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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血染方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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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的宫殿在暮春的湿气里沉默,脊兽的轮廓被细雨洇开。令尹子西的密室中,灯火在巨大的铜灯树上跃动,在绘有云雷纹的墙上投下不安的影。上大夫申鸣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在寂静中刀锋般锐利:“令尹三思!王孙胜,那是太子建的血脉!太子建缘何客死郑国?郑人背信是其一,可当年郢都旧怨……召他回来,授以巢邑兵柄,无异于引猛虎入室,伺于国门!他心中那把为父复仇的火,当真只会烧向郑国?”

子西端坐于墨玉席上,指腹缓缓摩挲着案上一卷冰冷沉重的帛书,头也不抬,声音如同从深水潭底浮起:“夫差灭越,勾践已入吴为奴。吴国气焰熏天,夫概之兵,距我疆域不过数日夜。巢邑——”他抬手指向东南虚空处,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两簇跳动的光,“乃东南锁钥,若失守,吴寇可长驱直入,威胁汉水!到那时,郢都便是下一个被劫掠的郢都!”他声音陡然一沉,最后一个“郢都”二字,将十几年前被吴人破都的屈辱伤痕血淋淋撕开。

“至于王孙胜,”子西的目光转向申鸣,锐利如钩,“是头困于血仇的猛虎,不错。然国难当前,岂拘小节?驱虎吞狼,方为上策!置于巢邑,便是置于吴越爪牙之前。他若能整军经武,固我门户,便是猛虎亦成家犬;若生异心……”子西的眼神扫过沈诸梁和申鸣,寒意毕露,“巢邑之外乃强敌环伺,内有无尽关山,他便是插翅,又能飞向何处?诏命即下,召王孙胜归楚,任巢邑大夫,尊为‘白公’!即刻!”

申鸣喉头滚动,看着子西不容置辩的神情,终是一声悠长叹息沉入死寂的空气中。

吴地驿亭,春江的水腥气混着雨后的土腥气扑面而来。一辆驷马安车停驻,楚国使臣手捧裹着玄色锦囊的简牍,面向静立的中年男子:“王孙胜接诏!寡君顾念宗室之血,召王孙归国。授王孙巢邑大夫之位,尊称‘白公’,即日赴任,固我东南屏障!”

王孙胜一身半旧的深衣,身影挺得如标枪。风掠起他鬓角几丝早生的华发,深陷的眼窝沉静无波。他伸出筋骨嶙峋的手,指节厚茧丛生,握剑与流亡的岁月刻在上面。接过诏书的刹那,一丝几乎不可见的颤抖自指间传递到冰冷的竹简。

“归国…”声音像粗砂磨砺着石块。他的目光越过使臣肩头,投向灰暗天穹西南一角——那是楚,是郑,是父亲饮恨埋骨的方向。眼中千般情绪翻涌,最终化为寒潭般的死寂。他对着诏书,对着郢都的方向,深深一揖:“臣,谢大王恩典。谢令尹…提携。”最后的几个字,冰冷如铁。

车帘落下,隔绝了姑苏的烟水。胜在车厢的幽暗里紧攥着那份诏书,指节青白。车轮滚动,碾过吴国湿滑的土地,驶向楚国,驶向巢邑,驶向积郁了三十余载、等待喷薄而出的血火。

巢邑城墙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出陈年夯土与苔藓的酸腐气息。白公胜抵达时,城门口只有几个甲胄松懈的老卒。为首的老军尉跪在泥水里:“恭迎白公!”

胜的目光如冰冷的锥子,审视着这扇残破的南门。他径直走到墙根,手指猛一抠,一滩湿泥应手而落。“以此御敌?”声音不高,穿透细雨。

兵卒噤若寒蝉。

简陋的府邸内,他解下佩剑,“铿”的一声砸在积灰的木案上。“笔墨!”一声断喝后,那柄剑指向门外阴沉的天穹,“传令:自今日始,城防由我亲掌。明日卯时,城东校场,凡能持兵刃者,齐集!误时者,军法!”

