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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楚风危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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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的长戟密密麻麻竖起,铁青的甲光反射着津城城头最后残余的夕阳,像一层冷酷的冰面,沉甸甸压在楚国城邦上方。战鼓声嘶吼,仿佛不知停歇的凶兽,一声声撞在津城每一段颤抖的土墙上。石头、土块、断裂的木头从城头不断剥落,砸起的尘土迷了守城楚卒的眼——楚郑才喘了一口气,晋军的铁蹄竟又来了,这一次,他们如同山洪涌向津邑、长陵这两座楚国北境的钉子!

守城主将昭阳已经成了一个血糊糊的轮廓。甲片碎裂歪斜,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斜斜挂在他左颊下方,每一次喘息都拉扯着皮肉,涌出血沫。他拄着那柄青铜大剑,剑身不再光洁明亮,豁口交错如同野兽的獠牙。他血红的目光扫过城下那片沸腾着的赤色浪潮——那是晋国中军精兵的服色,他们推动着巨大的撞城锤,对津城早已摇摇欲坠的西门发起最后的冲撞。木架发出摧枯拉朽般的呻吟,每一声都重重砸在昭阳心口。

“将军!东门!东门被突开了!”一个几乎是滚爬而来的小校嘶吼着,脸上血泪和尘土糊得辨不出五官,声音里的绝望像冰冷的锥子刺穿了鼓噪的战场。“赵军……赵军从那里上来了!”

昭阳猛地抬头,像负伤的狮王,浑浊的眼角眦裂欲血。他看见东门方向,晋国赵氏的玄色旗帜已经在箭楼的一角冒出,无数蚂蚁般的赵军沿着豁口疯狂灌入,砍伐着自己的士卒。城下巨大的撞木同时发出雷霆般的最后冲撞。

“轰隆!”——山崩地裂!

西门,在无数绝望的哀嚎与沉重的断裂声中,被彻底轰塌了。烟尘猛地冲天而起,像是恶魔的吐息。昭阳只觉得脚下的城墙剧烈震动,几乎将他抛下城去。他勉强维持住身形,死死扒住雉堞边缘,指尖被粗砺的石头磨得鲜血淋漓。透过弥漫的烟尘,他清晰地看见,潮水般的三晋联军,踏着残骸与同袍的尸首,越过崩塌的缺口,汹涌而入。津城最后的抵抗,在铁蹄与刀剑之下迅速瓦解、消融。昭阳痛苦地闭上眼,耳边尽是楚卒濒死的惨呼和敌人疯狂的呐喊。完了。守不住了,楚国的津邑……沦陷了。

郢都的楚宫,夜色如沉墨。殿内本该明亮的光线被刻意的昏暗所取代,只有壁角的火把跳跃着不定的幽光,将巨大的兽形阴影投在绘有漆彩纹饰的墙壁上,仿佛古老山林的鬼神在无声窥视。

楚王熊疑踞坐于高台之上,身形仿佛凝固的黑色巨岩。他面前光滑的黑漆长案空空荡荡,连象征性的笔墨都撤去了。昭阳残部快马奔回报来的津城血噩长陵败讯,已经在这空旷大殿里回荡了小半个时辰。每个血淋淋的字句落下,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殿中每个人心口上。报信的士卒跪在冰冷的丹墀下,背上的箭创还在渗血,衣甲破烂,头抵着地面,整个身躯都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晋……晋军主帅魏击,下令……不留降卒……津城……津城……已成血海……”那士兵再也说不下去,呜咽声噎住了喉头。

“够了!”一声低沉的暴喝骤然炸开,竟似猛兽囚于深牢的咆哮,震得殿宇顶端的灰尘簌簌而下。高台上的黑影陡然而起。楚王熊疑猛地站起身,案几被他的袍袖“哗啦”一声扫翻在地,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堂里激荡。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身后仅有的火光,面容完全沉入幽暗之中,只余下一双喷薄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的眼睛,那光芒,犹如最炽烈的火焰,死死钉在俯首的士卒身上。

“三晋……”熊疑喉咙滚动,发出一种可怕如砂石摩擦的声音,每一个字都从齿缝中嘶磨而出,“寡人以诚与郑盟……尔等豺狼竟敢!竟敢……”他胸膛剧烈起伏,宽大的玄色王袍如同狂风中的乌云般翻涌不止。

