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雄主日暮(2/2)
车队的行进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诡异的平稳。车轮碾过官道旁枯黄的草茎和薄霜,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如同骨骼被碾碎的窸窣声。车后,商丘城巨大的阴影在渐次明亮的天光中缓缓褪色、模糊,最终被地平线吞没。
当最后一缕属于商丘的黑暗被抛在身后,天际已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官道两侧是收割后空旷的原野,裸露的黑色土地在熹微晨光中沉默地延伸向远方。寒风毫无遮挡地掠过旷野,卷起干燥的尘土和零星的草屑,抽打在冰冷的车壁上,发出单调而萧索的呜咽。
为首那乘悬挂兽面徽牌的轺车车帷,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从内侧微微掀开一道缝隙。华亥的脸庞在缝隙后的阴影中显露出来。他并未回头眺望早已消失的故城,目光越过空旷死寂的原野,投向东方天际那片混沌未明的灰白。寒风灌入车厢,吹动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也吹得他眼窝深陷处的阴影更加浓重。那眼神里没有离别的悲戚,也没有逃亡的仓惶,只有一片冻结了所有情绪的、深不见底的冰寒,以及冰层之下,那如同熔岩般翻腾不息、却终将被漫长流亡之路冷却凝固的刻骨恨意。
他缓缓放下了车帷。那道缝隙合拢,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车厢内重归一片与黎明格格不入的、如同棺椁般的绝对黑暗。
宋宫正殿,巨大的蟠龙铜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柱身缠绕的青铜虬龙在晨光熹微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殿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感。往日朝会时济济一堂的卿大夫身影,此刻稀稀落落,如同被狂风扫过的秋林。仅存的几位老臣,面色灰败,垂首肃立,宽大的朝服袍袖下,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宋元公高踞于丹墀之上的髹漆御座。他身上玄端冕服依旧庄重威严,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薄唇和线条紧绷的下颌。御座两侧,象征王权的青铜钺斧静静矗立,斧刃在透过高窗的稀薄晨光中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殿门处光线骤然一暗。
楚使薳越的身影出现在门槛之外。他依旧一身素净的楚国玄端,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踏入这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大殿。他的出现,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瞬间吸引了殿内所有残余的目光——惊疑、恐惧、屈辱、茫然……种种情绪交织成无形的网,笼罩在他身上。
薳越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他径直行至丹墀之下,在距离御座尚有十步之遥处停下脚步。晨光恰好从殿门斜射而入,落在他微微抬起的右手上。他手中托举着一件物事——一支通体莹白、毫无瑕疵的白玉圭。圭体在清冷的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内敛、却又无比纯粹的光泽,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最澄澈的精华。
“外臣薳越,奉楚王命,再拜宋公。”薳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玉磬敲击,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激起清晰可闻的回响。他双手平稳地托举着白玉圭,目光平静地投向御座上那片被珠旒遮掩的阴影。“楚王闻宋室宗亲失和,骨肉相残,心实痛之。大王以为,华氏乃宋之股肱,累世忠贞。今若因一时嫌隙而致宗庙倾危,非社稷之福,亦非祖宗所愿。”他略作停顿,玉圭在他掌中折射的光芒微微跳跃了一下,“故大王特命外臣,恳请宋公以宗庙为重,以骨肉为念,释华氏之疑,全亲亲之义。使华氏暂离宋境,避居荆楚,待风波平息,嫌隙冰释,再议归期。如此,宋室可安,宗庙可保,楚宋之盟,亦可永固。”
玉圭温润的光芒,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丹墀之上那片冕旒垂落的阴影深处。御座之上,宋元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宽大袍袖下,他紧握御座扶手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死白,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濒死的蚯蚓般微微搏动。冕旒垂落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微响,如同他胸腔深处那颗被屈辱、愤怒、无力感疯狂撕扯的心脏,正发出无声的、濒临破碎的哀鸣。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如同吸入无数细小的冰刃。目光透过晃动的玉珠流苏,扫过阶下那片空荡得刺眼的位置——那里,曾经站着华亥、向宁、华定……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与他血脉相连却又势同水火的宗亲。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晨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冰冷地砖。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灼热腥甜的气息猛地冲上喉头,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了回去。那气息在喉管中翻滚、灼烧,最终化作一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沉闷而绝望的呜咽,在胸腔深处轰然炸开,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随之剧痛。
