身,不愿再多看一眼。
虽说是异世之事,可每阅史册,那股怒意仍如野火灼心。
泱泱大秦,竟在彼世崩塌于宵小之手……
迈出殿门的刹那,李斯双膝一软,几乎踉跄。
背后已是冷汗透衣。
方才那瞬息,鬼门关仿佛就在眼前。
若非太子一言,此刻恐怕已身首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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