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变法兴楚(1/2)
血,像溃散的蚁阵,在浑浊的淮水上弥漫开来。吴起跌扑在浅滩的淤泥里,魏国犀牛皮大铠甲冰冷沉重。背后一阵狂嚣骤起,冰冷的矛尖带着魏国追兵的呼啸卷过脚踝,“嗤啦”裂帛声与腥风刺痛他的耳朵。
他闷头扑入冰冷浑浊的淮水深处。
窒息,彻骨的冰冷裹紧了他。他凭着本能顺水而下,将追兵的怒骂隔得缥缈如岸边模糊的树影。冰凉的河水刺痛了被矛头擦破的皮肉,但他顾不得疼,只紧抱住魏武侯特赐的犀甲护胸,随涡流漂往对面那一片影影绰绰的、被雾气笼罩的暗色国土——楚国。
终于,吴起筋疲力尽爬上岸,伏在楚国河岸丛生的蒹葭间重重喘息。他费力撕扯绑缚的甲绳,脱下那件沉重、如今仅余耻辱的魏甲,草草卷起藏入芦苇深处。只剩贴身素衣紧贴他精瘦躯干,冷风刮得湿透的躯体不住颤抖。河水卷走血污,冲刷在皮肉翻卷的新伤上,阵阵刺骨的寒意钻进骨头缝隙里。
他抬眼望天,铅灰压得极低,浓雾在湿冷的河岸蒸腾翻滚。远处楚国简陋的哨楼塔顶影影绰绰藏于雾中,如同沉睡蛰伏的猛兽。
喘息稍定,他忍痛拔腿前行。衣衫湿冷紧贴,每一步都扯动伤口,渗出血水。雾霭浓重,他小心避开泥泞的泽地,只沿更高更干的荆莽丛深一脚浅一脚行进。远处几只白鹭突地惊飞,搅起一片水花。吴起霎时停下脚步,藏身于浓密的芦苇深处。
是楚国巡卒。
几个楚卒身影在薄雾间时隐时现。他们皮甲简陋,持粗矛负长弓,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河岸逡巡,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与压低的交谈声顺风飘来。
“头儿,方才那动静不小,莫非有人渡水?”
“管它的,不是山兽便是魏狗。小心点没错……”一个粗哑的嗓音回应道,“……就这两天,大王刚传谕边境,提防魏狗细作,尤其是那个……”
声音渐小,被雾吞噬。吴起心头猛紧,背靠冰冷湿滑的泥壁,指甲深深掐进枯黄的芦苇杆里,刺出几缕绿色的汁液。是追捕的令谕?追的……是他这个“魏狗”?寒意更深,透过湿衣直钻进骨头缝。那些楚卒沉重的脚步已越来越近。
他目光快速扫视:后退是绝无可能的淮水,前方是步步逼近的巡卒。浓雾似乎成了唯一的屏障。他屏息,缓缓俯身,将整个身体无声地埋进河边腥臭黏腻的淤泥里,只留一双眼睛在芦苇间隙盯紧外面动向。
巡卒靠近了。其中一个踢到了岸边的什么硬物,当啷一声刺耳的脆响,惊起几只宿鸟。
“咦?”那年轻楚卒弯腰摸索,泥水溅起。他拖出一物,“头儿,快看!”
那是一角破碎的青铜,在泥水中散发着幽幽乌光——那面魏国骑兵惯用的、有着狰狞兽面纹路的铜掩心镜!显然是从他那件匆忙遗弃的魏国铠甲上被河水拍打冲刷下来的碎片。
“兽面镜……是魏狗的精甲兵!真是魏狗!”巡卒的头领声音骤然拔高,带着紧张的惊疑。吴起埋在泥水中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就在此时,另一个年长些的声音忽然响起:“头儿,慢些!你看那泥印子!”一只沾满湿泥的手指向河滩某处。数行湿重的脚印深陷入泥泞中,从水里延伸出来,向着楚国腹地,歪歪扭扭延伸过去。吴起的心沉向冰谷——那是他刚才上岸留下的痕迹!
“嘶——果然有只大耗子钻进来了!”巡卒头领冷笑一声,“顺着这泥印子,搜!”