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如同被滚烫的铅块死死堵住。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沉重地点了一下下颌。那动作微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全部气力。御座两侧的青铜钺斧,在稀薄的晨光中,斧刃的寒芒似乎也随之黯淡了一瞬。
楚王熊居斜倚在章华台深处那面巨大的错金夔龙屏风前。屏风上纠缠盘绕的夔龙在烛火映照下,鳞爪贲张,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吞噬一切。他依旧一身赭色常服,长发松散,指节分明的手掌中,随意地把玩着一件新得的器物——一只尺余见方的错金夔纹铜匣。
铜匣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繁复的夔龙纹饰以错金工艺勾勒,在烛光下流淌着幽暗而尊贵的金芒。匣盖紧闭,严丝合缝,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秘而不宣的质感。楚王的指尖沿着夔龙盘曲的躯体缓缓滑过,感受着那冰冷金属的坚硬与错金纹路的细微凸起。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目光低垂,落在铜匣上,眼神幽深难测,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又像是在掂量其内里承载的分量。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如同泥塑木雕。唯有角落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缓慢而清晰地切割着凝滞的时间。
殿门外传来轻微而熟悉的足音。费无极的身影出现在珠帘之外,他步履依旧轻悄无声,如同飘落的羽毛。他并未立刻入内,而是隔着那层细密晃动的珠帘,向着屏风前那个模糊的身影,深深地、一丝不苟地躬身长揖。
楚王摩挲铜匣的动作并未停顿,甚至未曾抬眼。他只是极其随意地、用握着铜匣那只手的尾指,朝着珠帘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费无极会意,无声地掀开珠帘一角,侧身而入。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楚王手中的铜匣,随即垂下眼帘,恭敬地停在御座数步之外,姿态谦卑而恭顺。
“大王,”费无极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华氏七族,已尽入郢郊馆驿安置。宋室……已然应允。”他略作停顿,语速依旧不疾不徐,“华亥献此匣时,言道匣中所盛,乃华氏累世所积,供奉宗庙之诚心,今献于大王,唯表归附之赤忱,乞大王……庇佑。”
楚王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如同烛火的一次微弱跳跃。他依旧把玩着那只沉重的铜匣,指尖在紧闭的匣盖边缘缓缓划过,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棱角。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铜匣,仿佛对费无极的禀报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
片刻沉寂。只有铜漏滴水声固执地滴答作响。
终于,楚王缓缓抬起眼帘。他的目光并未看向费无极,也未看向手中的铜匣,而是越过殿内晃动的烛影,投向窗外那片被章华台巨大阴影笼罩的、铅灰色的、深不见底的天空。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幽深似寒潭,其中蕴含的千钧权柄与无底寒意,足以冻结任何试图窥探的视线。
他握着铜匣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那铜匣被他随意地、如同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般,轻轻放在了身侧巨大的紫檀御案一角。铜匣落定,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随即陷入一片更深的阴影之中。匣面上流淌的错金夔纹光芒,在烛火不及之处,迅速黯淡、冷却,最终与那沉重的紫檀木案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丝毫曾经在宋国宗庙前流转的尊贵金芒。
楚王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他缓缓屈伸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殿内烛火跳跃,将他半边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比铜匣金属更冷硬、比错金纹路更莫测的幽光,一闪而逝。
……
七月流火,倾泄在淮水两岸焦渴的土地上,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臭和畜群粪便混合的浊气,沉甸甸压向地面上挪动的庞然大物——楚国司马薳越统领的大军,连缀着顿、胡、沈、蔡、陈、许六国旗帜,在酷日下蜿蜒爬行,目标直指被吴军围困的州来。
热浪蒸腾里,战车上青铜的部件烫得惊人。士兵们木然地拖着沉重的步履行军,脚上的葛履踏在滚烫的地面上几乎要冒烟。有士兵歪倒在尘埃中,任凭督战者的鞭子抽在麻木的脊背上发出闷响,挣扎了两下,便被同袍踩着身体继续前行。连拉车的牛马都半张着嘴,涎水混着血沫滴落到焦土上,瞬间化为一个小小的泥点。甲胄内的衣衫湿透紧贴皮肉,又被阳光烤得硬如薄壳,每一次动作都摩擦得皮肉生疼。铜戈、铜矛的柄粘腻难握,沾满汗污的手几乎要抓不住。远处那地平线上州来城的轮廓,在蒸腾扭曲的热气后面,时隐时现。
忽然,一道不加遮掩的疾影刺破闷热而来,是斥候的驷马战车,车辙卷起滚滚黄尘,一路横冲直撞。车上的士兵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嘶哑得劈裂,一路狂呼:“令尹……薨了!令尹阳匄……营中暴亡!”
