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寒城五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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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97年,夏。
赤日炎炎,炙烤着中原大地。商丘城,这座矗立在睢水之滨的古老城池,此刻正被一种无形的沉重气氛所笼罩。城墙巍峨,青灰色的城砖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仿佛也在呻吟。城内,街巷行人稀少,偶有挑水或搬运粮草的百姓,也是步履匆匆,脸上刻满了忧虑与疲惫。
宋国国都,此刻正危在旦夕。
宋文公坐在略显阴凉的宫殿深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冰凉的青铜酒爵。他身着玄色衮服,头戴王冠,但眉宇间的倦容却难以掩饰。面对强大的楚国兵锋,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苦涩与焦虑。
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内侍总管陈福满脸是汗,疾步走入,声音带着惶恐:“君上,城南斥候急报!楚军……楚军主力已抵达睢水北岸,距城不足三十里!旗号遍野,多是‘熊’字大纛,声势浩大!”
宋文公端着酒爵的手微微一颤,几滴酒液洒落在光滑的玉案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再探!告知司寇、司马,加强各处城门守备,尤其是南门!”
“奴婢遵旨!”陈福连忙躬身退下。
宫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更添了几分烦躁。宋文公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撩开竹帘一角向外望去。天空被尘土染得有些昏黄,远方地平线上,似乎隐隐能看到连绵的旗帜和移动的人马,如同乌云般压向商丘。
楚庄王熊侣……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宋文公心头。“君上。”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宋文公转过身,看到司寇乐震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乐卿,”宋文公示意他近前,“楚军果然来了,而且来得极快。你看……”
乐震的目光扫过窗外,微微颔首:“楚军此次来势汹汹,怕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商丘虽坚,但城大而瑕,且城中粮草……”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宋文公心中一沉。商丘城墙高大坚固,护城河宽阔,历来被视为宋国防御的核心。然而,楚国兵力远胜宋国。更要命的是,经过连年用兵和灾荒,国库的储粮确实不算充裕,若战事拖延,后果不堪设想。
“召集群臣议事吧。”宋文公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传令,让所有大夫即刻前往朝会,不得有误。”
“诺。”乐震领命而去。
片刻,宫殿正殿——朝堂之上,便已聚集了宋国的主要文臣武将。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诸位大夫面色各异,有忧心忡忡者,有面露愤慨者,也有少数人眼神闪烁,似有畏惧。
宋文公居高临下,目光扫过群臣:“诸位爱卿,想必已知道今日之事。楚王欲报助萧之仇,兵临城下,意欲何为?无非是想迫我宋国臣服,成为其附庸!我宋国自立国以来,列祖列宗筚路蓝缕,方有今日基业,岂能为一时兵威所屈?”
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暂时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然,”宋文公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楚师骤至,兵锋正盛,我商丘城虽固,然粮草、甲兵毕竟有限。楚军若日夜攻伐,我等需早做筹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司徒公孙英出列,躬身道:“君上,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加固城防,激励军民,奋力死守!商丘乃我宋国根本,城在,则宋在!楚军远来,粮秣转运不易,未必能持久。我等只需坚守数月,待其师老兵疲,或可寻机破敌,或可迫使楚王退兵。”
公孙英德高望重,他的意见得到了不少大夫的支持。守城,似乎是目前最直接也最无奈的选择。
然而,也有人持不同看法。一位身着华丽服饰的年轻大夫,名为华城,上前一步,朗声道:“公孙老大人所言虽有理,但不知是否想过,楚王此次兵锋如此凌厉,恐怕非为小利而来。我宋国夹于晋、楚之间,若此次示弱,恐失大国威仪,日后更难自立!依臣之见,不如……”
“不如什么?”宋文公打断了他,“是战是守,抑或有他策,但说无妨。”
华城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臣闻,楚国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庄王虽强,亦有其心腹大患。我宋国若能遣使卑辞厚礼,暗中通好楚之权臣,许以利益,或可使楚军内部生隙,缓和对我攻势,甚至……”
“住口!”一声怒喝打断了华城的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大将按剑而起。此人正是宋国司马向戌。向戌为人直率,忠勇有余,谋略稍显不足,但深受士卒爱戴。
“君上!臣以为,华城之言实乃误国之策!”向戌声如洪钟,“楚王御驾亲征,大军压境,其志绝非小利可动!我宋国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拼死抵抗!即便城破,也要让楚军付出代价!若遣使媚敌,屈膝求和,则宋国百年声誉毁于一旦,后世子孙何以抬头?!”