台阶下的令尹景鲋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砖,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鬓角,湿漉漉一片。“大王息雷霆之怒!三晋悖逆无义,楚虽新损二邑,国本未……”

“息怒?”熊疑暴戾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鞭子抽破空气,“津城楚民何辜?昭阳部曲何辜?!血海之仇,岂是息怒二字可平!”他猛地一步踏下高台,沉重的王履踏在石阶上,声响如重锤击心。狂飙般的气息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愤怒直逼景鲋:“寡人要的不是抚慰!寡人要的是三晋百倍偿还!要他们痛!要他们怕!”声音在殿柱间碰撞、回荡,带着血沫飞溅般的戾气,令人耳骨刺痛。

侍立两侧的朝臣们被这股无形的风暴刮得几乎站立不稳,战栗着矮身下去,更深地蜷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无人敢直视那君王眼中焚烧的火焰。

“鲁阳公何在!”熊疑不再看脚下众人,目光如鹰隼穿透大殿的幽暗,直扫向武官之列。

一个高大如铁塔的身影应声霍然出列,重重顿膝跪地。“臣公孙荣在此!”他的声音沉闷如石击,字字清晰,震动着压抑的空气。

熊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钩攫住了他:“你,还有寡人的剑,没有生锈吧?”每一个字都淬过寒冰,又裹挟着滚烫的杀意。

鲁阳公公孙荣猛地抬首,幽暗的光线下,那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眸子却锐利得如同开刃的青铜剑尖。“大王之令,公孙荣与手中戈矛皆在渴饮三晋之血!一刻未敢懈怠!”

楚王熊疑死死盯着这双燃烧着纯粹战意的眼睛,几息之后,他狂怒的面容竟似掠过一丝狰狞而满足的弧线。他猛地转向阶下:“令尹!”

“臣在!”景鲋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微微嘶哑。

“整备粮秣!”熊疑的指令短促如刀劈,“自郢都、随邑、息地,火速征调。寡人不要看见一粒陈米!”

“太卜!”他转向另一个匍匐的老者。

浑身素缟、手捧龟甲的老者颤颤巍巍抬起头。

“占卜!给寡人寻一个——最适合砍下三晋头颅的日子!”熊疑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和狂热,“寡人要的不是吉兆,寡人要的是凶兆!是三晋的断头日!”

“遵……遵旨……”老卜师叩首,声音抖得像秋风的枯叶。

熊疑再次猛转身,目光如实质般重新锁在公孙荣身上,那视线仿佛带有千钧之力,将这位沙场老将的脊梁压得更挺直、更锐利。

“鲁阳公!”楚王的命令不再狂躁,沉淀成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阴鸷,“寡人给你七千死士!郢都甲士两千,阳城锐卒三千,陈地弓手两千,全数归你!寡人不要过程,寡人只要一个结果——”他一字一顿,如同地狱的宣告:“攻下‘郜’城!把那座钉在我楚国侧背、让三晋得以喘息的后方巢穴——给寡人踏平!烧光!杀尽!让三晋哀嚎的血流,去染红寡人的津城!”他手臂猛挥,玄袖卷起一股厉风,直指北方虚空,“你去!给寡人踏着晋人的尸体,把那座城拿回来!若不能,便提头来见!”

郜城巍然雄踞于大野泽之西。此城依险峻山势修筑,灰黑色的城墙仿佛直接从坚硬的山岩中生长出来,几经叠垒,堞墙高耸蔽日。它扼守着淮水上游通向中原腹地的咽喉,更是晋国窥伺南方的桥头堡。从楚国精兵悄然抵近的第一天起,这座坚城便如一头受惊的远古巨兽,彻底屏住了呼吸。晋军魏氏守将成奚,一位以稳健刚毅着称的老将,早已令旗频出——三面城门以最坚硬的原木落闸横死,厚重如磐石;城外十余里内的枯枝败草被清扫一空,连田埂都被掘断烧毁,只留下光秃秃的原野,无处藏身;城堞之后日夜轮值警惕的双目,比夜空中的繁星还要密集。一张无形而冰冷的铁网笼罩了郜城,每一根经纬都绷紧到了极限。

