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锁郑之钥(2/2)
他身边的驭手同样发出粗野的吼叫,双腕猛力一抖马缰,狠狠地抽打在挽马的脊背!车轮处缠绕的粗大绳索被解开!
“驾!”几乎同一时间,所有战车的驭手发出炸雷般的叱喝。他们用力挥动马鞭狠狠抽下!
嗖!嗖!嗖!
沉重的鞭影撕裂清冷的空气!吃痛的四匹挽马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嘶鸣!它们强壮无比的脖颈骤然绷紧如铁石,拉直了缰绳!巨大的马蹄猛烈地刨打着坚硬冰冷的冻土,激扬起混杂着草屑和冰渣的尘埃!
车轮轰然转动!
巨大的、包铁的实木车轮骤然挣脱羁绊,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开始转动!车轮碾过布满寒霜和细碎冰晶的枯草甸,发出恐怖而沉闷的碾压声,车身剧烈地颠簸摇晃着。车上甲士的铜甲叶、腰间佩挂的短剑、盾牌边缘的铜钉都在巨大的颠簸中相互碰撞,发出急促而混乱的金铁交击声。
战车阵如同骤然出巢扑杀的群兽!几十乘巨大的青铜战车在驭手精湛的控御下几乎同时启动、加速,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在广阔平坦的桂陵野地上如同一排离弦的重箭,凶悍无比地朝着郑国重步方阵那刚刚被箭雨撕开、鲜血淋漓的缺口猛撞过去!
景之贾的战车,如同锋矢尖端最锐利的那一点寒芒,冲在整个冲锋车阵的最前端!他站在驭手位上,身体随着剧烈的颠簸而不断晃动,铜甲在疾驰的风声里发出嘶鸣,他双脚牢牢踏在车厢板上维持平衡,粗壮的右臂平端起沉重的铜戟,戟尖直指前方那片混乱的猩红!冲撞!撞碎郑人坚甲!
然而,战场边缘,一面不起眼的黑色小旗在右翼的轻车部队里悄然竖起。
立于轻车之上的郑军将领,那张被日晒风霜刻画出坚硬棱角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混杂着狡诈与血腥的残忍笑意。
时机已到。
黑旗微动。无声的命令瞬间传递下去。
一直游弋在楚军右翼外围、保持着高速机动且毫不起眼的郑军轻车部队,骤然间像被投入油锅的冷水,猛然炸开!这些轻便的战车在驭手疯狂的催赶下,如同骤然撕掉伪装的毒虫,突然改变方向!它们原本似乎漫无目的的“游弋”,瞬间化作数十道锐不可当的切割线,带着决绝的凌厉,凶狠地斜刺进楚军重装战车冲锋阵线与中后方的弓弩集群之间那片刻露出的、如同咽喉般脆弱的空隙!
“围!”
“锁!”
轻车上的郑军军官们吼出的命令尖利而短促。
高速冲击的郑军轻车上,一些身影猛地站了起来。他们身姿矫健,动作迅疾如猿猴,手中紧握之物根本不是用于射远的弓弩,而是一段段粗大、沉甸甸、末端拴着锐利倒钩爪头的锁链!
锁链的一端,是精心打磨过、闪烁着瘆人寒光的三爪飞钩!另一端,则紧紧系在他们战车的车轴之上!
“破!”
呼喝声中,那些身影猛地原地旋转起来!巨大的离心力加持之下,末端飞旋的三爪钩如同毒蝎甩出的、最致命的尾针!它们在冰冷干燥的空气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空尖啸,一道道带着冷冽弧光的精铁三爪钩被远远甩出!目标并非楚军车上披甲的将士,而是那些巨大的、正疯狂转动以提供强大冲击力的包铁木轮!
时机、角度都精妙得令人心寒!
铛啷!咔!
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金属撞击与木料爆裂的混合巨响!
一根缠绕着铁箍的粗大车轴,猛地被数道甩来的沉重三爪钩同时钩住!其中两个爪钩精准地死死咬入巨大的实木车轮辐条之间的缝隙!
