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楚风危旌(2/2)
“当——!!!”
一声刺穿耳膜、裹挟着无尽惨烈光芒的、撕裂金属的尖啸声刺破长空!如同九霄惊雷直劈人间!无数火星猛烈迸溅!
成奚那格挡而上的青铜古剑,如同朽木枯枝般从中断裂!半截剑锋旋转着飞向半空,反射着望楼上落下的惨烈火光!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毫无阻挡地继续下压!沉重的大戟斜劈入骨!成奚半边肩膀连同锁骨被那沛然莫御的巨力彻底劈碎!鲜血如同失控的山洪猛地冲起近丈高!带着令人作呕的骨茬碎裂声和血肉撕裂声!他那苍老的头颅被狂暴的力量带着,猛地向旁边歪去,撞在半截石屏风的锐利断面上!“噗嗤”一声闷响,白色的浆液混合着血沫喷溅在滚烫的石壁上!
成奚那庞大的残躯如同被抽空了全部支撑的朽木,僵了一瞬,随即沉重地倒了下去。头颅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扭在一旁,断裂的颈椎白森森地露在粘稠的血肉狼藉之中。断颈处涌出的血泉,汩汩流淌,迅速汇入脚下那片污秽粘稠、反射着地狱之光的血泥坑洼。那双死死圆睁的眼,最后定格在郜城燃烧的天空上,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凝固的惊愕和那漫天赤红的火光。仿佛一个巨大的诅咒,也像一句无声的诘问。
时间似乎停滞了半息。整个血与火的石坪上,只剩下烈火燃烧的呼呼声和远处一些垂死者的微弱挣扎声。所有楚国士兵的动作都顿住了,那几百双刚才还燃烧着烈焰和杀气的眼睛,此刻都死死地盯着那倒在粘稠血泊中的晋军主将的无头残尸。
“……死了?”
“老……老匹夫……死了?!”
难以置信的静默和一种死里逃生般的巨大茫然在楚军中无声地弥漫开来,随即——
“破城——!”公子熊冉那因剧烈搏杀和过度兴奋而完全嘶哑、变了腔调的狂吼率先撕裂了那短暂的死寂!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冲天的狂喜!他手中的长矛高高举起,直指那失去主将、火势已向中心蔓延的内城核心!
“破城——!!”石坪之上,所有残留的楚国士兵仿佛被这狂吼注入了新的灵魂,压抑的沉默骤然被彻底点燃、炸裂!巨大的欢呼如同决堤的熔岩猛然爆发!“破城!破城!破城!!”声浪冲破烈焰浓烟,直冲云霄!兵刃疯狂地向天举起!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却如同恶鬼修罗般的染血脸庞!疯狂的嘶吼声,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有那压抑了许久的、终于释放的血腥战意,裹挟着复仇的快感,在这炼狱般的石坪上汇聚!如同沸腾的赤色海洋!
公孙荣杵着那柄沾染着成奚头颅血浆和骨髓的大戟,沉重地喘息着。他望着那张彻底被血污和杀气凝固的脸,望向他那柄几乎还在散发着热气的大戟,脸上没有任何一丝胜利的表情。唯有一股冰冷到骨髓、沉重如山的疲惫席卷了他每一寸筋骨。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激烈如同暴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狠狠凿穿了这片刚刚沸腾的喧嚣!石坪外围的楚军人群被蛮横撞开,一名风尘仆仆、背负三道黑色军旗的楚军传讯斥候,滚鞍落马,连爬带撞地冲到公孙荣面前几步处仆倒!他顾不得脸上新添的擦伤和汗水血水混杂的污秽,挣扎着嘶声高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块从他喉咙里烫出来:
“禀报……公爷!晋……晋人大军!晋军主帅魏击亲率大军!从邯郸急援……前锋……已……已渡过滏水!离郜城……不足八十里了!!”
“什——?!”公子熊冉脸上疯狂涌动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拔起还在滴血的矛,眼中喷出惊怒交加的火焰,一步跨到那斥候面前,“邯郸?!援兵这么快?!”“不足八十里!”三字如同三道惊雷,劈在了每一名刚从胜利狂喜中惊醒过来的楚卒心头。
石坪上刚刚掀起的、巨大的、直冲云霄的欢呼和嘶吼,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扼住喉咙!