鲁阳公公孙荣带领楚军主力七千人扎营在对面的山麓,隔着这片平坦开阔的地界与郜城遥遥对峙。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泼开。楚国中军大帐内,唯一的火盆吞吐着暗红的光,映照着案几上摊开的郜城周边地图——图绘于薄薄的羊皮之上,山川河流的走势线条在跳跃的火光下仿佛有了生命。几个浑身裹着泥尘与露水的斥候屏息立于帐中,他们是黑夜的幽魂,刚刚踏遍了郜城西北角的每一寸土地。

“如何?”鲁阳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枭磨爪,在昏暗的帐内滚动,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他魁梧的身躯坐在那里,比任何人都要凝定。火光落在他半边青铜色的面颊上,另一半沉在浓重的黑影里,目光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镞。

“禀公爷!”一个年长斥候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带着穿行荆棘后的血腥气,“西北角断崖下那道隐秘的涧水沟,可行!水已浅落,沟岸之上荆棘矮树丛生,是天然的遮掩。最难的一处石坎,近一丈高,但……藤蔓颇多,可借力攀援。若能借这夜色……”

“攀上去便是后营粮仓的外墙,”另一年轻斥候接口,脸上泥土中露出的双眼炯炯,“守卒大多在正面城堞和后营大门,那处高墙下……巡查间隔较长!”他伸出手指,谨慎地避开火光,轻轻点在羊皮地图西北角那个细小的山谷入口标识旁边,指尖上干涸的血污在光影下若隐若现。

公孙荣的目光长久地凝聚在那一点。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只有眼珠极深地沉了下去,仿佛投入千仞深潭的石子。帐中只剩下火盆微弱噼剥声,楚军的精干将领们,如昭阳旧部猛将屈固、公子熊冉、以及擅长潜行的百夫长乌锥,尽皆伫立帐中,无人敢喘一口大气。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漫长,似乎在等待主将下一道命令的落音。沉寂如同结冰的湖面。

终于,那道沉寂的湖面上投入了一颗燃烧的火石。“‘饵’下得如何了?”公孙荣再度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种比钢铁更硬的质地。他问询的对象是立在营帐角落阴影里的心腹副将——此人面目如岩石般毫无表情,沉默地点了点头。

“屈固!”公孙荣骤然抬眼。

“未将在!”

“明日卯时初,天光未启,你率两千郢都精甲,擂鼓直扑郜城南门!”公孙荣的声音如同冰锋撞出,“声势要足!攻势要猛!让成老儿以为我楚军主力尽压于此!他若坚守不出,便佯作强攻,务必缠住他至少两个时辰!待南门杀声震天,三晋目光尽被吸引……”

他的话音并未立刻断绝,而是略作停顿,那刀锋般的视线猛地转向一直如磐石般静立的公子熊冉与黑塔般的乌锥:“熊冉!”

“未将在!”熊冉年轻的面容在火光里绷紧如拉满的弓弦,眼中喷薄着复仇的火焰。

“本公与公子,率两千精锐锐卒,伏于城西三里荒林待命!”公孙荣的手指从地图上那代表西北山谷入口的标记向上滑动,沿着一条只有斥候和他看得见的秘密路径,最终重重顿在一个靠近郜城后营粮仓的微小墨点上。那指关节因用力而苍白。“一待屈将军在南门杀声起势,我等便如蛇信,钻入那条山涧!熊冉!你为锋矢!”声音陡然拔高,刺破压抑,“攀上去!砍断那条该死的铁索!”

他手臂猛地一挥,空气都被割裂:“乌锥!”

一个黧黑矫健如精铁雕塑的影子无声地步出阴影,仿佛自地底渗出。“末将在!”声音短促生硬。

“你手下那三百‘山鬼’,今夜即潜入涧谷,隐蔽待我!待本公到涧口击鼓为号,‘山鬼’便攀上石坎,为全军撕开那道鬼门关!见敌则杀!逢路则开!不惜一切代价!”公孙荣眼中的幽芒已如燃烧的炼狱,“待后营火起,城中大乱,便是你们搅他个天翻地覆之时!”

“屈将军佯攻之时,”公孙荣的目光最后落回屈固那张刚毅坚定的脸上,“务必听鼓角!若听到郜城后方升起第一道火烟……便是总攻信号!”他深吸一口气,那吸入的气息仿佛带了战场浓稠的血腥与铁锈味,“弃却佯攻假面!举倾营压上!强攻!破门!接应内乱之军!与我夹击……破郜城!”最后三个字,公孙荣几乎是切齿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包裹着对晋人噬心刻骨的恨意,在黑暗的营帐中凝结为锋利的冰凌。他猛地攥紧拳,骨节爆出几声脆响。

帐中火焰猛地一蹿。浓重的阴影在大帐的角落里急剧晃动,仿佛嗅到血腥的凶兽已被唤醒,正迫不及待地要挣脱束缚。

卯时初刻,黎明的青灰色正从遥远的天际一点点侵蚀墨黑的夜空,如同褪色的血迹。郜城高大的南门下,死寂被突然撕裂!