如同巨兽遭遇了意想不到的突袭!景之贾冲锋在最前端的战车骤然发出刺耳的、如同濒死巨兽般的尖厉嚎叫!四匹狂奔的战马被身上猛地一紧的巨力勒得前蹄猛扬,哀鸣着几乎直立而起!马车巨大的前冲惯性并未消失,但左侧后轮却被那强行嵌入辐条、并以战车自身力量瞬间绷直的精铁钩爪死死锁住!轮毂被巨大的力量撕扯扭曲,木屑和断裂的辐条如同爆开一般四射纷飞!
轰隆!!!
车轮再也无法承受这撕裂的巨力,发出令人绝望的崩裂巨响!整辆沉重的包铜战车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从侧面猛力掀翻!整个车身横着侧摔砸向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巨大的声响如同陨石坠地!
车身如同一个被巨掌拍扁的泥胎!剧烈翻滚挤压的车架在轰然巨响中瞬间解体,崩裂!粗大的车辕扭曲断裂,破碎的木茬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炸开,如同箭矢般向四周激射!沉重的车厢底板在撞击中如纸片般变形、撕裂、翻卷!青铜的甲片、护饰如同脆弱的陶瓷般被挤压变形、碎裂!青铜饰件刺耳的刮擦声与硬木结构折断的爆响声交杂在一起!
车上三名猝不及防的甲士如同稻草人般被猛地抛飞出去!在混乱翻滚的巨大木石残骸间,他们沉重的盔甲成了死亡的助推器!其中一名佩剑甲士在空中翻滚着,一条腿狠狠砸在折曲断开的粗大车辕残骸尖利的断口上,“嗤啦”一声,整条小腿被活活撕裂,喷出的血雾在冰冷浑浊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刺目。沉重的身躯随后砸落在地,发出可怕的闷响。
另一名持戈的甲士则更为不幸。他向后倒飞出去的躯体,如同绝望的飞鸟般狠狠撞在紧接着冲杀而至的后方楚军战车前轮那锋利如刀的轮毂上!沉重的甲胄、血肉之躯与包铁的、高速旋转的战车轮毂正面撞击!喀嚓!骨头如同枯枝被车轮碾碎的裂帛声清晰可闻!猩红刺目的血浆和脏器碎块猛地爆开,喷溅在疾驰的车轮、冰冷的地面以及紧跟而来的楚兵脸上!那名持戈甲士甚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喉音,便成了一滩糊在青铜轮毂与冻土地面上、犹自冒着热气的烂肉!
景之贾!
他是唯一一个在车轮被钩爪锁住的瞬间就意识到末日来临的人!狂澜将至的刹那,他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反应力!他怒吼着,双脚猛地一蹬已开始倾斜的车板,身体如同挣脱樊笼的猛兽,向战车另一侧猛扑出去,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脱离这翻滚的金属与木料构成的死亡旋涡!
但是,太晚了。
巨大的冲击力如同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了过来!沉重的青铜胸甲保护了他未被第一时间碾碎砸扁。然而,他疾扑出去的半身,那强有力的左肩,却重重地、毫无缓冲地撞在了翻倒的车厢边缘一块断裂翘起的、巨大的包铜车角上!那是一块用来加固战车主体结构的厚重青铜构件!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砸在血肉之上!
哧啦!!
坚硬的铜甲与同样坚硬的铜角剧烈摩擦!刺目的火星在撞击点骤然迸射出来!如同铁匠锤下烧灼的铜水飞溅!炽热的铜屑甚至灼穿了他的甲页边缘!巨大的力量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地传到他自己耳中!锥心刺骨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一切知觉!左臂如同被硬生生从他身体上撕扯下去!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完全失控,如同断线的木偶般被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翻滚着狠狠砸进一处被霜冻得坚硬如铁、此刻又混入大量黏腻血浆的泥泞土坑里!冰冷的泥浆和破碎的车轮残骸瞬间将他半身埋没!