破败的正堂只剩下他一人。空气里满是水腥与朽木的味道。他闭眼,深深吸气,郢都王宫深处阴谋的铁锈与血腥气味仿佛穿越时空而来。缓缓拔剑,黯淡的剑身如一泓被禁锢多年的寒泉。指腹带着刻骨的力道划过冰冷的剑脊,低语撕裂寂静:“父亲…我回来了。郑人的血…一滴都休想逃掉!”

晨曦尚未刺透铅灰的云层,东门外那片被临时踩踏出的校场已成泥淖。巢邑旧卒松松垮垮的阵列被雨水浇得蔫头耷脑,破戈锈剑泛着乌光。抱怨与呵欠此起彼伏。

骤然间,另一种声音撕破晨霭!沉重、整齐、带着某种致命韵律的踏步声由远及近!泥水四溅中,一支队伍沉默切入校场中央。五百余众,深褐麻衣浆洗得硬挺,背负崭新长戈,腰悬青铜短剑。面容黧黑,眼神锋锐如淬火,铁与汗水的杀气无声弥漫,瞬间压得场中嘈杂死寂。

白公胜皮甲沾着雨珠,踏上简陋的土台。目光扫过泥潭里的旧卒:“看看尔等!破甲烂矛,队列如溃蚁!可知巢邑之外是何地?东南门户!门户洞开,吴越寇盗将踩碎尔等家园,将尔等父母妻儿的头颅挑于矛尖!这等脓包样,也配称楚人?!”

他声如炸雷:“即日起,旧章尽废!尔等归入新伍,严训!卯时点兵至酉时,队列、击技、弓弩、守御,缺一不可!懈怠者,鞭笞!违令者,斩!”

“诺!”五百死士的吼声震得泥水乱颤。

话音未落,胜已跃入泥泞中心,径直走向一个手颤矛歪的老卒。“挺住!”他低喝,骤然出手。一手铁钳般捏住老卒手腕,另一手托其肘猛力上扬,同时脚下闪电般踢中老卒脚踝内侧。“下盘生根!手臂贯劲!矛尖所指,便是敌喉!”老卒痛得龇牙,冷汗混着雨水直下,却不敢松劲。

“练!”胜厉喝,“练到骨子里!练成鬼见愁!”

整日校场化为沸鼎。严厉的吼声、兵器的撞击、沉重的喘息与压抑的痛呼,盖过了凄雨。胜浑身皮甲湿透,泥点飞溅,不知疲倦地穿行其间,每一动皆如刀锋劈开懈怠。日影渐斜,他挺立阵前,身影在昏暗中如同风雨侵蚀不倒的石柱,唯有眼中那簇复仇的火苗,烧得比烈日更旺、更烈。

府邸后院新搭的草亭,火把噼啪作响。泥腥气、酒气和炖肉的香气混在一起。胜踞坐主位,面前摊开巢邑周边山泽舆图,目光在陈、蔡、郑的方向久久流连。石乞、屈将等人环坐四周,泥甲未脱。

石乞仰头灌下一碗浊酒,浓眉紧锁:“主公!操练没说的!只是…咱们屯在这巢邑,看着吴人,可心尖那血仇的尖刺,扎的是郑国!日日磨刀,刀锋却不得斩向仇寇,弟兄们心里憋得慌!”

胜从舆图上抬起眼,目光沉沉扫过众人:“憋?磨刀石上憋死的都是钝器!巢邑不牢,我便是引狼入室,未伤仇敌一分,先被吴寇踏成齑粉!”他手指重重点在舆图巢邑所在,声音斩钉截铁,“此乃基石!基不固,塔必倾!郑国千里之遥,我等空有热血,难道插翅飞越宋、陈不成?!”他猛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入腹中,灼烧着沉默的恨意,“等!像狼等猎物的破绽!刀磨得更利,兵练得更狠!天塌地陷,也得给我忍到石头开花的那一日!”

骤然,亲兵疾步入亭:“主公!门外一老者,言是故太子建门下旧人求见!”

“…建”字入耳,胜如中雷击!握着酒碗的手猛地一紧,陶泥勒进指骨。他僵直一瞬,声音哑得变了调:“让他进来!”