“嗵!嗵!嗵嗵嗵——!”楚军的战鼓如同从远古苏醒的雷霆,自三里外直扑而来,声音撞在城墙上,激起沉闷的回响,震得城头的尘埃簌簌而下。几乎在鼓声炸响的瞬间,连绵的喊杀声便如同平地卷起的黑色狂潮,轰然爆发:“杀——!杀尽三晋!复我河山!”两千最精锐的郢都楚甲,在晨曦微露的暗淡中现出身形,如同从地底涌出的甲胄洪流,簇拥着数十架临时架起的高大云梯和沉重的撞木,朝着郜城南门席卷而至!步伐沉重整齐,踩踏着大地呻吟不止,盾牌撞击的隆隆声与刀戈碰撞的金石声合成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狂暴韵律。

城楼上的空气骤然凝固了一瞬。魏氏守将成奚那张如古铜刻成般的方脸在黎明的曦光中没有任何波澜。他几乎是立刻便下达了命令:“左军守垛口!劲弩!箭上弦——!”声音沉着如渊,却透着钢铁的硬度。密集如蝗的强弩箭矢几乎是贴着垛口泼洒而下,发出尖啸的厉风。撞木推动的巨响亦在南门瓮城前炸开,震得门洞嗡嗡作响。

成奚按剑的手纹丝未动,目光越过蜂拥而来的楚军头顶,投向更远处的楚营,那里似乎确实烟尘大起,鼓号震天。他冷峻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微蹙了一下。

与此同时,郜城背后。那道隐秘山涧的入口,被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深深掩盖着。山涧里的水只剩下浅浅一层,带着初秋的凉意。涧底坎坷的岩石被一层滑腻的青苔包裹着。鲁阳公公孙荣和他亲选的两千锐卒,此刻如同贴在涧壁上的壁虎,隐蔽在岸边的岩石与横生的枯枝乱草之中。清晨的寒气渗入甲胄缝隙,士兵们的铠甲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却无人敢有丝毫挪动。涧谷寂静得令人窒息,唯有遥远的鼓角声和厮杀声,透过层叠的山壁,隐隐传来一丝闷响。

涧水深处,一面巨大的藤蔓编织的绳梯无声地悬垂在那道近一丈高的断崖边。三百黧黑的影子如同水滴融于岩石,已经渗进了这绝壁上的藤蔓与石隙之中,只有偶尔金属折射的幽光一闪而逝。

公子熊冉紧贴在公孙荣身侧一处嶙峋的石壁后面,年轻锐气的眼睛里跳动着焦虑的火光。远方传来的厮杀声仿佛在啃噬着他的神经。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的声音如同弓弦绷紧:“公爷,南门那边……屈将军怕是顶不了太久!”

公孙荣没有回答。他整个身躯纹丝不动,如同涧底一块深黑无言的巨石,只有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而恒定地凝视着涧谷最上方的某个点。涧谷里那股冰冷浑浊的气息缠绕着他。一滴冰冷的水珠,不知从岩顶哪处渗下,沿着他覆盖着硬甲的肩膀慢慢滑落。他甚至能听到那滴水珠滑过甲片细微的声音。就在那滴水坠落在涧底岩石上,发出极其轻微“啪”的一声碎响的刹那——

如同蛰伏的恶蛟终于嗅到了血星!他脸上岩石般的表情突然碎裂!

“咚!”一声短促、浑厚得令人心悸的战鼓声响突兀地撞在涧谷壁崖上!声音奇异地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蛮横力量,瞬间击碎了死水的凝滞!是公孙荣身旁心腹副将以特殊手法擂动了那面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皮鼓!

涧壁上方,那片悬垂在断崖口的枯藤乱枝陡然一阵狂乱的搅动!随即,数十根顶端带着精钢飞爪的绳索从断崖下方如同毒蛇般骤然射出,精准狠辣地咬住了断崖之上凹凸的石缝和坚韧的古藤!动作迅捷无声!