薳越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整个世界瞬间被抽干了光与声。他死死抓住烫手的车轼才稳住身形。阳匄,楚国的令尹,这支大军实际的主心骨与脊梁骨,就在数日前还与自己同在舆图上推演路径,他的暴亡如同自内部骤然崩塌的支柱。他艰难回首,看向身后那混乱铺展、喧哗四起的庞大军阵:楚师沉滞茫然;顿人面色无措;蔡、陈之众骚动加剧;许国小股的士兵甚至已经开始低声议论着撤退的路线……维系联军的脆弱纽带,瞬间绷到了极限。
车马未停,却已在无形的重锤下失去方向,车轮艰难地啃咬着干裂的土地,发出钝响。薳越感觉掌心车轼上滚烫的青铜兽首,几乎要烫进骨头里。他望向东方,那里吴国公子光的数千劲旅扼守着钟离隘口,如同饥饿的虎狼,蹲伏于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正磨亮爪牙,只待时机。
吴营的中军大帐内,几盏巨大的牛脂灯烛火跳跃,在厚重的青铜鼎彝和悬挂的皮质舆图上投下巨大摇晃的影子,气氛凝重而亢奋。案上散落着零星的龟甲卜骨,那是吴王僚的忧心所致。探报如流水般涌入,带来楚军哀旗蔽日、联军队伍混乱如麻、人心浮动的确切消息。
公子光立于巨大的山川舆图前,年轻的面庞在灯光下半明半暗,锐利的眼眸穿透摇曳的光线逼视地图上的某个节点。他的声音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在青铜上敲击:“楚七国联兵,貌合而神离,此其一败!薳越骤晋司马,号令难服诸侯,威信未立,此其二败!联军阵势混杂,各怀鬼胎,此其三败!天赐良机,断不能失!”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两道寒剑射向王僚,同时手中短剑精准地刺向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名——鸡父。“我军可伴退于此,楚骄,其军必紧追不舍。彼胡、沈、陈,力弱而性贪!先以疑兵诱其争功,阵型必乱。我军三军锐卒隐于后,待其混乱猝发,可破其前阵!破其前阵,余敌溃兵冲卷,则顿、蔡、许必乱,楚师纵强,失却附翼,孤立无援,焉能不败?王上,此诚破楚之时!”