死寂。
只有火焰在四周残垣断壁间舔舐木头,发出毕毕剥剥刺耳的爆裂声响。空气骤然凝结如冰,无数道目光惊骇地从那匍匐的斥候身上,转向了矗立在场中如同铁塔的主帅——鲁阳公公孙荣身上。
公孙荣微微抬了下头。他那布满一层粘稠汗血污秽的脸孔上,连一丝最细微的肌肉抽搐都没有。只有那双深陷的、宛如浸饱血色的眼睛,微微地、极其缓慢地,从脚下成奚那冒着热气的无头尸身上挪开。
他极其缓慢地转了一下身体。厚重的战靴碾过一块带着碎骨的血块粘泥,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持戈带伤、血污斑驳的士兵的脸——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刚刚燃起的血色和狂热尚未完全褪去,就被此刻陡然重临的强大恐惧和紧张所替代,变得僵硬、惨白。他望向石坪边缘那些还在燃烧、哔啵作响的房屋,火光映着他眼中跳动着幽深的光芒,仿佛在评估着那些跳跃的火焰中还剩下多少毁灭的能量。
然后,鲁阳公开口了。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咆哮,他的声音极其低沉、平缓,甚至带着一种刚凝固的冰面才有的、异常清晰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血浸的冰棱砸入死水之中,冷得让人骨髓生寒:
“传令。”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除——本公麾下亲兵及乌锥部‘山鬼’,其余各部——”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即刻弃守郜城!所有俘获,就地斩杀!城中所藏粮秣、金帛……搬不走的……尽数投入火堆!不得留晋军一粟一铢!”那“斩”、“杀”、“焚”几个字,沉重得仿佛带着凝固的血块。
“诺!”身旁的心腹副将厉声应诺,喉头滚动,带着刻骨的狰狞。
命令未落,公子熊冉踏前一步,几乎与公孙荣鼻息相闻,脸上肌肉紧绷如铁:“公爷!那……公爷您?……”
公孙荣那冰封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抽动,仿佛凝固的血痂正在剥落。他没有看向熊冉,而是再次投向这座正在大火中颤抖、呻吟、崩溃的城池深处,望向那些在残壁断垣间痛苦扭曲的晋国伤兵和惊恐百姓。他伸出那只紧握巨戟的大手——那骨节粗大的手指上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沉重地抬了起来,指向郜城外北方——那条蜿蜒在火光与血色地平线上的、通往淮水方向的古老驰道。
“尔等……即刻整兵,”公孙荣的声音依旧平缓,却似带着一种沉重的铁锈感,“由熊冉领军,屈固断后,护我楚国夺还之郜城万民……向南……走!奔安陵……下新蔡!直入我楚国之腹!”
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地悬在空中,戟尖上那滴温热的血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砸落在他满是厚厚血泥的战靴上。
公孙荣的目光猛地回落到熊冉脸上,沉得像是两座铁铸的山:“公子……此间所有兄弟之性命……尽付于尔等手中……走!”
“公爷!”公子熊冉的眼眶瞬间变得赤红欲裂,牙关死咬得咯咯作响,“你……”
“军令!”公孙荣猛地截断,那声音短促如炸雷,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棱,眼中寒光骤然炸开!“即刻——撤兵!不得有误!”他猛地转身,不再看熊冉一眼,大踏步走向那片尚在燃烧、浓烟弥漫的城楼方向,沉重的甲叶撞击声敲打着死寂的废墟。他的背影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宛如一张缓缓拉开的弯弓,即将投射出最后一支淬血的怒矢!风中只飘回他最后一句命令的低沉断喝:
“乌锥!山鬼列阵!随本公……去城上收尾!待会儿……送他们……一场好走的‘热闹’!”