楚卒们瞬间散开,矛尖压低,沿着足迹的方向小心谨慎地逼来。吴起埋身淤泥中,感官绷紧至极限。一个楚卒的泥靴已近至咫尺,几乎要踏上他面前的芦苇。他的手指摸向腰间,那里,冰凉的青铜短剑仅剩贴身的剑柄暴露着最后一点硬物。只能搏命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盯着那离自己头顶仅半尺的带泥的靴底,蓄力待发!
“慢着!”刚才那个辨别出脚印的年长楚卒突然低喝,他并未紧跟同伴,而是蹲在水边那深深的脚印旁。众人一怔,回头看他。
只见他用手掌轻轻丈量着脚印的长度和深度,又顺着湿重足迹离河滩的位置仔细看向远方蔓延向楚国腹地的方向。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在浓雾里突然闪出如刀锋的锐利,目光如箭钉在吴起身隐处的泥沼,声音陡然冷峻:“头儿,不对!这印子很深,是一个人留下的,而且是……带着重东西的人!”
“重东西?”巡卒头领目光凝重起来,“难道……”
“不止!”年长老卒缓缓站起身,语气凝重如铁,“这脚印,分明是……朝西去。”
西?吴起内心剧烈震荡,如同骤起的狂澜拍打着胸膛,几乎让他埋不住呼吸。他确在淮水边慌乱西奔过一段!然而那年长楚卒话锋倏转:“可如今,魏国在西吗?”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不谷的大楚在西边吗?魏狗渡了水,不仓惶往东蹿回魏国的老窝,反倒一头扎进咱西边腹地?除非……他想找死?!”
“这……”
“还有!”年长老卒指着河中某处,“头儿你看那水草勾住的东西!”
吴起猛地一怔。
众人循指望去,浑浊水流下,几片被水草缠绕的破碎竹简,正随波翻滚,断口崭新!一片竹简残片上,赫然刻着几个墨痕未消的楚国文字:宛、县、急!
楚卒头领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扫视茫茫淮水对岸的魏国方向,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忌惮:“是……咱们的!魏狗在截杀我边境的信使!那方才的魏国骑兵……他们在搜捕这个过水的人!”
“不错!”年长老卒眼神凝重如墨,“头儿,此人拼死跳河过界,又被魏狗追杀至此,印子沉重带着伤或物……他带着什么?他要么是携我楚国边境军情情报脱险之人……”他猛地停顿,浑浊的眼死死盯着脚印消失的泥泞方向,浓雾似乎也因他的凝重而滞重了几分,重重地、缓缓地吐出后半句,“要么,就是魏人放出的钩,钩上系着致命的饵!”
众人一阵沉默。河风卷着水腥气和浓雾吹过,吴起几乎窒息,冰凉的泥浆紧裹着他。那一双双楚卒的眼睛,如同穿透浓雾的鬼火,在他藏身处来回扫视。他指尖紧握短剑,青铜剑柄的冰冷和泥浆的湿气缠绕在一起。
年长老卒沉默片刻,忽而蹲下,猛地扯下一把带泥的枯草,用浑浊的眼看了又看,突然指着浅水边一道被急流冲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刮痕,声音陡然压低:“头儿,快看!血迹!”
楚卒头领猛地蹲下,死死盯着那抹被流水反复冲刷的极淡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棕褐色残痕,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的刀柄,沉默如同淮水上的冰层,沉重地压在几个楚卒的头顶,只有河水在众人耳边“哗哗”作响,带着深沉的呜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从藏身的泥沼边缘扫过,再慢慢移向西边——那脚印消失于浓雾密林的楚国腹地方向。
“搜林!仔细搜!找到他……带回去!”他挥手下令,声音冷硬如铁,“不管他是谁,都要见上一见……那个值得魏武侯不惜代价也要杀死在咱楚国地界的人!”