一个伛偻身影在石乞等人惊疑的目光中艰难迈入。老者白发凌乱,拄着磨光的竹杖,浑浊的双眼落在胜脸上的瞬间,如死灰复燃,浑浊老泪汹涌,枯爪般的手伸向胜的袍角,喉咙里迸出破碎的呜咽:“少……少主!太子……太子冤啊!死得冤啊!”

“你…阿桐?!”胜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撕裂而出,骤然起身,箭步上前双手托住老者几乎坠地的双臂。肌肤相触处,是冰冷的嶙峋与微弱的脉息。他半跪于地,双目如焚,死盯着老人:“把当年!父亲的事!郑国!一个字…不许落!”

草亭如被寒冰冻结。只有阿桐泣血的回忆在火把光晕下弥散:太子建如何被费无极谗言逼得仓皇出奔宋国;郑国收留却又如何在权力倾轧中背信弃义;最后郑国小人刀刃如何捅进绝望的太子建的后心……每一句控诉,都如带血的钢针,钉穿胜的心脏,将幼时亲眼目睹父亲仓惶离郢的破碎记忆重新染透!

胜半跪在泥地上,背脊僵直如铁。火把在他脸上投下剧烈扭曲的光影。他低着头,没人看见表情,只有紧扣阿桐枯臂的指节,暴起的青筋如一条条欲破皮而出的黑蛇,指甲深深剜进自己掌心,血线蜿蜒,滴落在深色衣袍,无声地洇开暗色斑纹。

沉默是烧红的铁,烙在每个人的喉咙上。不知多久,胜终于抬头。脸上无泪,唯眼中森寒一片,深不见底,只有中心两点幽火跳动,那是将灵魂都投入了炼狱的毒焰。

他霍然起身,面朝亭外无边黑暗,声音平得不带一丝波澜,又冷得凝水成霜:“费无极……挫骨扬灰?”他缓缓摇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寂静里,“太便宜了。”

猛地转身,目光如刮骨的刀锋扫过众人:“今日之言,出亭则断。巢邑,即吾剑匣!砺剑于内,锋芒以待!郑国?郑人……”他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如同黑暗中最深的裂隙,“吾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语毕,他大步离亭,身影如孤鹰没入浓稠夜幕。

白公胜独自立在府邸最高望楼。巢邑低矮的屋舍在夜色里匍匐。掌心伤口在冰冷的垛口石砖上摩擦,火辣辣地痛。痛不过心口撕裂般的空洞。阿桐嘶哑的控诉,将郢都的阴暗与郑国的卑劣血淋淋摊在他眼前,父亲倒下时那遥远的、模糊的绝望,骤然变得清晰如昨。

郑国!郑伯!郑国小人!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剜着他的骨肉。费无极的骨灰,连祭奠的尘埃都不配!而真正的元凶——那个下令背信围杀太子的郑国权柄者呢?那个接纳又背叛的肮脏国度呢?他们依旧在阳光下存在,仿佛遗忘了一个流亡者的鲜血!

一股暴虐之气直冲顶门,太阳穴突突狂跳。他猛地一拳砸向冰冷垛口!“砰”的一声,手背皮开肉绽,血珠飞溅。剧痛让眼前眩晕片刻,恨意却更加毒辣地烧灼着每一寸神经。

时机…该死的时机!他像一头囚在铁笼中的饿虎,隔着重重山河死盯着猎物,獠牙磨利,肌肉贲张,却只能撞上冰冷的铁栏!石乞的憋屈,此刻千百倍在他胸腔里翻滚!练兵!练出能撕碎一切的爪牙!筑城!筑成能庇护他积蓄最终风暴的堡垒!在那一日到来前……

他俯视着巢邑沉睡的黑影,目光一点点移向更北的黑暗深处,那里是郑。夜风呜咽,如同万鬼号泣。他缓缓摊开流血的手掌,凝视那蜿蜒的血线,如同命运狞笑的符咒。

“父亲…”声音湮没在风里,“血……不会白流。”他抬起流血的拳,对着无尽的黑暗,也对着蛰伏的巢邑兵营方向,死死攥紧!