那燃烧的城门楼上,刚刚被楚军夺占的雉堞之后,鲁阳公公孙荣的身影如同一尊被浓烟与火光雕琢的黑铁雕像。他身上那早已被撕扯得看不出颜色的战袍如同猛兽被猎杀的破败皮毛,在燥热滚烫的风中猎猎抖动。那柄吞噬过无数晋人血肉的大戟,被他如标枪般狠狠地钉在身旁燃烧的木柱上,入木三分!戟身犹在微微震颤,宛如被禁锢的凶魂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嗡鸣。
脚下,最后的楚国健儿——他所亲率的一千锐卒与乌锥那三百名不知疲倦的死士,正如同退去的浊浪,在公子熊冉与猛将屈固的弹压下,裹挟着劫后余生、面色惶然的新郜城百姓与残存不多的伤兵,汇成一股混杂着赤色甲胄和褴褛布衣的浊流,从刚刚血战过、犹自燃烧冒烟的南城门废墟中艰难却快速地涌出!
“快!快走!”熊冉嘶哑的声音在城门洞口回荡,如同生锈的铁片在刮擦,“弓弩手殿后!掩护百姓!加速离开!”
人群涌动,步履匆忙践踏着地上的灰烬与粘稠血泥,发出沉闷而杂沓的声响。妇孺的啜泣、伤兵的压抑呻吟、沉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被包裹在无数双沉默而焦灼的脚步声中,如一道曲折的河流,向南面开阔却未知的土地蔓延开去。
城楼之上,公孙荣的目光穿越浓烟,死死钉在北方驰道尽头那片不断滚起的巨大黄色尘云上。那尘云如同一条饥渴万年的黄色巨蟒,正在朝这座濒死的城池猛扑而来!晋国援军的马蹄声如同擂动的闷雷,自远方低沉却清晰地碾过颤抖的地脉,一下,又一下,敲击在郜城布满裂痕的断壁残垣上,也敲击在每一个尚留在城头楚卒的心房上!
火光映照着他脸上的血迹与汗渍、污灰,那曾刚硬如刻的面容上,每一道深刻的沟壑都如同刀刻斧凿般僵硬。在他左侧,一个尚未完全断气的晋军伍长,躺在一片被血浸透的木炭上,发出临死前微弱而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公孙荣甚至没有侧目。时间像凝固在刀锋边缘的血珠,粘稠、滞重、散发着滚烫腥气。
就在那条蜿蜒南去的人流尾部,最后裹挟着零星百姓的身影,即将没入郧水滩涂尽头那片稀疏林地阴影的那一刻——
公孙荣缓缓、缓缓地抬起了他那只布满了血痂和泥垢的巨臂!
“举旗——!”他身边唯一留下的小校,声如裂帛,几乎刺破了城头的火烟!
一面巨大的、被烟熏火燎得边缘焦黑、但依旧能清晰辨认出狰狞“楚”字的赤色大纛,被两名力士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残存的城头最高处竖了起来!染血的旗布裹挟着风,猛烈地舒展开来,如同一只巨大的赤色羽翼骤然伸向那片血与火的天空!猎猎的破空声像是一头无形猛禽撕裂云层发出的尖啸!旗帜上那殷红如血的“楚”字,在夕阳的余晖与城池跳跃的猩红火光照映下,如同从心脏中泵出的最炽热的火焰,直烧向北方!
鲁阳公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燃烧着的梁木发出痛苦的呻吟和炭渣爆裂的响声!他抽出腰畔那只仅存的、沉甸甸的精铜号角,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如同长鲸吸水,将他胸腔剧烈扩张到了极限,脖子两侧的筋肉瞬间绷紧凸起,如同老树盘虬的坚硬粗根!随即——
“呜——呜呜呜呜——!!!”
一道凄厉、狂猛、撕裂了所有空气!如同远古巨兽负创后发出最后、最疯狂、最不甘的滔天怒吼!从城头炸响!这号角声刺穿了城头翻滚的浓烟,撞开了远方不断逼近的铁蹄闷雷!带着一种决绝的、不死的、燃烧着所有愤怒和毁灭气息的长啸,狂野地扑向北方那条席卷而来的土黄色尘暴巨龙!又如同垂死挣扎的凤凰发出的泣血悲鸣,在天地间拉出最后的血色长痕!