荆楚大地深处,春寒料峭未尽,淅淅沥沥的细雨便敲打在章华高台的黑瓦上。楚王熊疑坐于空阔清冷的殿宇内,身下的玉簟温润,却难驱散骨缝里渗出的阵阵寒意。他眉间那道深壑如刀刻,目光不时落在身前紫檀几案上摊开的旧简牍——那是三年前细作冒死自河西带回的断简,残破字迹反复涂描,只为那三个力透竹背的字:河西守。
侍者无声呈上一卷刚被烘烤得干燥温热的紧急帛书,轻轻置于案头。
熊疑抬眼。
帛书质地粗糙,显是边境寻常物。展开,字迹也非熟悉的大臣手笔,落款,宛城西塞烽燧亭长。
“宛城西塞?区区一个烽燧亭长,有何资格越级直报?”熊疑眉头微拧。手指捻动薄脆的帛书边缘,掠过几行描述追兵渡水、截杀楚卒的潦草字迹,最终停在最后一行,那被朱砂重重点出的一段文字,笔画稚拙而用力,似乎那烽燧小吏拼尽全身力气刻入帛中:
“……今得一魏人死士,自谓吴起,自陈自河西来……”
“吴起?”
楚王口中低低吐出这个名字。那卷被反复摩挲的记载“河西守”功勋的断简,似乎也在他指尖陡然变得滚烫!殿外细密的雨滴骤然敲击着黑瓦,沙沙作响,如无数细爪在寂静中抓挠。他霍然站起,赤足在微凉的玉簟上急踏数步,阔大的玄色袍袖带起一股风,卷动铜兽香炉逸散的烟气,竟微微乱了几缕。
那断简之上,那些被熊疑自己无数次用朱笔圈点、批注的文字,那些曾属于魏国“河西守”吴起的彪炳战功:拓地七百里,压得秦国喘不过气来;精兵改制,魏武卒天下闻风丧胆;筑城拒秦,河西之地固若金汤……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熊疑的眼底。楚虽广袤,积弱已久,北畏三晋,南抚蛮荒,国中巨室盘根错节,朝堂暮气沉沉,军旅疲敝不振。他太清楚自己这个“王”的处境了,犹如虎狼环伺中的困兽。而吴起这个名字,曾无数次在他心头辗转——得此一人,可当十万雄师!可……此人竟在魏国根基如此深厚,怎会……
急促的脚步声穿透雨幕。侍卫统领按剑躬身疾入,雨水顺着他青铜盔檐滴落,砸在光洁如镜的乌砖地上,清脆刺耳。他声如裂帛:“大王!边城急报!一队楚国巡卒护持一人星夜驰奔郢都,已过方城!为首者正是宛城县尉。据报……所护之人伤重难行,自魏来投,自称……吴起!魏国追骑已逼楚境,与宛城军对峙!”
一“起”字落地,殿内气息骤然凝滞。几名垂首侍立的寺人惊得手指一颤,托着的漆盘差点不稳。
熊疑却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案头帛书和断简。他大步踏向殿门,沉重的宫门被侍从奋力推开。冷风和湿气裹挟着细密的雨针瞬间涌入,扑打在他脸上,冰寒刺骨。他伫立在高台边缘,玄衣赤裳被风鼓荡得猎猎作响。目光穿透漫天雨帘,死死盯着郢都城外通向远方的驰道方向。阴云低压,楚地山河在雨雾中莽莽苍苍,轮廓模糊,唯余一片沉郁的青灰。驰道泥泞,如一条灰黄的蛇,蜿蜒通向不可见的天际尽头。
熊疑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穿透冷雨,带了几分狂放,几分压抑已久的愤懑,更有一种骤然抓到救命稻草的尖锐亢奋:
“魏击小儿!如此麒麟,不容于国,是天赐寡人!”
楚地春日来得早。
宛城郡守府庭院内,几株桃树已绽放出鲜嫩的花朵,粉白相间。吴起手捧粗糙的陶碗,碗中是新煎的药汁,漆黑如墨,苦气冲鼻。他却神情漠然,仿佛那只是寻常饮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竟无一丝停顿。浓黑的药汁沿着他微微下陷的唇角渗出一点印子,也未曾理会。侍从躬身上前接过空碗,眼神扫过吴起,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自这位新郡守踏进这宛城府邸,他那近乎残忍的自制与永不稍息的勤勉,便如一具冰冷而精确的磨盘,碾碎了这座边境重镇由来已久的散漫与苟安。
伤未痊愈的躯壳却爆发出可怕的意志力。吴起放下药碗,目光已投向庭院外侧列队等候的几名低级属吏和县尉。阳光穿过院墙边的翠竹间隙,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去冥厄之塞!”他声音沙哑,却带着金铁刮擦般的穿透力,不容任何质疑,“即刻!”