王僚那如同山岩般冷峻的脸庞,被跳跃的烛光描绘得线条分明,眼眸深处,先是一道疑虑的电光闪过,随之被翻腾的野心和决断的烈焰所取代。他没有回答公子光的请示,而是猛地俯身探向地图,粗糙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点向那块代表胡、沈、陈三国的铜制标记。“佯退诱敌……一击而破其弱翼!善!就依光弟之策!”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沉雷般滚过帐内所有人的神经末梢。侍立的将军和谋士们,身形俱是一凛。吴军巨大的战争机器的轮齿,在这个瞬间陡然卡合。一道道目光投向舆图上那片狭小而致命的区域——鸡父。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牛脂灯芯爆出一个烛花,微小的炸响在巨大的沉默中异常清晰。
七月二十九日,鸡父。深沉的乌云低沉地压迫着整个战场,天色晦暗不明。空气依旧沉闷,几乎凝滞,大战在即的死寂,比先前七月流火的酷热更为难熬。
楚军及其盟国正艰难铺陈队列于鸡父。楚军居中,顿、许居右翼,蔡、陈在左,最前方则是胡、沈两国兵力。鼓点尚未擂响,阵脚尚未扎稳,各色语言此起彼伏,混乱的旗号令人眼花缭乱,沉重的革盾和青铜长戈彼此磕碰着,士兵们在各自的小方阵里蠕动,试图找到自己的位置。斥候方才报过,此地为“晦日”,主兵凶,吴人历来笃信周礼,必不敢动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虚假的松懈,一种对晦日禁忌的盲信所带来的麻痹。
骤然!从对面洼地低陷的蒿草丛中,一片刺破昏暗的杂乱身影,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那根本不是什么军容严整之师,而是人数三千左右的队伍,穿着破烂不堪、难辨颜色的囚服,有的赤裸上身,手中所持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朽烂的戈、缺口的矛、钝头铜殳,甚至大块的原始燧石、粗重的木棒……杂乱无章地向前奔跑、嘶喊。他们脸上混杂着疯狂、麻木和赤裸裸的恐惧,像一群被驱赶着扑火的飞蛾,毫无章法地冲向胡、沈、陈三国军队的前沿。
楚军帅旗下,薳越眼角猛地一跳,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是吴人!但这诡异又卑贱的袭击方式,完全打破了他的认知边界。晦日禁忌在这一刻化作了无情的嘲弄。
“杀!吴狗送死来了!冲垮他们!”胡国国君髡亢奋的吼叫穿透了短暂的死寂。在他眼中,这不是什么严酷的攻击,而是送到眼前的功勋与战利品!
“生擒此辈!献俘于司马!”沈国国君楹的双眼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长矛直指前方破阵的囚徒。
陈国带兵的大夫夏啮亦是不甘落后,高声传令前突。三国步卒、战车如嗅到血腥的蝇群,在首领的刺激下,压抑的对战阵的恐惧瞬间被唾手可得的诱惑驱散,他们争先恐后,乱糟糟地脱离本就不甚稳固的阵列,扑向那些奔逃或作势抵抗的死囚。原野上,顿时形成一个巨大混乱的漩涡。胡、沈、陈的士兵陷入癫狂般的争夺:推撞身边同伴去抢夺一个跛腿囚徒手中的朽矛;几人合力按倒一个反抗的壮汉,为是谁揪住其发髻而争抢推搡;有的囚徒佯装力竭跪倒,几杆戈便同时从不同方向戳来,只为第一个“制住”目标。整个队伍如同巨浪冲击下的沙堡,顷刻间溃散、扭曲。铜矛的穿刺声,钝器击打在骨肉上的闷响,惊恐万状或暴戾得意的嘶嚎,金属与泥土的刮擦声……汇成一片混沌的血腥交响。