在这贯穿长空的号角声中,公孙荣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透过弥漫的烟尘和跳跃的火星,捕捉到南面远处:一支小小的楚军斥候马队从正在退却的人流边缘冲出,如同离弦的快箭,风驰电掣般驰向更南方的安陵方向。马蹄翻飞,卷起的尘土被吹拂着散开。当先那骑士的披风被风扯得笔直——那是公子熊冉的背影!他紧伏在马背上,手臂挥扬,如同要扑入风中!在那队斥候快马卷起的烟尘前方,是辽阔的楚国腹地……
公孙荣猛地收回视线。那双一直死寂如同铁渣的眼睛里,最后闪过一丝极其幽深、极其复杂的光晕,如同冰冷寒潭深处被投入的最后一粒火种,一闪而逝。随即,那片光便被北方尘暴中越来越清晰、如同黑色潮头拍岸般的滚滚铁甲寒光和那面越来越巨大的、在尘沙中飞舞的玄色“魏”字旗所彻底吞噬!
他不再回头看南方一眼。高大的身躯重新挺得笔直,如同这座行将毁灭城池中最后一段不肯崩折的脊梁!他伸出手,将那柄深深钉入木柱的大戟猛地拔出!带出一片燃烧的碎屑和火星!
锋锐的戟尖,在身后血红色大旗的映衬下,燃起森冷的烈焰!
城头上那三百死士,如同泥塑石雕,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被烟火熏燎过的赤色衣甲,如同浸饱了最深的仇恨,凝聚成一堵无声但将燃烧至最后的血色铁壁!等待着北方最后一拨雷霆的轰击!
……
烽烟自北边郜城的焦土上弥漫而来,终于彻底窒息了武阳的天空。韩取勒马于武阳东北一处微微凸起的土阜上,目光如冰冷铁水,缓缓浇铸在下方那座困兽般的城邑。楚人匆忙挖掘的堑壕,早已被蚂蚁般蠕动的晋军士卒背上的一袋袋重土淤平。残余的城头楚卒,稀疏如同寒冬枯枝上的最后几片叶子。
“郜的血腥味,”身旁的魏击嗓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每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毒,“须得武阳全城的命来洗刷干净。”他手中马鞭遥指,鞭梢正对着武阳城头那几面在浓烟与箭雨中残喘的、破败不堪的赭色楚旗。
当武阳被围的铁壁合拢的急报撞入丹阳王宫时,殿角那几座巨大铜灯的火苗都似乎惊惶地摇颤了一下。一卷刚呈上的边报简牍从楚王熊疑手中滑脱,“哐当”一声砸落在冰冷的光洁玉砖之上,尾部的玉镇更是震起一声空洞悠长的回响,在死寂的大殿中久久不息。
“鲁阳公呢?”熊疑猛地站起,厚重的玄色王袍卷起一股冷风。
平夜君疾步出列,赭色的袍服瞬间凝定在殿心那束穿透高窗的光柱里,身姿犹如一杆标枪:“日夜兼程,已驰赴武阳!”