泥浆迅速被从他口鼻涌出的滚烫鲜血和破碎甲片缝隙里渗出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温热液体所染红、升温。冰冷的泥土贴着他撕裂的肩膀,试图冻结那喷涌的热流,但那温热倔强地蔓延开来。
他听到远处模糊的吼杀,近处沉闷的马蹄踏击地面,还有……还有更近的、沉重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数名郑军重装步兵狞笑着围了过来。他们穿着厚重的铜钉皮甲,手持染着前一个猎物的残血长戟。锐利的戟尖毫无怜悯地压了下来。那冰冷的金属尖端带着死亡的气息悬在他眼前。
“景氏战旗?”一个带着浓重边鄙之地口音的刺耳声音响起,似乎辨认着他残破铠甲上模糊的徽记纹饰。语调带着扭曲的兴奋。“楚狗的好脑袋!”
景之贾的左眼浸在一片湿冷粘稠的血污中,火辣辣地痛着,只能艰难地睁开右眼。视野模糊一片,尽是血色和跳动的暗影。戟尖的寒光刺得他右眼生痛。
“呵呵……”他想笑,想发出最后的不屑与轻蔑,但撕裂的胸口和堵塞的血沫只让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大量的血沫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涌出。
几柄长戟带着风压,带着铁器渴望血肉的腥气,猛地刺下!
剧痛如同被烧红的铁水灌入躯壳!
几乎是景之贾战车如怒龙般冲出阵列的同时,土坡高处的舒子共心脏骤然收紧。他手中巨大的木弩刚刚完成一次发射,冰凉的弩臂还紧贴着他炽热发烫的颧骨,巨大的后坐力余波仍在双臂间震颤不已。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楚军冲锋阵列的右翼,那是景之贾如箭头般突前的方向。当那数十辆鬼魅般的郑国轻车突然脱离游弋姿态,如同潜伏的群狼骤然发动扑击时,舒子共眼中的瞳孔就缩紧了。
危险!
他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嘶吼起来,声音因为高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穿透了身边弓弩发射的轰鸣:“左侧弩!转向!速射敌军轻车!压住!给我压……”他那双精于捕捉时机、瞄准猎物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捕捉到数道精铁爪钩划破空气的轨迹!它们如同毒蛇出洞般撕扯向景之贾的战车!那种决绝的角度和瞬间绷紧的力量足以让他瞬间判断出景之贾的结局!
那个“住”字卡在他喉咙深处,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他看到车轮翻起,战车侧翻,碎木与铜饰带着死亡的光爆射开来的惨烈一幕!巨大的冲击力如同无形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的头脑刹那间一片空白。但身体深处被严苛训练出的战斗本能瞬间接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将手中沉重的木弩猛地转向!弩身上还带着发射后的余温!手臂肌肉贲张如铁!他将巨大弩身对准那数辆刚刚投出致命钩爪锁链、正迅速回撤脱离的郑国轻车中冲在最前方的一辆!驾车的驭手正满脸亢奋地猛扯缰绳,试图回转!
“死!”舒子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森冷的字眼。手指因为巨大的力量而指关节发白,甚至微微颤抖!他用力扣动了弩臂下方的青铜悬刀!
嗡!
机括震动,强劲无比的牛筋弓弦爆发出雷鸣般的嘶吼!蓄积的巨力推动沉重的弩矢离弦而去!
弩矢带着恐怖的破空锐响,目标直取那驭手!
然而,就在那锋利的镞尖即将洞穿目标后背的千钧一发之际!那辆轻车驭手似乎是本能地感到了致命的威胁,或者听到了那刺耳的尖啸,猛地向左一打马缰!高速冲刺中的战车骤然一个急转!车身极其危险地向内侧大幅度倾斜,几乎要翻倒!
嗤!
致命的弩矢险之又险地擦着那驭手右侧臂甲的边缘穿过!仅仅带走了几片飞扬的皮革碎屑和一道浅浅的血痕!弩矢去势不减,狠狠楔入前方不远处坚硬冰冷的冻土地里!