黑暗中,巢邑的轮廓静默如同蛰伏的巨兽。城东那临时辟出的大片校场方向,白日操练的震天呼号早已被黑夜抚平,但在每个被迫重新紧起筋骨的老兵耳中,那“杀!”“再刺!”的吼声如毒蛇钻心、萦绕不绝,仿佛在无眠的泥屋草棚里又一遍遍响彻。

石乞半躺在干草铺上,手中正反复打磨一柄半旧的吴钩,铁石摩擦声单调刺耳。他身旁躺着的几个年轻面孔,白日操练的疲累压在眼皮上,却偏又睡不着,睁着眼望向熏黑的屋顶棚。

“乞叔,”一个细弱犹疑的声音从角落响起,是新投奔来的本地少年小乙,缩在阴影里,怯怯地低声问,“白日里…亭中那位桐公…讲的都是真的?白公的…父亲,真是被郑国人给…害了?”

石乞猛地停下手,磨刀的沙沙声断了。暗处无数道目光瞬间盯在小乙脸上。片刻死寂后,石乞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雷般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闭嘴!白公的话忘了?!谁再敢嚼半个字——”他手中吴钩陡然一振,发出嗡鸣,切开了夜气的凝固,“老子亲手给他放血!”那浓重得滴出血的恨意与杀机,让小乙瞬间蜷缩成一团,再不敢出声。泥棚里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带着无形火气的喘息在黑暗中回荡。

此时,大夫府后堂,草亭中灯火已残。案上酒肉散冷,舆图依旧摊开,标记巢邑的一点被炭笔重重圈了数圈,几乎洞穿。白公胜独自踞坐,周身沉浸在柱子投下的巨大阴影中。白日阿桐嘶哑的控诉、父亲仓皇奔逃与最后倒下的血泊画面、还有石乞憋屈欲炸的眼神…在他脑中疯狂撕扯、叠加、燃烧!

掌心被紧攥的短剑剑柄硌得生疼,那冰冷似乎刺入骨髓,勾着深处那沸腾的恨意,烧得他五内俱焚。郑!郑!!千里之外那些可恨的名字与面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刻在眼前!可他偏困在这潮湿、破败、被楚王和吴人目光钉死的巢邑!练兵,筑城…每一日都像钝刀子割肉!杀心已如箭在弦上,却偏偏……不能发!

“报——!”一声急促的通报撕裂了府邸后园粘稠的黑暗!

一名亲兵浑身裹挟着夜露的寒气,几乎是撞进堂前。他单膝跪地,泥水从皮甲上滴落,声音带着剧烈奔跑后的颤抖和惊悸:“主…主公!急…急报!郑…郑国!”

轰!如焦雷炸开!

胜的身影在阴影中猛地绷直!黑暗中,两道噬人的寒光骤然射出!那声音从牙缝里迸出:“讲!”

“刚…刚得的秘讯!”亲兵喘息如拉风箱,“郑国…执政驷子阳…被…被国人杀了!郑都城…大乱了!”

每一个字都如一颗火星,骤然溅落在浇满火油的柴堆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堂上堂下,空气凝成了冰,下一刻又被无形的烈焰烤得噼啪作响!

胜周身盘绕的沉郁戾气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又诡异地松弛下来。缓缓地,缓缓地从主座上站起,一步一步踱入堂前惨淡的灯火光圈里。

灯下,他脸上没有任何狂喜,只有一种极致的、刻骨的冰寒。瞳孔缩成两点,深处却翻腾着足以焚毁地狱的幽冥烈火,死死钉住了亲兵脸上每一个惊魂未定的细节。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开。