“孤城能当几时?!”熊疑的暴喝骤然撕裂殿内寂静,震得殿角丝幔簌簌发抖。他的目光锐利如淬火钢针,狠狠钉在平夜君脸上,“即刻!”他手指如戟,几乎要点到对方鼻尖,“点你府中精锐轻骑!不!你亲自去!飞马临淄!撞开陈氏府门!递寡人口谕!”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碎了迸出来,带着血腥气:
“寡人愿裂淮水之南千里柘桑良田为质,求陈氏之兵横陈于岩地之前!为我楚人,挡下韩魏狼兵!”话音落下,仿佛耗尽了力气,唯余沉重的喘息在殿中回荡。
当平夜君信使胯下的快马蹄铁激溅着火花,踏破郢都黄昏的薄暮时,武阳城下早已化为人间炼狱的磨盘。登城的狭窄马道上,尸体层层叠摞,新鲜的血肉与破碎的甲片混杂,黏腻的褐红浸透了夯筑的黄土城墙,每一步都滑腻如踩在深渊边缘。鲁阳公身披数处深凹下去的犀甲,甲片间的缝隙洇着暗色的血痕。他一脚踏住一个嚎叫着攀上垛口的晋卒头颅,手中长剑寒光一闪,那颗戴着晋式皮弁的头颅便翻滚着坠下城墙。他扭头冲着身旁面无人色的副将嘶吼,唾沫混着血星喷溅:“抽!城中只要能握得动戈矛的男丁,全给我押上东墙豁口!人若不够,死人尸首也给寡人码上去!”他的声音早已嘶哑破裂,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刮擦。身后粮仓方向,一道粗大狰狞的赤红火柱猛地腾起,浓烟如同鬼魅巨蟒直冲天穹,半边天空被映得如同泼满了将凝未凝的血浆。
恰在城头鼓点即将被死亡彻底吞没之际,在城西那道如同弓脊般起伏的灰色矮岗之后,一片翻滚的烟尘终于刺破了黄昏沉闷的橙红。一杆遍染征尘、半卷半垂的赭色大纛,如同濒死者伸出的一只残破臂膀,在烟尘顶端顽强地点出。残存的城头楚卒精神仿佛被瞬间点燃,爆发出最后一丝气力,鼓槌拼命砸向鼓皮,那垂死的“咚咚”哀鸣竟压过了城下的厮杀喧嚣一丝丝!
鲁阳公立马于山脊背风处。凛冽的寒风扯动他身上那件原本猩红此刻却污秽不堪、布满焦痕与破口的战袍,衣角猎猎,偶尔露出内衬犀甲上狰狞的砍痕与箭孔构成的斑驳坑洼。他充血的双目死死锁住城前那片低洼谷地:魏击黑沉沉的方阵如同玄铁巨兽盘踞渊薮,不动如山;左翼韩取的蓝色帅旗如毒蝎倒钩般高高扬起,锋芒直指城角。夕阳那行将消逝的金色余晖洒落在密集如林的长矛顶端,千千万万的矛尖反射出细碎、冰冷而刺目的寒光,如同荒野上铺满了一地索命的星子。
“其壁垒森严,锐气正盛,”阳城君的声音带着重伤般的粗喘,额角一道新翻的血口还在渗着混浊的液体,覆盖了半张脸,让他的声音模糊不清,“此刻趋前,是驱使勇士自填沟壑!”他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脚下的焦黑泥土。
“齐兵何在?!此时驰援,等同羔羊自投虎口!”平夜君的声音嘶哑破裂,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内心的绝望如同砂纸磨砺着他的喉咙。他的目光像两柄烧红的铁锥,越过晋军那片冰冷金属构筑的死亡森林,紧紧咬住武阳城头那面在战火硝烟与猛风中痛苦扭曲、挣扎飘摇的残破楚旗。
鲁阳公那张被烟熏火燎、汗水血污覆盖的铁青面孔上肌肉猛地一抽,右臂虬结的青筋如怒蛟般骤然暴起,手中粗粝的马鞭仿佛带着千钧重恨,挟着凄厉的破空之声狠狠抽落虚空!“呜——嗡——嗡!!!”刹那间,楚军阵后沉寂如死的数面鼍皮巨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猛然擂响!那低沉、雄浑而带着末日般回响的鼓点瞬间压过战场的喧嚣,重重砸在每一个楚卒的心腔之上!几乎是同时,他手中那面残破的黑色令旗,如同斩断所有生机的断头铡刀,带着绝望的凄厉呼啸,朝山下那片死亡谷地狠狠劈下!
数十乘楚军战车,在驭手的狂声嘶吼与挽马垂死的喘息中,仿佛被身后无形的巨力猛推,从山脊上轰然启动,疯狂加速。沉重的车轮碾过碎石与枯骨,裹挟着决死之势,一头撞向山下那片青蓝色甲胄构成的死亡之墙!