他的话掷地有声,激起了不少武将的共鸣。一时间,主战与主和两派争论不休。
“肃静!”宋文公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楚军兵临城下,时不我待!容不得再有争执!”
他环视众人,缓缓说道:“向司马所言,慷慨激昂,忠勇可嘉。公孙司徒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然,战争非同儿戏,需从全局计。今当务之急,仍是加固城防,集结兵力,准备迎战。同时,遣精干之人,秘密前往晋国,告知我国危情,请求盟主援手。此乃双管齐下之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但是,无论援军是否到来,商丘都必须守住!宋国的骨头,绝不能被楚国人轻易折断!诸位爱卿,各司其职,竭尽全力,与孤共渡此难关!”
“遵旨!”尽管意见不同,但在国君的严令和严峻的形势面前,群臣还是躬身领命。
楚军抵达睢水北岸后,并未立刻发动猛攻。熊侣似乎并不急于破城,他要的,是宋国在绝望中不战自溃,或者至少是士气崩溃。
数十万楚军在睢水对岸扎下连绵营寨,旌旗招展,刁斗森严。从商丘城墙上望去,黑压压的营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宛如一片黑色的海洋。楚军士兵开始砍伐树木,打造各种攻城器械——云梯、冲车、临冲吕公车,这些庞然大物的轮廓在工地上逐渐显现,给城内的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宋国司寇乐震亲自巡视城防。他拄着一根木杖,走在宽阔的城墙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垛口,每一处哨位。城墙上的守军大多面带倦色,但看到乐震的身影,还是勉强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守备如何?”乐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负责南城防务的校尉连忙上前,抱拳道:“禀大人,末将已奉命将城上守军增至三重,滚木礌石堆积如山,金汁也已备足。各处箭楼增派了弓弩手,日夜轮番警戒。只是……”他面露难色,“粮草消耗日增,城中存粮……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乐震点了点头,面色凝重:“本官知道。粮草之事,自有司徒调度,你等只需专心守城。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松懈!夜间尤其要警惕,防止楚军偷袭!”
“末将遵命!”
乐震继续巡视,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新筑的防御工事上。宋国虽然在战前也做了一些准备,但楚军来得实在太快,许多东西都显得仓促。城墙的某些地段,夯土似乎不够坚实,护城河的宽度也参差不齐。
“这里的夯土有问题!”乐震在一处城墙下停住脚步,用手杖敲了敲,“传令下去,立刻征调民夫,用水浸透,重新夯实!今晚之前必须完成!”
“是!”旁边负责工程的小吏连忙应声,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乐震又指向护城河:“这里太浅了!征发城中所有丁壮,立刻担土运石,将此处加宽加深!尤其是这几处容易接近的地段!”
“大人,城中丁壮多已上城,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小吏面露难色。
“执行命令!”乐震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现在不是惜力的时候!告诉他们,城破则家亡!多挖一铲土,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若有违抗,军法处置!”