就在这贪婪的漩涡形成、秩序崩坏的刹那,那三千囚徒之中,猛然爆发出更加尖锐疯狂、夹杂着无法言喻绝望的吼叫,如同兽群绝境的哀鸣,猛地撕裂了喧嚣的战场!这声音并非来自一处,而是如同瘟疫,在混乱的中心各处炸开——紧接着,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囚徒群体,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撕扯,骤然分崩离析!一大半如受惊的野兽般,完全丢弃武器,不顾一切地掉头向后玩命奔逃,乱舞的手臂与破衣飘荡,如同惊飞的灰蛾;而一小半却截然相反,如同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血勇,非但没有溃退,反而瞪视着血红的双眼,握着烂戈、石锤、木棒,悍不畏死地向混乱的胡、沈、陈士兵反扑而去!前突太快而阵型早已脱节的胡、沈、陈兵卒,在囚徒这诡异的绝望分化与猝然反击之下,彻底晕头转向:追?分不清敌我!挡?猝然涌至身边的囚徒像野兽扑食!那混乱的激流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轰然炸裂。
混乱仅仅持续了短暂的几息。地平线的尽头,沉如铅块的浓墨乌云之下,骤然响起一声撕裂天地、积蓄良久般的巨吼——“吴——”
随着这一声石破天惊的战吼,吴军真正的力量,此刻才完全显露出它青铜铸造的锋利獠牙!早已布置完毕的庞大阵型,如同蛰伏已久的钢铁巨兽骤然苏醒,黑压压的甲兵整齐地分作三股洪流,踏着沉雷般的步伐,铺天盖地碾压上来!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晦暗的天光。
那面巨大的吴王大纛,迎着沉闷压抑的气流,纹丝不动。旗下,吴王僚立于战车之上,他的目光穿透烟尘,锁定前方那片最混乱的敌阵漩涡——那里已是惊弓之鸟。他抬起右手,沉稳无比地落下。身旁的建鼓将军立刻抡圆双臂,粗壮的鼓槌狠狠砸在蒙着犀牛皮的巨大鼓面上——“咚!”
闷雷般的鼓声如同冲锋的号令,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吴王僚亲自驾驭的中军率先驱动,巨大的橹盾层层推进,长戈如林,锐利的锋芒反射着残阳最后一点血光,带着死亡的寒意向漩涡中心平推而去!
战场的左翼,公子掩馀挥舞利剑,声音被千万人冲锋的脚步所淹没,但他车左竖起的巨大令旗,清晰地指向前方。左翼吴军如潮水漫过左前方的沟壑与坡地,扑向已经陷入半混乱、左翼空虚的陈国军队。
右翼,战车飞驰!公子光年轻的身影立于车右,劲风扯动着他的战袍与额带,手中长戈指天。他没有丝毫犹豫,右翼大军形成一道急插敌后的锐利锋刃,战车奔驰在军队前端,卷起漫天烟尘,直插胡、沈两军相对完好的腰部!士兵们踩着如雷的脚步声,弓弩手在推进中已从橹盾间隙射出一波黑压压的箭雨,锐器破空的尖啸彻底盖过了胡沈两国士兵慌乱的叫喊。
公子光车驾飞驰,他的战车在狂奔中碾过一个试图抵抗的沈国步卒,沉重的轮辐溅起血肉。他没有看侧翼己方弓弩手倾泻的死亡阴影,也没有看前方如林戈矛戳刺出的血浪,他的目光鹰隼般穿过烟尘,牢牢锁定了不远处胡国髡的战车——那车上高高竖立、因剧烈颠簸而狂乱摇摆的髹漆豹纹军旗!
三支吴国大军挟着不可抵挡的冲击之力,如同三柄从不同方向刺入柔软腹腔的滚烫利锥,猛地灌入那片已被三千囚徒搅成血肉磨坊的混乱漩涡中心!胡、沈、陈三国军队在猝不及防的内外交攻下,残存的抵抗意志瞬间冰消瓦解。吴军左翼的戈矛刺穿陈人的革甲,矛杆深陷入肌肉之中,迸裂的声音像是树木折断;公子光右翼狂奔的吴兵如猛虎突入羊群,斩断胡国战车马腿的铜戈闪耀着血光;中军巨大的橹盾如墙推进,每一次撞击都有一排胡、沈、陈的士兵骨骼碎裂扑倒在地……战场彻底沸腾,哀嚎、惨呼、怒吼声被钢铁的碰撞、骨肉的撕裂、战马的悲鸣彻底淹没。胜利的天平在这一刻无可挽回地倒向吴国。
公子掩馀的车驾率先撞穿了陈国大夫夏啮的卫队!几名悍勇的吴卒奋不顾身地攀爬上了夏啮的战车,在车上一片刀光剑影的缠斗中,夏啮手中的剑被猛力击飞,他人随即被数双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按倒在沾满血污的车厢里。“擒住陈国夏啮!”吴卒的狂啸穿透嘈杂。
与此同时,右翼的核心战场,公子光的战车如同一支锐矢,终于凶狠地切入胡国国君髡车驾的侧翼!两支兵车高速并行,车轮间空隙狭窄。公子光目光锁定髡的战车,他的车右武士已扣紧了弩机。
就在胡国车右士兵正要举起弓箭对准公子光车阵的刹那,一枚来自公子光阵中的铜镞弩箭破空而至,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洞穿胡国车右咽喉!那士兵捂着脖子,喉头格格作响,重重栽落车下。
“髡授首!”公子光厉声高喝!他车左的旗手猛然挥动一面猩红色的小旗,同时尖锐鸣金!