“轰隆——咔嚓——!”第一排晋军前阵的巨盾防线爆发出令人肝胆俱裂的撞击碎裂声。沉重的楚军兵车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楔入晋阵!最前面的几辆战车在瞬间爆开,木制的车体如同朽木般在巨大的撞击声中被彻底撕碎解体,车轮、车轴、车辕的碎片裹挟着断裂的戈矛和人体残肢,如同狂暴的金属风暴般向四周喷射开来!拉车的驷马在撞击的瞬间骨肉如朽麻般摧折,凄厉的长嘶刺破云霄!车右的持戈甲士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被惯性甩得横飞出去,砸向严密的晋军矛阵,瞬间被数支冰冷的矛尖捅穿撕裂!车左的弓手更是在车身粉碎的刹那被甩入半空,随后在如林的矛刃上坠落,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平夜君的战车在混乱中疾驰,试图从晋阵一处看似松动的右翼边缘撕裂开一道口子。突然,数支闪着暗沉乌光的长戈如同自毒草藤蔓中骤然蹿出的毒蛇,从不同角度猛力别住疾驰的车轮!“喀啦啦——!”硬木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破裂呻吟,整个车身猛地一倾一滞!就在这一刹那的凝滞间,一个矮壮的晋军锐卒如同从地底冒出的恶鬼,赤红着眼,借着同伴的掩护,手中那柄带着倒钩的长戟如同精准的毒蜂蜇刺,带着“嗤”的一声锐响,闪电般刺向他肋下皮甲接缝处那处不易察觉的薄弱!“呃!”平夜君只觉肋下一阵钻心的冰冷剧痛猛烈炸开,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朝车轮边冰冷的泥泞栽去。
阳城君的战车冲击更为惨烈,直接陷入了混战的中央漩涡。七八支从四面刺来的长戈如同章鱼的死爪,带着可怕的蛮力,深深攮入疾驰车轮的辐条空隙!“嘎嘣!嘎嘣!”硬木辐条断裂之声如同爆竹般接连爆响!战车猛地震颤、倾斜、被强行卡死在原地!几乎同时,侧面扑上的数名晋卒如同群狼,赤红着双眼,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手中锋锐的矛尖带着必杀的决心,狠狠地从不同方向贯入挽马的脖颈、两肋!挽马濒死的痛苦长嘶汇成一片地狱的哀鸣,巨大的马身轰然跪倒、翻滚,将车上三人猛地甩飞!阳城君沉重的身躯砸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头盔滚落一旁。他挣扎欲起,视线却被从不同方向蜂拥刺来的矛尖完全淹没。那些冰冷的、闪动着死神眼光的利刃没有丝毫停顿……
鲁阳公的战车被包裹在混战的最核心。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呼啸投来的锐利短矛,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如同死神的标枪,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坐下那匹纯黑战马的脖颈!强劲的冲击力将高大的骏马瞬间钉得向后猛仰!鲁阳公整个人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半腾空离鞍!就在他身体失控坠落、眼看要重重砸向地面的瞬间,一个如同铁塔般雄壮、脸上布满狰狞刀疤的晋军百夫长出现在他下落的身旁!那人眼中闪烁着赤裸裸的嗜血与兴奋,仿佛等候这收割的时机已久!他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手中那柄沉重锐利的长柄战斧,在空中抡出一道令人窒息的黑影,裹挟着全身的力量,带着将山岳劈开的威势,对准鲁阳公毫无防备的胸腹猛劈而下!
“咔嚓——噗!”
沉重而令人头皮发麻的骨甲碎裂声穿透了周遭的一切嘈杂!犀皮重甲在巨斧面前如同朽木般不堪一击!被沉重斧刃摧折的脊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鲁阳公胸腔内尚未喷出的鲜血被巨大的力量挤压着,混合着碎裂的内脏骨甲碎片,如同粘稠的红黑色烟花,猛地从他胸腹那巨大的豁口喷射开来!喷洒而出,形成一片短暂而凄厉的血雾!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被彻底抽掉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后砸倒在浸透了血与泥的冰冷土地上。
楚国主帅与两位核心封君的头颅几乎在同一时刻熄灭。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扼住了所有楚卒的咽喉。原本还在拼死缠斗的楚军如同被瞬间抽干了脊柱。“败了!公侯皆殁矣!”一声尖锐到非人的恐惧嘶嚎从一个喉咙里迸发出来,如同瘟疫瞬间蔓延全军!“逃啊——!”哭嚎声、绝望的尖叫猛然炸开!有人如同中了邪魔般丢下手中的青铜戈矛,不管不顾地转身,没命地向东奔逃!被冲散的楚卒互相推搡、践踏,后队撞上前队,混乱的人流裹挟着仅存的求生本能,形成无法阻挡的溃退狂潮!