一抹寒彻骨髓、淬炼了三十载血仇的笑纹,在惨白灯光下无声地裂开。

他抬起那只带着白日自伤血痕的手,伸出食指,蘸了一点凝结在掌心未干的暗红血迹。食指沉重如铁锥,缓缓挪向案上摊开的、那张象征力量与道路的舆图。

指尖越过代表痛苦蛰伏的巢邑,划过象征阻隔的重重山川,带着凝聚万千血泪的重量,最终——

“嗒”。

一滴殷红粘稠的血珠,沉重落下。

精准地覆盖了舆图上标记的那个地点——

郑。

……

郢都的空气像熬过头的熟粥,粘稠窒闷得使人呼吸困难。蝉嘶撕开这稠腻,竟听出几分刀刃相擦的声响。宫阙高檐下,令尹子西端坐,仿佛一座温润的青铜鼎,目光沉静流溢雍容,可衣袍深处已浮起薄透的汗迹。庭中青石板被日头烤烫,蒸腾着微不可见的灼烫水汽,四周树影死寂,全无半点风过的踪迹。

脚步踏碎这诡异的沉闷,白公胜大步踏入宫庭。

“臣胜,启禀令尹!”其声如铜锤猛击巨鼓,震得蝉鸣顷刻喑哑。周遭侍卫身影都微微绷紧了一瞬。“郑贼不仁,昔日我父太子建避难于彼邦,信其诚邀,携家投奔,却不料郑贼包藏蛇蝎之心,竟无端加害,背义杀我之父,使我少小蒙尘,如孤雁漂泊于吴。此等滔天血恨,深似大江,此仇不报,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更何以称雄南方,慑服列国?”

白公胜挺胸昂首立于丹墀之下,双瞳烧起熊熊烈焰,直欲烧穿殿宇尽头。他额角青筋在炽烈光下如蚯蚓突搏。话音在空旷的宫庭里四溅回响,惊动屋顶几羽灰雀,拍翅腾空,抖落细尘。阶下数名执戟甲士纹丝未动,然目光已如猎鹰牢牢盯紧殿中之人。子西凝然不动,只在宽袖深处不易察觉地握紧了袖口内衬。他静默片刻,那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掠过殿外刺眼的天穹,终于开口,声音温润依旧如旧日暖玉:

“太子建之难……”他嗓音微微拉长,每个字都像浸透了井水的凉意,“确乎令人……扼腕长叹。”

台阶两边侍立的大夫,彼此眼角余光短暂交接。

此时文之无畏步上前,瘦骨嶙峋的脖颈在章服宽领中尤显突兀。他声音带着竭力抑制的急促:“郑乃中原腹地,城高池深,弓弩锋利远胜于我楚地,况彼有强齐、晋国环伺在侧,互为声援。我若倾巢而出,郢都悬虚,倘若……倘若吴夫差乘隙鼓帆西进!”他枯瘦的手指无声收拢,指节泛白,那无形的阴影仿佛已随着话语压上众人心头。

另一大夫忙应声接道:“令尹明鉴!郑虽卑鄙可憎,此时大动干戈,实在……绝非良时!”他声音带着紧绷,袍袖下的双手微颤着在身前交叠复又松开。

白公胜陡地侧首,目光如烧红的烙铁狠狠撞去。那锐利逼得两位大夫脸色骤变,下意识向后挪退半步。他额角鬓边,热汗顺着清晰的骨骼轮廓淌下,汇成几股,滴落在胸襟的锦纹上,留下一小片深暗的濡湿痕迹。

“良时?”他口中挤出这两字,牙齿摩擦出金石的碎响,“杀父之仇,岂有日夜可择!郑竖背盟在先,我兴堂堂义师讨之,岂愁天下无响应之人?令尹!”炽烈的目光倏地转回高坐的子西,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子西的唇间立刻便要滚落雷霆般的决定,“请发甲兵三万,许我亲为前锋。胜,必提郑君首级回献宗庙,雪我父之恨!”

蝉声不知何时竟又嘶鸣起来,钻透寂静在众人耳中钻凿撕扯。光影斜移,刻下一道明晰界线,将白公胜饱含热力的身体置于一片炽烈之中。庭外石阶滚烫的光焰将空气蒸得氤氲颤抖,像一幅动荡不休的织锦。

子西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众人,稳稳落在白公胜几乎凝定成赤铜色泽的脸上,那双眼深处,有东西如深潭水草般轻轻拂动了一下。他宽厚的手掌此时缓缓抚过膝上平整的袍服褶皱,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碎响,终于开口:

