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车站闹剧(2/2)
程秋霞给她倒了杯水:“妹子,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咋回事?”
王秀英抹着眼泪:“我俩……就是那么回事。他刚来公社时,啥也不会,我就常帮他做饭洗衣服。他长得斯文,有文化,会说话,我就……就喜欢上了。后来他住到我家里,我肚子大了显怀了才发现有了,我爹妈觉得丢人,但也没办法。生了孩子后,他对我还好,就是总惦记回城。高考考了两回也没考上。我说你去哪我去哪,考不上就考不上,他说城里不好安排工作,他想回家替他爸妈的班,让我等等…”
“你就没想过领证?”
“想过,可他说领证要花钱,还得开证明,麻烦。”王秀英哭道,“我也傻,觉得有了孩子就是一家人了,证不证的无所谓。谁知道……谁知道他现在不认账了!咋能这样,他咋是这样的人啊,我瞎了眼了跟他。”
程秋霞叹气:“妹子,不是大姐说你,这年头,没那张证,啥都不算数。你看那些知青回城的,多少你这样的事?这一周我就处理三起了。男的拍拍屁股走了,没孩子还好,这有孩子的女的带着孩子哭都没地方哭。”
“那我咋办啊大姐?”王秀英抓住她的手,“我爹妈嫌我丢人,早分家让我单过了,连过年都不让我回家了。屯里人也都看我笑话,在背后说我。他要真走了,我带着孩子咋活?回屯子里根本不行,我能忍,我的孩子咋整啊,爹跑了的孩子肯定要被欺负的。”
程秋霞想了想:“你想不想离开这儿?”
“离开?去哪?”
“去外地,重新开始。”程秋霞说,“街道办最近在帮一些妇女联系工作,天津那边有个纺织厂招女工,能带孩子。你要是愿意,大姐给你想办法。”
王秀英愣了:“去天津?那么远……”
“远怕啥?总比在这儿让人戳脊梁骨强。”程秋霞说,“你有手有脚,能干活,到哪儿饿不死。一个人在地里刨食又养男人又养孩子的苦,你都能吃,你还怕什么?而且孩子大了,也能在那边上学。那是天津比在屯子里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你自己可好好想想。”
王秀英低头想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大姐,我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你要听你自己的。我只能给你指一条路,这路走成什么样是看你自己。”
“嗯!我…我要去天津!我就不信我就是个苦命!我…大不了过几年我再回来就说赵晨旭死了!”
“好,那你这几天就在这儿住着,别露面。”程秋霞说,“赵晨旭那边,我来应付。”
第二天,程秋霞去找赵晨旭。他住在县招待所,打开门一脸不耐烦。
“程主任,我又没犯法,你们凭啥不让我走?”
“没人不让你走。”程秋霞坐下,“我就是来问问,你到底咋打算的。”
“我咋打算?我回城!”赵晨旭说,“保证书我也写了,每月十块,年底再给二十。这还不行?”
“王秀英不要你的钱。”程秋霞说,“她要你带孩子走,或者,你一次性给笔钱,从此两清。”
赵晨旭眼睛一亮:“两清?咋两清?”
“你给一笔抚养费,写个断绝关系证明,以后孩子跟你没关系,你也不用再管。”
“多少钱?”
“五百。”
“五百?!”赵晨旭跳起来,“我上哪弄五百去?我家也不富裕!”
“那你带孩子走。”
“我更不可能带!”赵晨旭说,“我带个孩子回城,工作咋找?对象咋找?”
程秋霞冷笑:“哼!赵晨旭,你想得挺美啊。拍拍屁股走人,一分钱不想出,还不想负责任。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你想咋样?”赵晨旭梗着脖子,“我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行,你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程秋霞站起来,“我去找你们青岛知青办,找你们街道,把你这事儿好好说道说道。我看你回了城,还能不能抬起头做人!你爹妈能不能抬起头做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他们的对象知道你们家出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得好好掂量是不是家学渊源!还想找城里对象?想屁吃吧你!工作都能给你搅黄!”
赵晨旭慌了:“程主任,您别……别这样。我……我再加五十,一百五,行不?”
“三百,最低。”程秋霞说,“你现在拿不出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去借,给你爹妈去信也好,让家里砸锅卖铁也好。三天后,要么拿钱,要么带孩子走。不然,我就把这事捅到你们青岛的当地报社去,让整个青岛都知道你们那吃了个当代陈世美!看你还能不能变成过街老鼠!”