追击的晋军如同解开了锁链的猛兽,锋利的长矛轻易穿透那些亡命奔逃者的后背,将他们死死钉在燃烧的焦土之上!几辆失去控制、挽马惊狂的战车在乱军之中横冲直撞,碾出数条触目惊心、由断肢和内脏铺就的血肉通道!丢弃的楚国旌旗,那些曾象征威严与武力的华丽徽章,此刻被任意践踏、浸泡在混杂着鲜血与排泄物的污浊泥泞之中。沉重的营帐被点燃,帆布在赤红火焰中痛苦地卷曲,冒出滚滚黑烟,发出刺鼻的焦糊恶臭。沉重的辎重车辆被遗弃在路边,满载的军粮如同黄金般闪耀,此刻却被无数双奔逃的脚踩得稀烂散落……楚人最后的尊严,与一切象征,此刻都被彻底抛弃,只为换取一刻的苟延残喘。整个原野上,只剩下无边的混乱,如同被砸碎了的蚁穴,黑压压的人潮如同丧家之犬,绝望地向楚国腹地的方向漫无目的、毫无章法地奔涌、溃散……
带着浓烈焦糊与刺鼻血腥气味的风,猛烈地刮过这片修罗场,卷起染血的残破旗帜碎布与破碎的甲叶,吹过倾倒燃烧的战车残骸,呜呜作响,为这遍地狼藉奏响亡国的哀曲。
韩取策马缓缓停驻在武阳城北残破不堪的城门道前,混杂着皮肉焦臭与浓重血腥气的热风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新夺取的城头之上,几个魏军悍卒正狂笑着将几具早已气绝、但犹带楚人特征的尸体,如同破布口袋般从摇摇欲坠的矮墙垛口狠狠推下!那些躯体沉重地砸在城下堆积如小丘的焦黑木头、破碎的瓦瓮和更多的同类尸体上,发出沉闷、粘滞、令人极其不适的“噗噗”声响。
他勒紧马缰的手指尚未完全松开,身后急促刺耳的马蹄声已如骤雨般响起。一名身披斥候轻甲的信使从马背上翻滚而下,带着剧烈的喘息,单膝点地:“报!溃逃楚兵分作数股,各自奔窜,其向东南大泽之地聚拢者,清点人头,已不足九百!”
韩取嘴角微动,一个“追”字尚未出口,又一名斥候的快马如旋风般卷至眼前,带起的飞沙扑了众人一脸!那名斥候几乎是从奔腾的马背上一跃滚落尘埃,呛咳着嘶哑禀报,声音因极度恐慌而劈裂:“禀将军!齐……齐军!陈氏赤黑先锋大旄!已……已于费邑城外扬起!其疾如奔雷!前锋锐骑,直扑岩地而来!据测……据此不足两日路程!”瞬间,韩取脸上那股攻城拔寨、屠城扬威后的戾气与得意骤然冻结、僵硬,随即碎裂,眼底深处如寒潭深水般迅速结起一层凝重的、掺杂着忌惮的薄冰。他猛地抬手,身后亲兵会意,立刻解下腰间的牛皮水囊奉上。韩取拔开塞子,仰头痛灌!冰凉的浆液滚过喉头,却丝毫无法浇熄目光深处那点因齐军逼近而骤然燃起的警惕火苗。他微微侧过布满风霜痕迹的脸,与身边同样目光闪烁不定、面沉似水的魏击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一眼,无声,却包含万千,有对楚战利品的不舍,有对齐人精兵的忌惮,更有对自身孤军深入的权衡。
魏击那张如同粗砺岩石般坚硬的脸上,线条绷得更紧了。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尸横遍野、狼藉一片的战场,最终停留在被俘楚卒集中看押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带着厌弃的弧度:“武遂那个帐篷里躲着的楚国王子……听闻此信,怕是坐卧难安了吧?”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却字字清晰可辨,如同毒蛇在焦土上爬行,“无用之人,徒惹尘埃!”他猛地一甩手中马鞭,鞭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派一队轻车,”他一字一顿,带着驱逐秽物的决绝,“速送王子定离了此地!去那陈国寄人篱下,总好过……在此地碍眼碍事!”命令冰冷得不带一丝犹豫。