“善。”短短一字,却凝着铜汁熔铸的重量,敲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之上。他不疾不徐补充道,“君侯之仇,社稷之愤,固不可不报。容某思之周全,禀于楚王,甲兵粮秣,不日……”他语速平缓如溪水缓行,“当有所命。郑国之罪,固难逃天罚。”字字如石落深水。

白公胜眼神骤然迸裂如熔岩横流,几乎烧穿面前空气,一瞬之后他猛然拜伏于地,行的是最隆重的大礼。额头触碰坚硬冰冷的阶石时发出沉闷轻响,再次抬首,声音竟抑制不住微微发颤:“令尹!公心昭于日月!大恩不言谢,胜此生所系,唯此一战!甲兵所指,胜纵粉身碎骨,亦不敢有辱楚国声威!”

子西静静看着阶下跪伏的躯体,眼中深沉如古井寒潭,那丝若有似无的波动早已消失无踪。他的声音如同打磨过的玉器,温和依然:“将军请起。待我思虑详密,自会有所调遣。”

白公胜站起身,最后炽热地望了子西一眼,仿佛要把这一刻烙印进眼底最深处。旋即转身,大步离去,坚硬的军靴踏在滚烫石板上,如同擂起战鼓,每一下都铮铮回响,渐渐消失在宫门炽白而凝固的阳光深处,只留下寂静与盘旋不去的蝉嘶,还有那一片几乎被晒化的宫殿的影子。

日头渐渐西沉,将郢都的轮廓与喧哗一同融进了昏茫暮色。白公胜踏出那扇曾压得人心口窒闷的宫门时,门外竟候着十数骑亲随。为首一位胡茬如戟的老甲士见他出来,急驱步上前,焦灼地探询道:“主公,如何?伐郑之期可定?”他握于马缰之手攥得青筋凸起,汗珠沿着颈旁沟壑滚落。

白公胜略一点头,简短吐字:“令尹已许之,旦夕发兵!”他的目光越过老甲士焦灼的面庞,穿透城中渐起的炊烟暮色,远眺东南方向被晚霞染得一片火红的云端。

老甲士眼神豁然闪亮,狠狠在鞍上一拍:“彩!只待令符一下,我等便是粉了身碎了骨,也要随主公踏破新郑城门,用那郑人的血,祭奠……”他的话未落尽,却已被身后亲随压抑不住的吼声冲断。

“血祭新郑!替太子复仇!”低沉的怒吼在人堆里滚过,汇成一股压向暮色中的激流。

白公胜的面色在夕照映衬下似缓铁又经锻打,炽热而刚硬。他挥手猛然一顿,再不多言一句,利落翻身上马。十数骑顿时如箭簇齐射,蹄铁击打砖石溅起火星零落,踏碎市井即将笼合的宁静。纵马疾驰过街巷时,路边行人躲避驻足,眼神复杂。几个聚在肉肆门口闲谈歇脚的徒卒,目光追随烟尘中远去的马队背影,话语压低在薄暮里:

“像是……那位刚刚返归的白公?”

“杀气腾腾,莫非要起战端了?”

“管他呢!只盼……莫又要抽调我等入伍。唉,老父多病,地里的粟……”一个年轻徒卒声音沉了下去。

他们的絮语被急促的马蹄彻底碾碎。白公胜的坐骑喷着粗重白气,鬓毛扬起如同燃烧赤焰,冲出城门洞的刹那,城外旷野长风扑面猛烈,带着野草与泥土被暴晒后的辛辣气息,狠狠灌入胸腔——这久违的无尽自由气息。

“呜——”他迎风骤然勒马立定,仰天长啸。那声音如濒死猛兽的决绝呼吼,撕开暮色四野回荡。啸声中积压已久的熔岩般炽烈的悲恨,随暮风滚滚倾泻而出。

府邸深处专设的祭室,只余一座肃杀乌黑的神龛。壁上铜灯盏里跳动的豆大火苗,恰似一点幽魂未熄,勉强映照出一柄悬于龛前的古剑。

白公胜推开厚重木门,脚步踏入时,激得空气与尘埃无声震荡。他一言未发,一步步靠近,直至黑沉沉的神龛之前,停住。他深吸一口,室内凝滞的空气裹着香烛旧灰的清苦气味压入肺腑。抬头直视,神龛深处悬挂的那柄长剑,剑鞘漆色斑驳,古意沉重。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冰冷剑鞘表面坑洼的旧痕,如同触摸一段血肉模糊的过往。