赵晨旭脸白了。他知道这事逼急眼了王秀英能干得出来。最后咬咬牙:“三百就三百!但我得写信让我爸妈寄钱,不过得等几天。”
“几天?”
“一个礼拜。”
“行,一个礼拜后,拿钱来街道办办手续。”程秋霞说,“这期间,你别见王秀英,也别想偷偷跑。火车站我都打好招呼了,多亏你昨天那通没人味的发现,铁路系统的都知道你赵晨旭了,不会给你一张票,你没票走不了,敢扒火车腿给你打折!你可千万去试试。”
赵晨旭垂头丧气地答应了。
程秋霞从招待所出来,直接去了办公室,给天津那边的纺织厂去了电话。
一个礼拜后,赵晨旭拿着三百块钱来了街道办。钱是他爸妈从青岛汇来的,估计在信里没少骂他。
王秀英也在,抱着孩子,面无表情。
程秋霞让文书写了份协议,大意是赵晨旭一次性支付孩子抚养费三百元,从此与王秀英及孩子解除一切关系,互不打扰。双方签字按手印。
赵晨旭签得飞快,按完手印,把钱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
王秀英看着他背影,眼泪又下来了,但到底忍住没哭出声。孩子还小睡的正香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程秋霞把钱数了数,装进信封,递给王秀英:“妹子收好。今晚十点的火车,我送你去车站。天津纺织厂那头我打过招呼了,还有几个妇女和你一起去,到那边还有个照应。”
“大姐,谢谢你。”王秀英哽咽道,“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咋办。”
“别说这些了。”程秋霞拍拍她,“去了天津好好干。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这才哪到哪啊,再难再不知道咋办就赖活着,那过不去的槛时间久了就过去了。”
晚上九点半,程秋霞和王秀英母子还有一起去的人到了火车站集合。程秋霞和张盛慧买了两张站台票,送她们上车。
火车是慢车,到天津得一天一夜。程秋霞给她们带了吃的:煮鸡蛋,烙饼,咸菜,还有一壶热水。
“路上小心,到了那边有人接你们,姓张,是纺织厂女工主任。工作、住处都安排好了,孩子也能送厂里托儿所。钱都缝在裤衩里了吧?车上人多手杂别露富。”
“嗯,我们都记住了。程主任,等我们安顿好了,给你写信。”
“好,我等着。”
火车鸣笛了。王秀英也上了车,从窗口探出头:“大姐,你回吧。”
“路上小心。”
车开了。程秋霞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夜色里。站台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等车的旅客。她想起这一个月送走的人:程树,李向阳,现在又是王秀英她们,这小小的永安县在改革后走出不少人了。
忙完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程飞还没睡,在灯下写作业。
“妈,你回来了。”
“嗯,咋还没睡?”
“作业写完了,等你。”程飞说,“妈,今天学校里通知,期末考试改期了。”
“改啥时候了?”
“下下礼拜。”程飞说,“老师说最近事多,好多同学家里忙,缓一缓。”
程秋霞知道,这是知青回城闹的。不少老师也是知青,心都乱了,哪还有心思考试。
“那就好好复习。”程秋霞脱了外套,“饿不饿?妈给你热个馒头。”
“不饿。”程飞看着她,“妈,你累了吧?过来坐我给你捶捶,我跟青青学的。”
“累啥,不累。”程秋霞坐下,“飞飞,妈问你,要是有一天,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你去不去?”
“去啊,你去哪我去哪。”程飞毫不犹豫。
“那要是妈不能带你去呢?”
程飞想了想:“那我就等你回来。你要是回不来,等我长大了我就去找你,我记得妈妈的味,不过去哪我肯定顺着味道找到,妈放心吧。”
程秋霞笑了,摸摸她的头:“傻孩子,真把自己当警犬用啊?别人是千里眼顺风耳,你是千里鼻顺风鼻?”
“嗯呐,我是啊。”
“哈哈哈哈,那你猜猜妈下午去哪里?”
“招待所,办公室,火车站。”
“呦呵?你咋闻出来的?”
“招待所的肥皂和烧的香味。办公室里妈妈办公桌上盛慧婶子养的花的味。还有火车站的人味和火车锅炉的煤炭味和蒸汽味。”
“厉害厉害,我家飞飞真是又聪明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