巨大的力量被大地吸收,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是命运发出的无情冷笑!
“该死!”舒子共的怒吼混杂着失望和狂怒,几乎要将喉咙撕裂!他猛地拉动弩臂下方连接弓弦的机关杠杆,试图用尽全身力气,在最短时间内重新上弦!巨大木弩的硬木弩身在他的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扳动杠杆的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轻响。力量从脚底直贯腰间,再汇聚到手臂,几乎要把自己全身骨骼碾碎!
弩矢还未填好!
刺耳的尖啸破空而至!并非一支,而是密集如雨的嗡嗡声从斜后方压顶而来!
“大人!箭!左后!”一名亲兵撕心裂肺的狂吼在他耳边炸响!声音里带着绝对的恐惧!他猛地转头!
一片密集的、闪烁不定的寒光遮蔽了半边灰暗的天空!是郑军右翼那些一直未被压制住的战车射手!他们一直在耐心地寻找这个致命的空档!当楚军弓弩手集群的注意力被冲锋的战车和突袭的轻车部队暂时吸引、出现刹那分散和转向时,他们终于等到了千载难逢的良机!这是如同毒蛇般致命的一击!
数十张强弓和臂张弩蓄力已久的箭矢,如同突然掀起的金属风暴,目标正是这个高踞于土坡之上、极具威胁力的楚军远程核心!死亡的黑蝗群再次出现,但这一次,是朝着他们的头顶!
舒子共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瞬间黯淡成冰,瞳孔紧缩。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防御的动作,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猛地向前扑倒!整个身体狠狠撞向冰冷僵硬、覆盖着薄霜的泥土!
“盾!”
这是他能发出的最后一个音节,一个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呼喊!
噗噗噗噗噗噗!
密集如骤雨打芭蕉的撞击声在他身后的土坡上狂暴地响起!大部分角度刁钻的箭矢狠狠钉射在他刚才站立位置周围的泥土里,插得密密麻麻!箭杆尾部剧烈震颤!但其中几支速度最快、角度最狠毒的弩矢贯穿了空间!
他感到一股炽热的灼烧感猛地在右边肩胛下方炸开!剧痛紧随而至!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支强劲的弩矢在撕裂肌肉纤维时的力量传递!紧接着是右腿外侧!又是一次猛烈的冲击穿透!
更糟糕的是,他身旁那名试图扑上来为他遮挡的亲兵!一支强劲的弩矢如同一道奔雷,带着撕碎一切的气势,“噗”地一声,精准地贯入那士兵因惊骇而大张的咽喉!箭镞沾满滚烫的鲜血,毫无阻碍地从他颈后撕开一个巨大的血洞!士兵的喊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向后倒仰,喷洒出的温热液体如同细雨般淋了舒子共半边头脸!
“啊——!”
舒子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那是混杂着剧痛、狂怒与战友惨死的极致狂暴!他死死盯着自己插满箭矢的肩腿,又猛地抬头望向那依旧在盘旋、准备第二轮射击的郑军战车射手!他眼中的冰封破碎,只剩下燃尽一切的赤炎!必须拔除这些威胁!用箭雨覆盖他们!把他们从这片大地上抹去!杀!杀!杀!
这个念头如同熔岩般灼烧着他每一寸神经!他用没有受伤的左臂猛力撑地,试图将身体从冰冷的泥浆里拔起!同时屈起伤腿,艰难地想把脚跟蹬进地面借力!
然而就在此刻,剧痛与愤怒之下他忽略了脚下!
他立足的这处小坡顶端,看似寻常的硬土之下,是冬日雨雪反复浸润后形成的一大片隐秘泥沼!表面被深秋的冷风和浅层的薄霜冻得略显坚硬,伪装得如同一片正常的坚实土坡!但方才战车冲阵的震动、此刻他自己急促用力的动作、以及大量箭矢落地插钉产生的破坏力,使得这片冻土伪装再也无法维持!就在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将重心压在右腿受伤处的刹那——
他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沉!仿佛踩穿了薄冰!脚踝处骤然传来一股巨大而滑腻的吸力!稀软的泥浆如同无数饥饿的章鱼触手,瞬间包裹上来,没过了脚背,死死咬住了他的右腿小腿和整个右脚的皮靴!刺骨的冰冷和巨大的陷落感让他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糟糕!”他心中警兆如焚!身体失去了平衡!