绳索霎时绷紧!崖顶伏兵的弩箭尚未及调转,下方三百道幽灵般迅捷的黑影已然顺着绳索疾攀而上!他们仿佛没有重量的山魈,快得如同飞掠的夜枭!几乎同时,崖顶晋军后营粮仓区域的哨楼发现了异常,数声凄厉的警号终于像迟来的闪电划破即将完全亮起的天幕:“敌袭——后营……啊!”

最后半声化作了濒死的闷哼!

血!第一蓬猩热的血雨已经泼洒在断崖边缘!浓烈的血腥气顺着初晨的凉风灌入狭窄涧谷,如毒蛇般钻进两千伏兵的口鼻!

公子熊冉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战意瞬间烧穿了四肢百骸!无需任何号令,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嘶吼:“随我上——!”整个人如同离弦的怒矢,扑向那面巨大的藤梯!

“锋矢队!给我撕开那条路!”公孙荣的身影紧随其后爆射而出,像一尊出渊的玄铁狂蛟,他的怒吼终于炸开,震荡着整个涧谷:“夺城!焚粮!”

涧谷死寂的牢笼彻底被粉碎!两千名楚国虎狼之兵,如同困了千年被惊醒的暴怒兽群,沿着藤梯、顺着岩缝、踩着同伴的肩背,疯狂涌上那道断崖缺口!他们的刀矛在黎明的微光下泛起嗜血的光芒!压抑已久的咆哮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冲垮了晋军最后一道屏障!那道血口被彻底撕开!

巨大的火焰如同狂舞的金色恶龙,猛地撕裂了郜城上方刚刚明朗起来的灰白色天空。浓烟翻滚着,带着粮仓囤积谷物爆裂烧焦的独特腥气、木材哔啵的狂响,直冲云霄。整个郜城后营粮仓区域,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化作了一片熊熊翻滚的炼狱火海!

烈火舔舐着堆高的粮囤,无数点着了衣甲、头发、须眉的魏兵惨叫着从中奔出,翻滚、扑打,成为活动的火球。火光扭曲着他们的身影,将死亡放大到极致,焦糊的人肉气味立刻混入了呛人的烟尘。

混乱如瘟疫般在郜城守军的心脏地带炸开!尖锐的铜钲警号如同垂死的哀嚎,凄厉地从后营刺向城墙方向每一个角落,彻底盖过了南门激烈的厮杀。城堞上无数守军的头下意识扭向那片冲天的火海,眼神中惊恐未退便已被近处的楚军刀锋斩杀。士气——这层无形的壁垒,在浓烟火光冲起、那震天鼓号炸响的瞬间,轰然瓦解!

“火……粮仓完了!”

“后营被掏了!楚军杀进来了!”恐慌像滚油,猛地泼在人心之上,嗤嗤作响,炸开一片亡命的凄惶。

城南。一直处于猛烈佯攻之中的楚军主将屈固,正挥刀劈开一只从城堞后刺来的长戈。他那身早已看不出底色的甲胄上溅满了粘稠的、不知是敌是我的血,如同涂了一层狰狞的重彩。身后士兵的喊杀、伤兵的哀嚎、鼓角的嘶鸣、矢石破空的声音搅成一锅沸腾的屠场。当那道几乎要把半个天空染成猩红色的巨大烟柱突兀地升起,当那代表着总攻命令的、疯狂而凶暴的号角从城池后方破空而至时,屈固那双布满血丝的怒目猛地爆出灼人的光芒!狂喜如同电流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看到了吗?!!”他猛然回身,嘶吼如同虎啸,盖过了一切喧嚣!高高举起手中那柄早卷了刃的带血长刀,直指天上翻滚的血烟,“鲁阳公在后营得手了!郜城已穿!!”声音因极度的亢奋和杀意而嘶哑变形。“兄弟们——!弃你娘的木头架子!跟我撞进去!杀光魏狗!为津城的父老!杀——啊!”长刀带着他全力的猛劲,狂怒地劈在那巨大的城门撞木上,发出一声暴烈的金铁闷响!