许多年前,父亲太子建离楚前夜的身影在记忆里重新凸现。彼时灯盏光晕温柔而脆弱,父亲手掌厚实温暖,轻轻搭在自己尚显稚嫩的肩头,力道中既有不舍,更有沉甸甸的托付。

“儿啊,”父亲声音里有股子郑国承诺般的温暖,“此行郑国……安身为要。待……诸事底定,必迎汝东归……”父亲眸中映着跳跃的火光,温暖却也似有微光深处不可触及的阴影闪烁。

谁知这一别竟是生死深渊!

郑人……他齿间死死咬住“郑”字,像要嚼碎骨殖。当年逃至郑地,本已如惊弓之鸟,父亲却还轻信了郑国权贵虚词笼络,以为可安身立命于异邦城下。可恨郑人卑劣,翻脸如翻掌,背盟弃义如唾弃敝履!父亲……竟被弃于沟渠之中。

冰冷的泪珠已不知何时渗出,沿着白公胜被炽热仇恨灼得硬如石雕般的面颊爬下,坠落在胸前衣襟,悄然无声,洇出更深的暗痕。他指端青筋在幽光下如盘曲铜纹,猛然收紧一握,剑鞘上覆着的薄灰簌簌掉落。烛火在那双如野兽般凝聚不动的血红眼眸里疯狂摇曳,仿佛随时要被这无边的恨意和哀伤挤压吞噬尽最后一寸光明。

“父亲……”一声压抑的哀呼从胸中撕出,沉重回荡在这密闭窒息的祭堂里,与壁上微微颤动扭曲的暗影交织相撞。

许久,烛泪积满了沉重的底部。白公胜缓缓屈膝,一跪到地。他将前额深深抵在冰冷坚硬的地面,用唯有自己与父亲亡灵能听闻的声音起誓:“郑贼之血……必染红新郑城门!”这句话出口,祭室为之一震,连空气都凝结了。

时光在郢都城中,如铜壶滴漏般昼夜不息地流淌。白日里,酷暑依旧灼人,街衢蒸腾着暑热尘土气息,偶见商贩摇着破芭蕉扇驱赶蝇虫。

白府演武场中却是整日杀声震天。

“嗬——杀!杀!杀!”烈日当空无遮无拦,白公胜赤裸上身,虬结的肌肉在汗水冲洗下如赤铜闪烁光芒。他手持青铜长剑,锋刃劈开闷稠灼热的空气,发出撕裂布帛般刺耳短鸣。他的亲信家兵列队,木棍互击,沉闷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每一记狠辣劈刺都伴随其粗重咆哮,宛如困于笼中欲择人而噬的暴戾虎兕。

汗水如浆流淌,浸透脚下尘土滚烫的泥泞。

胡茬似铁的老甲士持戈列于队首,目光如鹰隼来回扫视队列。他忽跨一步近前,沉声劝道:“主公!心火炽盛,更需缓行!令尹处尚无军令下达,甲士们不可过度操演,耗尽了筋骨气力。不如暂歇片刻?”

一道锐利剑光应声急收,堪堪凝定在甲士胸前寸许之地。甲士未曾挪动分毫,眼睛都未眨一下。白公胜喘息如灼热铁匠风箱,胸膛剧烈起伏。那口燥郁之火在他眼中烧灼跳跃,目光灼灼仿佛穿透老甲士,钉在了遥远新郑的城楼之上。他唇边浮起一丝扭曲冷笑,手腕猝然发力收剑:“耗尽了?”低沉声音如同地下熔岩沸腾鼓动,“再练!郑国城头寒光凛冽,区区木棒分量尚不足!”

剑光又起,杀气逼人,场中再次掀起更为暴戾的呼喝与木棒撞击之声,尘土蒸腾四溅。

郢都宫阙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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