那沉重的战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塌陷惊扰!它焦躁地嘶鸣起来,试图拔起陷入泥沼的蹄子!但这挣扎反而让它巨大的体重成为拖累,四条强壮的马腿在烂泥里越陷越深!挣扎搅动起更多腐臭的黑色泥浆!泥浆迅速漫过了它的小腿膝盖,不断上升!
一人一马,如同陷入一个正在缓慢收紧的死亡泥潭!
“大人!”仅存的几名亲兵发出绝望的呼喊,试图冲上前来。然而郑军轻车部队的游骑兵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发现了这处被隔绝出来的致命泥沼和挣扎的将官!他们如同恶狼般扑了过来!几支弩矢嗖嗖地钉在亲兵们试图前进的路线上,又狠又准!
而郑军右翼那些精准如毒蛇般的射手,再次捕捉到这个绝佳的固定靶位!新的一轮死亡的羽翼在他们头顶迅速展开,嗡鸣如同丧钟!天空又一次黯淡下来!更多的箭矢,如同发现猎物的秃鹫群,发出刺耳的尖啸,朝着这片无法移动的死亡泥沼、朝着舒子共和他被困的战马猛扑下来!
“呃啊——!”
舒子共目眦欲裂!眼中倒映着漫天索命的黑蝗!那是对死亡的恐惧,但瞬间就被无穷的、焚烧一切的狂怒所吞噬!这最后的咆哮不再是为了求生,而是彻底决绝的宣战!狂怒淹没了伤口的剧痛、淹没了泥沼的冰冷束缚、甚至淹没了对死亡的认知!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战斗本能!他猛地挺直脊背!用尽残存的所有力量拉满了背上那张巨大的硬木弩!右肩伤口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左臂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伤口撕裂,滚烫的液体顺着臂甲下沿不断涌出、滴落泥浆!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最近一辆郑国轻车上那个正狂笑着再次给硬弩上弦、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的射手!手指用尽全力,颤抖着狠狠抠下了扳机!
嗡!弩弦狂暴嘶鸣!
沉重的弩矢带着他全部的不甘和愤怒离弦而去!撕裂空气!
噗!
郑军射手脸上的狞笑骤然扭曲凝固!巨大的力量将他从飞驰的轻车上狠狠贯倒!弩矢穿透皮甲,把他像破布口袋一样带起,重重摔落在奔驰车轮掀起的灰土尘埃之中!身体抽搐两下,再也不动了。
也就在舒子共射出这倾尽生命之力的最后反抗同时!
更多的箭矢,铺天盖地的箭矢,如同地狱张开的死亡之口,无情地覆盖了这片小小的、被死亡标记的泥沼!
弩矢如同嗜血之牙,狠狠啃噬在他身披的青铜甲片上!巨大的力量撞击下,甲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与折断之声!一支箭凶狠地撞碎了他胸甲靠左侧的一片青铜护心镜边缘,破开皮甲,带着热流深深没入左胸!他身体猛地一震!口中的咸腥味道再也压抑不住,铁锈味混杂着内脏的温热一起喷涌而出!