“杀——!!”身后两千郢都甲士压抑已久的火山在命令下彻底爆发!最后的伪装和顾忌统统抛弃!他们眼中只剩下了被火焰与浓烟撕裂的城池!他们丢开了云梯,放弃了攀爬,所有力量瞬间凝聚,如决堤的洪流,以最原始的血肉之躯狂暴地冲击着城门!撞木被更凶猛地推动着,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撞击,整个巨大的南门连同背后的瓮城都发出垂死般的巨大呻吟!城垛上,失去指挥又首尾被袭的晋军弓箭手如同被狂风卷断的草人,惨叫着跌落。

与此同时,郜城那狭窄的巷道之中,已经变成了一场地狱血粥。乌锥那三百名如林中鬼魅的“山鬼”,在冲破粮仓后便彻底化身疯狂的杀戮风暴。他们放弃了队形,如同淬毒的狼群,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如影随形咬住了任何试图向后营方向反扑的魏氏溃军!盾牌掩护着刀斧,精悍的身影借着街头巷尾的土墙、栅栏、柴垛、乃至于燃烧着的屋舍梁柱为依托,闪避,突进!短兵相接的瞬间,破甲锥撕开魏氏厚重甲衣的噗嗤声、铁骨朵砸碎头颅骨骼的沉闷碎裂声、垂死者漏气的嗬嗬声……在狭窄的街巷中密集地撞击,混合着木材在烈火中崩裂的噼啪巨响,如同一首为死亡和毁灭所谱写的恐怖乐章。浓烟滚滚翻腾,炙热的气流卷起火星、灰烬、碎布和温热的血浆碎片,扑面而来,吸一口便呛得人涕泪横流,仿佛坠入无间火狱。

鲁阳公公孙荣那柄大戟已然成了吞噬晋军性命的饕餮巨兽。血沿着戟刃的血槽欢快地流淌,汇聚到冰冷的镦上,再滴落于脚下已成赤黑色的泥泞。他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古老战神!刚刚从侧面街口涌来一小股魏氏败兵,试图扼守住通往城中心主街道路口的一座被烈焰半包围的石砌库房顶。箭矢零星地泼洒过来,叮叮当当地撞击在楚军前排的盾牌上。

“公子熊冉!”公孙荣猛地咆哮一声,喉咙里如同灌满了灼热的沙砾。

“未将在!”熊冉年轻的身影带着一队刚冲破火焰阻挡的士兵旋风般冲到公孙荣近旁。他脸上早已被血污烟灰覆盖,只有那喷着火的双睛依旧锐利如初。

公孙荣的大戟猛然劈下,一个企图从侧面扑来的魏氏屯长被他连肩带头劈开!血雨瓢泼!“看到了吗?!拿下那石堡!放火!把通往主街的狗洞子全堵死!让这些魏卒死在这里!”

熊冉的目光刹那间燃烧得如同熔炉:“诺!放火堵巷!”他毫不迟疑,手中铜矛如毒龙般向前一指,对着身后嘶声高吼:“火油!干柴!抱来!把这碍眼的石头给老子点了!”几十名赤膊的楚军壮卒狂吼着冲出,有人手中抱着燃烧的木梁,有人竟然顶着箭矢搬来了未烧尽的粮囤木板!几罐珍贵的火油被奋力投掷向石库房厚重的包铁木门!火焰几乎在顷刻间爬上木门。

石库上的魏兵发出了垂死的绝望惊叫。烈火舔舐石墙,炙烤着屋顶。浓烟遮蔽了整个路口。巷战的核心战场被牢牢分割!

远处屈固撞碎南城门的巨大轰鸣声穿透了层层火场和喊杀,清晰地传到公孙荣耳中。他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球穿过赤红色的烟障,望向了已被彻底撕裂的南门方向!脸上那层被血污和汗水板结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笑意。“好!屈固干得好!”他猛地高举那柄滴血不止的大戟,戟尖上那缕不知从何扯下的、还在滴血的破烂魏氏将旗残片迎风猎猎抖动!

“儿郎们!”他的吼声如同战鼓最后的余震,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前路已通!杀进内城!斩下成奚狗头!此城即下!杀晋狗!踏平郜邑!”他魁伟的身躯如同燃烧的血色山峰,当先撞入了那条通往郜城心脏的、被烈火浓烟和死亡填满的主街!

杀声!如同天崩地裂的最后巨响!彻底将郜城吞没!楚晋两股精兵汇成的洪流,带着无尽的血色与复仇的狂焰,向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中枢碾了过去!