轺车早已在府门外备好。车轮碾过宛城雨后尚有些泥泞的街道,发出单调沉重的吱呀声。吴起腰背挺直如剑,端坐车中,闭目养神。唯有车轮每一次遇到坑洼时的颠簸,才会令他那双浓黑如墨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轻微抖动一下。汗水无声地沁出他紧抿的唇角,渗入粗糙麻衣的领口。伤口处隐隐传来的钝痛,如同烧红的针在缓慢刺扎。
“大人!到了!”车停稳,随行的令史轻声提醒。
吴起猛然睁眼,眸中疲惫瞬间一扫而空,锐利如鹰隼般的寒光倏然四射。他掀开帘幕,不等侍从放下踏梯,便借力一跃而下,双足稳稳踏在冥厄关前的土地上。抬头望去,只见一道极其险峻的隘口扼守着苍莽群山之间,两侧悬崖峭壁高耸入云,唯余一线狭道通往楚国腹地。隘口内外,以夯土版筑为主垒起的新旧壁垒犬牙交错,防御工事层层叠叠延伸,粗壮的原木拒马在关口排列。守军虽甲胄齐整,持长矛肃立,但神色间难掩的是一种长久的疲惫与麻木。
几个守在隘口最前沿的什长伍长被召至吴起面前。吴起负手立于要塞高坡之上,山风呼啸掠过,吹得他粗布麻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却伤痕累累的脊梁。
“说说你们这处工事。”吴起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刺入每个军吏耳中,“如何拒敌?如何预警?如何备粮?如何联络?”
声音冰冷坚硬,毫无客套寒暄。被问到的什长一脸黝黑风霜,闻言一挺胸膛,语速飞快:“回禀郡守!末将此处当关,地势险要,兵卒每日三番轮替守戍,拒马堑壕俱全,一旦魏狗来犯……”
“够了。”吴起抬了下手,截断他的话头,目光如探针般锐利,“回答最后一项:烽燧预警之后,何处接应?何人督援?兵卒于何处集结?粮草箭矢又自何处调拨?自接到燧烟信号,至甲兵整备就位……需耗几时?”
那什长喉头一哽,脸上顿时显出茫然,额角有汗渗出。几个小军官互相看着,眼神游移,嗫嚅着说不出完整条陈。
吴起不再追问。他微微颔首,面沉如水,视线缓缓扫过这群军官不知所措的脸,又掠过下方那些神色同样茫然伫立的兵士。一股沉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积滞之气,如同这山谷间终年不散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他沉默着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靠北侧一处看似坚固厚实的夯土女墙旁,抬手,指节屈起,缓缓地叩击那饱经风霜的土墙。
“咚、咚……”
一声声,低沉,迟缓,带着穿透壁垒的力量。墙灰簌簌抖落。他每一叩,都像敲在关塞守卒的心头上。几个年轻兵卒面色微微发白。
“此墙筑于何年?”吴起问,声音平静无波。
一个苍老些的军吏趋前两步,低声回答:“回郡守大人,此墙……据老卒传告,当是在四十年前……老司马主国时修筑的。”
“嗯。”吴起应了一声,指节继续叩击。忽然,那沉重的叩击声停了。他的指腹在一小块看似普通的、微微外凸的地方停住,反复感受了几次。
“取重弩来。”吴起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一旁的士卒连忙搬来一架军中威力最强的蹶张重弩。吴起命其对准那块外凸之地。弩机扣动,粗大的弩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扎入土墙!
“噗!”
沉闷的碎裂声起。并没有预想中的硬木拒敌板的破裂,大块的泥土猛地崩落塌陷,如同被戳破的泥袋。泥沙簌簌而下,瞬间便在那厚重的城壁上撕裂开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
刺骨的寒风立刻从破洞猛烈灌入,吹起吴起额角几缕灰白发丝,如同旗帜般在风中抖动。众目睽睽之下,那破开的口子里,除了崩落的泥渣,竟没有出现半根支撑的木骨,只有一层压一层的夯土!