小吏不敢再多言,只得硬着头皮去组织人手。
巡视了一圈,乐震回到位于城楼上的临时指挥所。这里堆放着沙盘和各种文书,几名幕僚正在整理军报。乐震看着沙盘上标注的楚军营地和攻城器械的位置,眉头紧锁。
“楚军看来是想长期围困了。”一位幕僚忧心忡忡地说,“他们营寨坚固,补给充足,我军若长期固守,怕是……”
“怕什么?”乐震打断他,“当年齐桓公伐蔡,围我商丘,比今日楚军声势更盛,我宋人不也守住了吗?守城,靠的不是天时地利,而是人心!是意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楚营,一字一句地说道:“传令下去,告诉所有将士和百姓,宋国绝不屈服!楚军若想拿下商丘,除非从我们所有人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充满了决绝。幕僚们看着他坚毅的背影,心中的疑虑也消散了不少。
与此同时,宋文公也在宫中密切关注着城外的动静。他取消了所有的宴饮娱乐,每日只在朝堂或城楼上与大臣们商议军情,激励士气。他下令打开国库,赈济城中贫苦百姓,稳定民心。同时,严格管制粮食,实行配给制,优先供应军队。
司徒公孙英则忙于组织人手加固城防,疏通水道,安抚百姓。他深知,战争不仅仅是军事对抗,更是后勤与人心的较量。他亲自前往各处粮仓,监督粮食发放;又到伤兵营里,慰问受伤的将士,鼓舞士气。
向戌则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军事部署上。他重新调整了城防兵力,将精锐部队布置在敌人可能重点进攻的南门和东门。他日夜巡查,严令各部不得有丝毫懈怠。他还特别训练了一批敢死队,准备在关键时刻用于反冲锋或出城奇袭。
整个商丘城,就像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在危机的驱动下高速运转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焦虑,但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气息。
白天,楚军开始试探性地发起进攻。他们动用投石车,将巨大的石块抛射到城墙上,砸塌了部分女墙,砸伤了不少守军。紧接着,大批楚军士兵扛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城上宋军万箭齐发,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将试图攀爬云梯的楚兵砸得头破血流,惨叫连连。
冲车也被推了上来,巨大的撞木狠狠地撞击着城门。城门在巨响中颤抖,木屑纷飞。守军用粗大的绳索和铁链将城门与城内的石柱、大树相连,奋力抵住。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又从黄昏持续到深夜。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号角声响彻云霄。城墙下,堆满了楚军的尸体和破碎的攻城器械;城墙上,守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每一次击退楚军的进攻,城内都会爆发出一阵欢呼,但欢呼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忧虑。因为他们知道,明天,后天,这样的进攻还会持续下去。楚军似乎有用不完的人力和物资。
夜晚,是守军最难熬的时刻。虽然楚军的大规模进攻停止了,但小股部队的袭扰从未停止。他们试图在城墙上凿洞、纵火,或者刺探军情。守军不得不彻夜警戒,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缺水,成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夏日炎炎,城内用水量激增,而护城河的水位因为楚军的破坏和干旱而不断下降。人们不得不排队等候取水,有时甚至要等到深夜。水的珍贵,甚至超过了粮食。
粮食的短缺也日益显现。配给制下,每个人每天只能分到少量的粟米或麦饼,掺杂着野菜树皮。最初还能保证人人有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库存日益减少,分配也越来越困难。城中开始出现饿殍,尤其是在贫民区。
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一般在城内蔓延。一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质疑坚守的意义。一些胆小的人甚至偷偷收拾细软,准备寻找机会出城逃生。
宋文公和乐震等人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们一方面要指挥战斗,一方面还要安抚民心,稳定军心。他们频繁地出现在城墙上,慰问守军,分发食物,用自己的行动传递着坚持下去的信念。
“父老乡亲们!将士们!”宋文公的声音通过内侍的扩音,响彻在城墙上,“我知道,你们已经很累了,很苦了。楚军强大,围困日久,让你们受惊了!但是,请你们相信,我宋文公绝不弃城而去!我将与你们同生共死,守护我们的家园!”
“商丘是我们世世代代的家园!城墙下埋葬着我们的祖先!我们不能让祖先蒙羞!不能让子孙后代唾骂我们是懦夫!”
“楚军想得到商丘,除非踏过我们的尸体!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商丘城就永远是宋国的!”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力量和悲壮。许多人听着听着,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是啊,他们身后就是自己的家园,自己的亲人。如果连家园都守不住,还能到哪里去?