围绕公子光战车最精悍的十数名吴军锐卒,在鸣金的瞬间如同一群默契的狼群,骤然加速!他们丝毫不理会侧翼零星刺来的沈国戈矛,目标只有一个——髡的战车!最前面一名猛士借势猛蹬地面跃起,扑上髡的车尾!正在全神贯注操控马匹的髡猝不及防,腰间一重已被扑中!车驾猛然一阵剧烈颠簸失衡!第二名士兵已经横跃过两车间狭窄的间隙,手中短剑精准而狠辣地劈出!寒光一闪,半空响起令人牙酸的骨肉断裂声,带着一片飞溅的热血喷到公子光的护甲上。
一颗人头,沾满尘土与血污,犹自圆睁着不甘与惊愕的双眼,在那士兵的手中被高高擎起!
“胡君髡——伏诛!”
沈国国君楹在附近另一辆战车上目睹了这电光石火的一幕,肝胆欲裂!他猛地挥鞭击打马背,嘶吼着“后撤!后撤!护我!”想要扭转车头逃离这死亡漩涡。然而就在他战车前方,因吴军锐卒扑击髡造成的混乱挤压,两辆楚军的战车残骸和几具无主惊马纠缠在一起,堵住了去路。
“放!”
一声短促的号令自身后响起。公子光的战车已经调整好角度,相距极近。他冷漠的眼神扫过因出路被堵而动作迟滞的楹,右手握剑向前挥动。车上两名强弩手骤然站起,几乎与前方目标呈一条直线,弩箭带着两道细微的死亡破空声离弦!
第一箭,闪电般命中楹的右肩窝!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打得一个趔趄向后倒撞在车轼上!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右半身。第二箭紧随而至!噗!精准地没入他因剧痛和恐惧而大张的口中,贯穿后颈!沈国国君楹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脊骨,软软地挂在翻倒的车厢边沿上,鲜血顺着木质车板蜿蜒流下。
“沈君楹——伏诛!”
胡、沈两国的残兵败卒,以及为数不多还能移动的伤兵,如同被飓风摧折的败草,浑身浴血、惊魂未定地向后,向着他们印象中还比较完整的后阵——许国、蔡国、顿国的军阵方向——亡命奔逃。他们的喘息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脚下踉跄,每一个身影都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追击的吴军似乎“疏漏”了这逃窜的细流,甚至还有意无意地让开了一条退路。然而就在这奔逃的人群经过吴军阵前时,一批原属胡、沈两军的俘虏,身上或轻或重带着伤,被吴军驱赶着加入这溃败的洪流。
“跑……快跑啊!吴人……吴人杀光我们了!”
“死了……全都死了……国君也没了!”一个胡人俘虏哭嚎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他连滚带爬地挤向蔡军的小阵,“公子髡……被吴狗砍了脑袋!”
“快走吧!挡不住的!沈国君……都让吴人的弩射穿了喉咙!”另一个沈人俘虏扑倒在顿国士兵的橹盾前,惊恐的双眼几乎要瞪出眼眶,双手死死抓住盾牌边缘,“再不走,都得死在这里啊!走啊——!”