“嗬……”他发出一声悠长怪异的喘息。另一支带着可怕力量的劲矢狠狠钉穿了他试图再次拉弦的右臂小臂!剧痛让他眼前瞬间一片血红!他试图再动,却发现手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弓弩脱手,沉重地砸落在混着他温热血液的稀泥里,溅起几朵肮脏的猩红泥点。
视线被流淌的温热液体阻挡。他能感觉到自己赖以存身的土地在剧烈摇晃,但已分不清是大地在颤抖,还是他的生命在崩塌。沉重的战马在他身边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鸣,它的脖颈被数支角度刁钻、直奔要害的长箭狠狠洞穿!滚烫的马血如同喷泉般狂飙而出,溅射在冰冷的泥沼里,升腾起瞬间即被寒风驱散的白气。战马巨大的头颅猛地向下一垂,那双曾经充满力量与忠诚的眸子光彩迅速熄灭,庞大的身躯痛苦地一阵剧烈抽搐、痉挛,随即开始缓缓地、无力地向散发着死亡恶臭的泥潭深处陷落……
冰冷而粘稠的淤泥带着令人窒息的怪味,无情地漫过他的腰,漫过胸腹……每一次微弱无力的喘息都更加艰难,仿佛吸进的空气里都混满了沼泽底层的腥秽死气。他看到远处楚军战车的阵列似乎被拦腰斩断,景之贾战车倒下的缺口处,郑人的重步兵正如同闻到血腥的鲨群,疯狂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阵线。那些曾经熟悉的、勇猛的楚卒身影,像是秋天被收割的稻谷一般成片倒下……
意识如同被泥浆封冻的烛火,摇曳着即将熄灭。在陷入彻底的黑暗、彻底被死亡之泥吞没之前的最后一刹那,他那双曾经如鹰隼般锐利、此刻已被血红泥污浸透的眼睛,竭尽全力地向上抬了抬,看向那片混乱污浊的天空。一丝若有若无、带着无尽遗憾的叹息,混着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无声地消散在灌满血腥与绝望的冰冷空气里。
……
桂陵野地中央的战局急转直下,如同坚固的堤坝上出现了致命的蚁穴。
景之贾的战车被钩翻,如同尖刀被硬生生折断;舒子共和他的弓弩集群被分割、陷入致命的泥沼屠杀。楚军的两根支柱瞬息间崩塌!右翼的战车冲锋完全瘫痪,不仅失去了锐气,更因主将的惨烈阵亡陷入恐慌和混乱!弓弩集群的火力压制骤然消失!郑军战车射手失去了束缚,可以肆无忌惮地将致命的箭雨倾泻到楚军步兵头顶!
更要命的是,那个由景之贾战车冲锋和舒子共箭雨打开的缺口,此刻不仅未能成为突破口,反而成了致命的塌陷地带!被牢牢锁死的郑国重步兵方阵瞬间捕捉到这个血腥的契机!
“破阵!”
“杀楚狗!”
郑军前线将领亢奋的咆哮如同烈火泼油!
那如同金属堡垒的郑军重步兵方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战吼!他们顶着零星射来的楚军箭矢,在军官的号令下猛然加速!如同积蓄已久的黑色狂潮,裹挟着冰冷的杀意,汹涌狂暴地朝着楚军阵列中那处因右翼崩溃而暴露出的、不断扩大的缝隙猛扑过去!
“顶住!顶住!”楚军中军步卒后方的军吏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试图组织刚刚补充上来的盾卒长矛手去填补那个缺口。但一切发生的太快!太致命!
最先与郑军重步兵洪流正面对撞的楚军士兵们如同卷入汹涌洪流的枯草!巨大的盾牌被沉重而锋利的长戟猛力劈砸、刺穿!木屑与青铜碎片混合着凄厉的惨叫四处飞溅!阵线最前排的楚卒瞬间就被巨浪吞噬!后面的人甚至来不及递出长戈,数柄从不同角度刺来的锋利短戈矛已经捅穿皮甲,扎入柔软的腰腹!士兵们口中喷出滚热的血沫,绝望地倒下。郑军的重步兵踏着尸体,红着眼睛往前猛冲!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凝冻的油脂!楚军的中部防线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变形!巨大的龟裂正疯狂地扩散开来!