就这样,在绝望与希望交织中,在日复一日的血与火的考验中,商丘军民依靠着惊人的毅力和对家园的眷恋,顽强地抵挡着楚国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城墙下的尸体越堆越高,但城墙依然屹立不倒。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也是一场意志的煎熬。每个人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他们只知道,他们必须战斗下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初秋。楚军围攻商丘已有月余。商丘城虽然仍在坚守,但城内的状况已经变得极其艰难。
粮食几乎耗尽。配给制度早已名存实亡,许多人已经开始啃食树皮、草根,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昔日繁华的都城,如今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霾之下。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生怕听到城外的喊杀声,或是看到城中巡逻的兵丁——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饥饿。
水源也成了大问题。护城河几近干涸,城内的井水也因为过度汲取而变得浑浊不堪。人们为了争抢一点浑浊的泥水,时常发生争吵甚至斗殴。
城内的卫生状况急剧恶化,瘟疫开始悄然蔓延。不断有人倒下,发热、咳嗽、呕吐,然后死去。死尸无人掩埋,散发着恶臭,进一步加剧了恐慌。守军中也出现了非战斗减员,战斗力大幅下降。
相反,楚军的补给线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他们似乎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兵源补充。尽管攻城的损失巨大,但他们似乎毫不在意,依旧每日轮番攻城,消耗着宋国的有生力量。
城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绝望的情绪像毒气一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许多人开始相信,商丘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危急关头,宋文公再次召集了核心大臣商议。
朝堂之上,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闷。所有人都面带倦容,眼神中充满了血丝。
“君上,”乐震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城内粮草已绝,饮水困难,瘟疫横行,守军……也到了强弩之末。再这样下去,不等楚军攻破城墙,我等自己就要崩溃了。”
向戌也面色凝重地点头:“乐大人所言属实。如今城中断粮已逾十日,军士们大多面黄肌瘦,体力不支。昨日南门守军在一次反击中,竟因体力不济,被楚军冲车撞开了半边!若非援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再打下去,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公孙英老泪纵横:“难道……真的到了如此地步吗?难道我宋国数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华城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宋文公。
宋文公听着众人的陈述,心如刀绞。他何尝不知道城内的惨状?他每晚都在宫中辗转反侧,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哀嚎声,心如油煎。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国君,是这座孤城的最后支柱。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宋文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是汗、衣衫褴褛的信使踉跄着跑了进来,跪倒在地:“启禀君上!晋……晋国援军……有消息了!”
“什么?!”殿内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宋文公猛地站起身:“快说!晋军到了何处?”
信使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据……据探马回报,晋国上将军郤缺已率大军离开绛都,正向宋国方向进发。前锋部队……据说已抵达黄河南岸……只是……”
“只是什么?”宋文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听说晋军行军缓慢,似乎有所顾虑。而且……距离我商丘尚远……”信使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个消息,对宋国君臣而言,无异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但这曙光又是如此的微弱和飘忽不定。晋国是名义上的盟主,若能出兵,楚军必然有所顾忌。但是,远水难解近渴,晋军能否及时赶到?他们是否真的愿意为了宋国而与强大的楚国开战?
乐震最先冷静下来:“君上,晋军消息虽好,但目前尚不可恃。我军若再固守,恐撑不到晋军到来之日。”
向戌也附和道:“乐大人说得是。如今城内已到极限,再打下去,恐怕不等晋军来,我军就要崩溃了。为今之计,恐怕……只能考虑……”他看了一眼宋文公,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求和。
求和!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求和?向司马,您是说向楚国乞降?”
“难道我们宋国历经百战,立国数百年,最终要向楚蛮屈膝吗?”
“可是,不求和,又能如何?城破人亡,岂不更惨?”
“楚王会接受我们的求和吗?他志在灭宋啊!”