一辆轮轴吱嘎作响、沾满血污污泥的简陋轻便槛车,被几个甲胄冷硬的晋卒驱赶着,碾过战场边缘堆积的焦黑尸骸与散落的残破兵甲,吱吱呀呀地驶向了通往东南陈国的荒芜小道。车内,王子定身着一件昔日光鲜、此刻却陈旧不堪、沾染尘埃与点点暗红污迹的锦袍,失魂落魄地蜷缩着。他惨白的脸庞深埋在双臂之间,仿佛一具已然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槛车颠簸前行,轮子时而重重碾过一件被抛弃的、绣有楚国图腾的半烧焦的军帐,时而深陷进一片混杂着暗红血液的车辙泥浆中,留下道道扭曲如蛇的深痕。那道车痕孤绝地向着荒凉陌生的东南地平线延伸、拉长,在漫天烟尘中,最终缩成了一个微不可见、随时可能被风沙彻底抹去的渺小黑点。
丙子日近午时。
岩地,这片位于楚东之野、相对开阔的荒原地带。天空一碧如洗,烈日喷吐着灼人的火焰。正是一天之中最令人昏聩的时辰。突然,一道刺眼的红黑双色交错的锋利物,如同一柄利剑的尖端,猛地刺破东南方向的燥热地平线!
紧接着,这旗帜迎风展开,赫然是齐国陈氏家族那独一无二的赤色底面上张扬飞舞的玄鸟徽大旄!
如同从大地深处凭空涌出的铁色洪流,紧随大旄之后,铺天盖地的玄黑瞬间覆盖了视野!齐军的兵锋正式展露!密集如林的战车方阵如同整齐排列的钢铁怪兽,粗犷沉重的木质车身包裹着青铜护甲,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而冰冷的寒芒,肃杀之气骤然席卷整片原野!战阵前移间,唯有千军万马行进、兵器甲胄摩擦碰撞汇成的巨大低沉嗡鸣,如同死神的低吼在空旷的荒原上震撼地回荡。
齐军先锋大将陈武,身披青黑重甲,身形如山岳般稳立于一辆驷马高车之上。他单手搭在车轼之上,另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则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吴地重剑柄上,微微眯起眼,手搭在眉骨之上,极目眺望西北方向那片在烈日下仿佛还在蒸腾着热气的狼藉战场——尚未完全烧透、兀自冒着断续青烟的晋军遗留营栅骨架歪斜地杵立着,一片片被遗弃的断戈残橹、碎裂的陶罐木桶散落在凌乱的足印坑洞与车辙之中,如同被庞然巨兽饱餐后随意抛弃的骨渣碎肉。
陈武缓缓放下遮挡阳光的手掌,宽厚虬结的指节因长年握持重兵布满厚茧。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得胜者的骄傲,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与疲惫,仿佛是看到了预料之中又极不愿见的景象。他深吸了一口这片刚刚被蹂躏过的焦灼土地所特有的、混杂着灰烬、血腥与腐臭的空气,长长地、缓慢地吁出,对身旁按剑肃立的副将陈卯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如同古旧的青铜器在风中相击:
“楚骨俱碎,晋戟亦折……吾甲胄虽新,锋芒何忍轻试?”他微顿片刻,目光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立营!待此野风,吹尽血腥……再做计议!”言罢,手臂稳稳抬起,猛然挥向前方那片晋楚两败俱伤之地!齐军阵中,各队传令旗次第挥舞,震耳欲聋的应和之声轰然炸响,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威势,传遍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