“稳住!稳住阵列!”身处车阵核心、试图掌控全局的阳城君,声音已经嘶哑得如同破锣!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战列像冰面遭遇了重锤!他身边的战鼓声如同丧钟般急骤。他看到自己派去传达指令、调度预备队填补缺口的传令兵,刚奔出不到十步,就被一支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箭狠狠贯穿了咽喉,扑倒在冰冷的泥浆里!
败了。
这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噬心!传令兵倒下时那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瘫软姿态,就是整个楚国大军的缩影!他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心口处被极度的寒意冻结!
必须退!退守!回到犊关!依托城墙!不能再在这片开阔的死亡之地被全歼!最后的理性如此嘶吼!
“鸣金!”阳城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干涩如砂砾摩擦的命令。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身边的近卫能够听清,但那声音里蕴含的沉重和绝望却压得人心惊肉跳。
哐——哐——哐——哐——
尖锐而急促的金属交击声骤然刺破了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厮杀与惨叫!是急促的金钲信号!退!全军撤退!退回犊关!
这信号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让濒临崩溃的楚军阵列沸腾起来!并非重新凝聚的斗志,而是最后的纪律支撑也彻底溃散的开始!
“退!快退!”士兵们绝望的呼喊如同瘟疫般蔓延。支撑阵列的脊梁骨彻底断裂!后排还能行动的士兵再也无心战斗,转身推搡着、盲目地向着犊关方向狂奔!前线还在勉力抵抗的士兵顷刻间被蜂拥而上的郑国士兵分割包围!屠戮!凄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撤退!变成了一场血腥的溃散!
撤退的路线瞬间变成了血腥的死亡之路!疯狂逃跑的楚卒背后,是郑军战车带着死神的狞笑急速追击!沉重的包铁车轮在遍布丢弃的兵器和尸体的地面上疯狂碾压,残肢断臂在沉重的车轮下血肉横飞!
更可怕的是郑军战车上那些如同俯冲猎食鹞鹰的弓弩手!他们从容地在奔驰的轻车上挽弓搭箭,精准而冷酷地射杀着奔跑中的楚卒!逃亡士兵的盔甲背后成了最好的标靶!弩矢、长羽箭呼啸着洞穿他们的背心、后颈!如同农夫的镰刀切割熟透的麦秆!
楚军丢弃的旌旗、破碎的兵车、散落的铠甲和仍在抽搐呻吟的伤兵,铺满了通向犊关这片被鲜血浸泡得泥泞不堪的撤退之路。每一次郑军战车的车轮碾过丢弃的盾牌、断戈和血肉模糊的躯体,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钝响。楚军士兵不顾一切地狂奔,脚下的皮履踩踏过同伴尚未冰冷的尸体、深深踏进灌满血水的泥泞里,每一步都留下腥红的泥印,仿佛用亡者的鲜血在撤退的路上烙下无法磨灭的耻辱印痕。
阳城君的战车也被迫卷入这场溃退的大潮。这辆原本威严的主将戎车此刻像一片在惊涛骇浪中失控的木屑,被裹挟着、颠簸着、艰难地向犊关方向移动。驭手面色惨白,双臂因用力过猛而剧烈颤抖,拼命勒住因四周血腥和恐惧而几近疯狂的挽马。护卫在战车四周的甲士们只剩下寥寥数人,身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污和泥垢,眼神中充满了亡命奔逃的惊恐和对下一个瞬间即将降临的死亡的绝望。
阳城君双手死死扣住冰冷湿滑的车轼,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青发紫。青铜指套已经扭曲变形。他无法站直,只能半跪在剧烈颠簸倾斜的车厢板上,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平衡。他身上那件代表主将尊严的朱漆犀牛皮甲,如今布满箭孔、刀痕和泥污,华丽的青铜护饰歪斜甚至脱落,全然失去了昔日的威仪。他冰冷的目光艰难地穿透前方溃兵掀起的漫天烟尘和四散飞溅的泥点血沫,死死盯住数里外渐渐清晰的犊关城轮廓。那是生的方向,也是败退的终点。那里还飘荡着他楚国的玄鸟大旗,在残阳的映衬下如同一抹不愿被涂抹的倔强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