郜城正中央那座象征着魏氏无上威严和郜城统治的石木结构三层望楼,在楚国锐卒凶悍无匹的前后夹击之下,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嘶鸣。顶端的晋国玄色大旗如同垂死的巨兽,被一道裹挟着赤焰的巨型城砖狠狠击中旗杆,“咔嚓”一声脆响,断裂的旗杆连同那面象征着权力的旗帜翻滚着、冒着黑烟,裹在燃烧的木料中坠落进摇欲坠、正被地狱之火从内部猛烈吞噬的城池发出的最后悲鸣。

此刻,最后的战场已从焦尸遍地的街道,压缩到了望楼之下那片小小的、布满尸体和燃烧碎片的石坪。晋国守将成奚的白发被热浪和烟灰燎得焦黄蜷曲,一身残破的将军重铠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玄色,被无数层暗红发黑的血浆浸透、凝滞。他一手死死捂住左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指缝间暗红的鲜血混合着黄色的脂油汩汩涌出,另一只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他像一尊即将被狂风撕裂的雕塑,依靠着半截倒塌的石屏风,兀自挺立。他身边只剩不到十个亲卫,人人浴血带伤,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眼中尽是困兽的疯狂,团团围护着老将军的最后一丝气息。他们脚下的尸体层层叠叠,有楚卒的赤衣,更多是晋军熟悉的暗色甲胄。四周,楚国锐卒密密麻麻的赤色人潮已将他们彻底围死,兵刃的寒光在跳跃的火焰里闪烁,如同无数嗜血的獠牙。

“老匹夫!”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巨斧劈开鼎沸的人声!鲁阳公公孙荣高大的身躯排开楚军围困的铁壁,巨盾撞击铠甲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大步踏入这血腥的石坪核心,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血泥和灼热的灰烬里,猩红的披风在背后被燎卷着,卷着黑烟和火星。他手中那柄如同凶兽巨齿般的大戟垂向地面,戟尖兀自滴落着滚烫浓稠的液体,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暗红的烙印,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他那被血和烟灰彻底涂抹的面孔上,只有那双眼睛,如熔融的铜汁般灼热、残忍,死死锁定着成奚。“津城血海,该用你的头颅来祭了!”

成奚艰难地抬起头颅。一缕混着汗水和血水的粘稠液体流进了他的左眼,让他看出去的视线一片模糊猩红。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公孙荣那柄带着自己无数麾下儿郎血气的大戟。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地扭结在一起,嘴角抽搐着,竟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淬满了悲凉和不甘,更有一种彻底燃烧之后的枯败。声音嘶哑,仿佛破损的陶管:“鲁阳豺虎……名不虚传……”每一个字都从肺腑深处咳出,带着血腥味。“今日……郜城……算是……喂了尔等豺狼之口……”

“晚了!”公孙荣喉头滚动,如同饥渴的困兽吞咽着血腥的空气,声音愈发暴戾。他粗壮的手臂骤然暴起粗筋!那柄沉重的大戟被他双手倒提,锋锐的戟尖在火光映照下宛如毒蛇的利牙,直指成奚!“血债!血偿!拿命——”话音未落,巨山般的身躯已伴随着一声撼人心魄的霹雳怒吼“杀——!”,挟裹着要将大地踩碎的力量,轰然前冲!卷起一道腥风血浪!

成奚身边的最后几名晋军亲卫,发出绝望与疯狂交杂的吼叫,如同扑火的飞蛾,迎向那尊冲来的血色魔神!刀剑劈空而至!

“给我——滚开!”公孙荣狂啸,大戟抡开,一道几乎凝聚成实质的血色弧光带着厉风横扫!当先扑上的三名晋军亲卫如撞山壁!厚重的盾牌和刀锋在那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发出刺耳的断裂扭曲之声!人影被凌空劈飞,喷洒着温热的血浆重重砸落在燃烧的残骸之上!那扫荡一切的戟光几乎毫无凝滞,仿佛劈开空气一般,挟着毁灭一切的轨迹,继续狂暴地劈向那白发苍苍的残躯!

成奚没有后退。在那足以劈山断岳的血色戟影劈杀到头顶的一瞬间,这位老将最后的目光穿过层层血雾,似乎看到了津城被他下令血洗时那一片凄惨的赤红和楚人绝望的眼神。他喉咙里挤出半声意味不明的呜咽,残存的右臂使出最后一分力量,挺起了那柄早已布满无数缺口的青铜古剑,斜斜向上格去——那是苍山试图抵挡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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