原本的沉重气氛,被这窟窿里灌进来的冷风彻底撕碎!所有人的呼吸都窒住了,脸色变得煞白。
吴起站在那个透着光、涌着寒风的巨大破洞前,身影笔直。他背对着属下,面对着那破开的一团狰狞的混乱与空洞。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只有那刺骨的山风,猛烈地灌进来,将他的粗布麻衣吹得紧贴在瘦削却嶙峋的脊背上。风声中,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楚有铁壁天险乎?有雄师百万乎?唯余此般泥胎土偶,立于风雨之中!”
他的话语如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兵将心上。风愈发猛烈,吹起地上尘土飞扬。
“今日起,此墙推倒重建!”吴起转过身,目光如淬火的剑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扫过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此地一切壁垒拒马、烽燧道路、兵员分布、粮秣补给,重新校定!以三晋精兵攻城之实,反复推演,取其严法布防!十日之内,本官要看汝等所画防御全图于案头!一月之内,此关若不能禁受百石重弩当墙直射三箭以上……尔等自去官袍,归田守土!”
话音落下,如雷霆炸于寂静山谷。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小军官甚至不敢起身抬头,只哆嗦着连连叩头应命。
吴起不再言语,大步走向自己的轺车,留下身后一群如梦初醒的官吏和兵卒,对着那个突兀而冰冷的风口呆立。车轮再次碾过崎岖山道,颠簸不止。他重新闭目端坐,身姿依旧如剑。然而袍袖微垂之下,他左手抚上腰间皮甲内那根贴身束紧的玉簪——触手冰冷坚硬的断口,几乎硌进他微颤的指腹皮肉里。那是跳入淮水前亡命飞逃之际,不知被魏兵还是树枝挂断了发髻留下的。
风,更加猛烈,扬起漫天黄尘,裹挟着车轮,带着冥厄之塞上那耻辱的破口所散发出的尘埃与凛冽寒意,沿着官道继续扑向更远的楚地深处。
郢都春日来得更迟一些,章华高台上的寒气依然盘踞不去。楚王熊疑立在铜兽香炉旁,炉中炭火明明暗暗,暖意却始终难以穿透他玄色深衣下的寒气。
几卷由各大夫、封君递上来的简牍,散乱地铺陈在紫檀案上。字句斟酌,措辞恭敬,翻来覆去,无非诉说着同一种忧惧:“……今王以大位托于异人,名虽贤才,实为悍敌!魏之丧家,敢穷兵黩武于西塞,以精甲伐我乡党……吴起此獠,酷烈似申商,城府胜范蠡……其治宛城,行峻法,严刑苛敛,民怨隐隐……请大王三思!”
更有甚者,其中一卷丹漆书写的赤简,赫然出自楚王母舅向靖君之手,措辞直白尖锐:“……疑!汝欲变法,何太急切!吴起豺狼也!去国之犬,噬旧主者必新主!今入我境不满周岁,已逞兵威于西陲,更敢擅动祖宗成法,其志不在小!若不早除,社稷恐危矣!”
熊疑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向靖君竹简上那锋利如刺的“豺狼”、“噬主”、“社稷危”等字眼。每一次指尖滑过,都像是在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殿宇空阔,只有滴漏声单调地响着。他蓦地转过身,望向阶下侍立的重臣、景氏族长屈宜臼。
屈宜臼须发皆白,一身玄端礼服,双手拢于宽袖中,垂着眼皮,如同一尊沉默的木雕。他代表的是郢都盘踞最深的巨室势力,那一道道弹劾奏疏后,隐约都能看到这株老树盘错的根系。
“老令尹,”熊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有些发干,“你看……吴起治宛一事,动静不小。朝中物议鼎沸,众位宗亲大臣,都言其太过操切酷烈,恐非长久之政。”他的目光紧锁着屈宜臼低垂的眼帘,“卿家……以为如何?”
屈宜臼缓缓抬头,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唯有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老于世故的深沉。他并未直接回应楚王的询问,喉间发出的声音迟缓而略带沙哑:“大王,老臣……近日听闻,郢都北市有人重金购得一柄错金银弩机……”
熊疑一怔,浓眉拧起:“弩机?与宛城何干?”