“我们国君薨了!薨了——!”凄厉的呼喊带着最绝望的消息,如同瘟疫一般在溃兵中疯狂蔓延,撞击着许、蔡、顿三国将士的耳膜。这些被俘又被释放的士兵,成了恐惧的最佳传播体。他们身上混合着自己和袍泽的暗红血迹,脸上沾染着泥污和泪痕,眼神涣散无神,那来自地狱深渊的模样和惊心动魄的控诉,比任何战鼓和刀剑更有说服力。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从许、蔡、顿三国军阵的前沿,猛灌向后队!
“公子髡阵亡?不可能!”
“沈君也……死了?”
“吴人要杀过来了!前面的胡沈全完了!”
质疑声迅速被汹涌的恐惧吞没。士兵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的只有同样的绝望与动摇。阵线前沿的一些士兵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将军和御者的呵斥在巨大恐慌的洪流前显得苍白无力。许国靠近胡人残兵的那一角,最先松动,如同堤坝出现蚁穴!
就在这一刻,仿佛算准了恐惧蔓延的临界点,那面吴王大纛之下,一直冷静观察着战场局势的吴王僚,嘴角勾出一个冷酷的弧度。他高举右手,狠狠劈落,声音低沉却带着撕裂一切的意志:“全军——击鼓!”
“咚!咚!咚!咚——!!!”
雄浑的战鼓之声骤然炸响!如同催命的雷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急促,重重敲打在心坎之上!吴军建鼓周围,数百名精锐齐声狂吼,吼声震天动地:“吴——!吴——!吴——!”吼声随着鼓点,一波波如同实质的巨浪,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狠狠拍向那片已经摇摇欲坠的联军后阵!
许国的军阵被这如同实质般的战吼和恐怖的溃兵潮头猛冲之下,脆弱的心理防线再也支撑不住!靠近溃兵的一翼最先崩溃!“跑啊——!”不知谁先喊了出来,瞬间传染了一片,士兵们丢下盾牌、戈矛,转身就跑!将领的佩剑砍翻两个溃兵也无济于事,瞬间被冲倒!
如同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邻近的蔡国阵脚看到许军动摇,未等吴军接触,内部立刻大乱!“顶不住了!”“许国兵退了!”“快走!”士兵惊恐地叫嚷着,纷纷转身向后逃窜。
顿国的将军似乎还想约束,在阵前厉声弹压:“立住!擅退者斩!”可他的命令被淹没在巨大的喧嚣里。吴军撼动大地的吼声越来越近,左军和右军如两柄大钳,从崩溃的许、蔡两军侧翼包抄过来,那汹涌而至的黑潮压得人喘不过气。顿国士兵看着如雪崩般溃退的许蔡联军,看着远处逼近的吴军锋芒,最后一点士气彻底消散!“将军,挡不住了啊——!”顿国的军阵,在几声微弱的抵抗后,轰然垮塌!无数顿兵丢弃了武器,汇入那席卷一切的逃亡洪流之中。
兵败如山倒!
战场中心,楚军中军那面高大的、代表着统帅司马薳越的深赭色大纛旗,在低垂压顶的铅云背景下,如同海中礁石。当胡、沈、陈三国军队崩溃的惨剧在前方上演,楚军士兵尚能依靠严格的训练和对薳越的信任保持队列。许国、蔡国、顿国的旗帜在吴人震天的鼓吼声中相继倒伏,崩溃的潮水如雪崩般滚涌而来时,巨大的动摇如瘟疫般扩散,士兵们交头接耳,脸上开始爬上难以遏制的恐惧。薳越站在战车上,脸色铁青得如同古铜,握着车轼的手背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突。他厉声嘶吼:“稳住!楚军不动!橹盾架实!长戈迎前!有乱阵者斩——”他车上的卫兵拔剑警戒,试图弹压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