“大王……”屈宜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纹路,“老臣所虑者,非仅一机。此弩机形制特异,非我荆楚之旧物……其价高昂,传言购者乃吴府门客。弩机之上,魏国兵器监造的铭文依稀可辨……尚带西河风沙之痕。”
“魏国的弩机?!”熊疑心头猛然一震,如被无形的拳重重擂了一下!向靖君赤简上那“噬主”二字骤然变得猩红刺目!他霍然起身,阔大的袖袍带翻了紫檀几案一角的小巧铜樽。甘醴酒液泼洒在光洁如镜的乌砖地上,散开一片深色湿痕,蜿蜒如一条冰冷滑腻的蛇,悄然渗入砖缝深处。
就在这时,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异常清晰。一名宫卫疾趋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捧一卷朱漆封缄的厚厚书简:
“大王!宛城郡守吴起,八百里驰报!”
“呈上来!”熊疑声音急促。他一把抓过那卷沉甸甸的简牍,几乎撕裂了封泥。展开。
浓重的墨迹扑面而来!不是关于兵甲操演,亦非关于赋税收缴。那整卷的墨笔所勾勒的,是一幅幅详尽得令人咋舌的图式与数字!宛城所辖各县山川地貌、河道流向、耕地面积、人口村落稠密分布如群星散落……更有详细标注的各县库储粮秣、存甲数目、铜铁料囤积……每一笔每一划,都力透简背,冰冷精确,如同那人的眼神!
图式之后,是吴起那熟悉的、斩钉截铁般的文字奏言,字迹瘦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宛城乃大楚北门锁钥,三晋虎视之下,其疾在骨不在肤!臣遍视所辖,所积沉疴如疥癣附体,吏疲兵惰,壁垒朽坏!昔魏人西河胜秦,以法度绳吏卒,以精粟强农战。今臣依宛城实势,谨条陈治郡八策,试为急务:汰冗役、核田亩、奖垦荒、储军粮、严戍守、复农桑、整吏治、增赋税……”
这绝非邀功粉饰的文字,字里行间,刀光剑影!其中“汰冗役”、“核田亩”、“增军赋”等字眼,像匕首般锋锐,直指盘亘于这片土地之上的、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世袭食利者!
熊疑的眉头越拧越紧。他握着这份充满锐气却又带着沉沉重量的奏报,感到那股冰与火的撕扯在胸腹间更加剧烈地翻腾起来。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只见阶下一片肃然立着的屈宜臼,刚才那苍老浑浊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清晰可辨的、对某些字句毫不掩饰的冰冷怒意!如同一股寒流,瞬间压过了那泼洒在地酒浆的湿气。
楚王捏着这卷重如千钧的简牍,目光再次掠过案上那堆喋喋不休的弹劾奏疏。他仿佛看到宛城高墙之上,那位拖着伤体、目光如鹰的身影,正将他锋利的刀斧,狠狠劈向楚国那沉重如山的积弊;而他身后的郢都宫阙,无数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已悄然布满血丝。
他缓缓坐回玉簟,殿内唯有铜漏滴答,声声入耳。殿宇巨大的阴影,如深渊般垂落在他脚边。
深冬郢都之夜,朔风怒号如困兽咆哮,拍打着章华高台重檐下的悬铃,发出凄厉尖锐的长鸣。殿内兽炭烧得炽烈,映照着楚王熊疑一张因盛怒而扭曲变形的脸。他背对宫灯,高大的身影在铺着青砖的光洁地面上拉得幽深如鬼魅。
一封加急密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手心——丹阳之地,楚属附庸小邦之君,竟敢暗中勾连秦国!这是对楚国宗主威权的直接藐视,更是随时可能爆开的致命火星!秦国一旦借道丹阳扑出武关,与魏、韩南北夹击……
“砰!”
青铜酒樽被狠狠摔在冰冷的乌砖地上,酒液飞溅,清冽的撞击声撞破了宫殿的死寂,久久回荡!樽身精美的饕餮纹饰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一大块。
“废物!一群废物!”熊疑咆哮着,脖颈青筋虬结,声音震得殿梁尘埃簌簌而下,“堂堂大楚!竟被区区……鼠辈轻视至斯!前有魏韩虎视眈眈,后有西陲宵小暗通强秦!寡人养尔等满朝公卿,皆是只知靡费国帑、贪图享乐的米虫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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