争论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情绪激动,坚决反对求和。
宋文公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诸位稍安勿躁。此事关系重大,容孤再想想。”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外连绵的楚营。夕阳西下,将整个营地染上了一层血色。城墙上,守军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城内,隐隐传来几声凄厉的哭喊,那是有人在为病逝或饿死的亲人送行。
他的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作为一个君主,战则可能亡国,守则可能城破,和则可能受辱。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异常艰难。
他想起了列祖列宗的基业,想起了城中嗷嗷待哺的百姓,想起了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
或许……真的没有选择了。
“传令,”宋文公的声音异常沉重,但异常清晰,“让……让子冉……”他想了想,决定派一个在楚国有些人脉、相对温和且能言善辩的大夫出使楚营,试探求和的可能性。
“君上!”乐震和向戌同时出列,想要反对。
宋文公抬手止住他们:“乐卿,向司马,孤知道你们的想法。守土有责,匹夫有责,更何况孤身为国君。但是,孤不能眼睁睁看着满城百姓陪葬,不能看着跟随孤多年的将士们全部战死沙场。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环视众人,目光中充满了疲惫和决绝:“此事,就这么定了。子冉听令。”
那位被点名的子冉大夫出列,躬身道:“臣在。”
“孤命你为特使,携带厚礼,即刻出城,前往楚营,面见楚王……不,面见楚国司马,表达我宋国……愿降之意。但……”宋文公加重了语气,“告诉对方,我宋国愿降,但需保全部落宗庙,人民性命。具体条款,需与楚国详议。你此行,务必小心谨慎,随机应变。”
“臣……遵旨。”子冉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此行凶险无比,名为求和,实为深入虎穴。但他也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定不辱使命!”
“去吧。”宋文公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子冉转身,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大殿。
送走了使者,朝堂上的气氛并没有变得轻松。求和,只是第一步,更艰难的谈判还在后面。而且,谁也无法保证楚国会接受他们的条件。
乐震看着宋文公疲惫的侧脸,心中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至少,他们为这座孤城,争取到了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只是,这生机背后,又隐藏着多少屈辱和未知呢?
子冉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望去,商丘城巨大的轮廓已经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子冉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他知道,自己这一去,无论结果如何,都将载入宋国的史册。成功,则生灵涂炭得以避免;失败,则自己将成为亡国之臣,甚至可能客死他乡。
他勒住马,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随从说道:“走吧,去见楚人。”
一行人穿过楚军外围的哨卡,一路向楚军大营深处走去。越靠近楚军主营,气氛越是森严。巡逻的楚兵甲胄鲜明,手持长戈,警惕地注视着他们这队来自敌国的不速之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与宋国城内的绝望沉寂截然不同。
终于,他们来到了楚军主帅的中军大帐前。这座大帐极为高大宏伟,用上好的兽皮装饰,门口立着两排手持长戟的卫士,盔明甲亮,气势慑人。
一名楚军军官上前,喝问道:“来者何人?”
子冉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镇定:“在下宋国大夫子冉,奉我国君之命,前来拜见贵国司马,有事相商。”
那军官打量了子冉一番,见他虽然衣冠不整,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便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军官出来,侧身引道:“大夫请。”
子冉定了定神,跟着军官走进了大帐。
帐内空间极为宽敞,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案几,案几后铺着虎皮坐褥。楚庄王熊侣并未穿着沉重的铠甲,而是换上了一身锦绣王服,正斜倚在铺垫上,手中把玩着几颗玉珠。他面容英武,眼神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王者之气。案几两侧,站立着几位楚国重臣,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严肃,正是楚国司马,公子婴齐。其余几人,也都是楚国军政要员。
帐内气氛肃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走进来的子冉。
子冉心中一凛,知道这便是决定宋国命运的时刻了。他不敢怠慢,按照外交礼仪,趋步上前,俯身下拜:“宋国大夫子翼,参见楚王!参见司马大人!”
楚庄王放下玉珠,抬了抬手,示意他平身:“你就是宋国派来求和的使者?”
“正是。”子翼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家君上闻知大王亲率雄师,远道而来,不胜惶恐。宋国僻处中原,国小民弱,本无意与大国为敌。只因……”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因某些误会,致使大王兴师动众。如今大王兵临城下,宋国君臣上下,惶恐不安,大王仁德,必不愿看到生灵涂炭。故此,我家君上特遣微臣前来,向大王请罪,愿降于大楚,永为藩属,恳请大王……”
“住口!”楚庄王猛地一拍案几,打断了子翼的话。帐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宋国何曾与我有误会?分明是宋国君臣昏聩,屡次三番助他国阻我楚国!寡人忍无可忍,方才兴此大军!如今兵临城下,尔等才想到求和?”
他的声音威严而充满怒气,震得帐内烛火摇曳。
子冉吓得连忙再次跪下:“大王息怒!大王息怒!过去之事,皆是我等糊涂!我家君上已幡然悔悟!只求大王念在天下列国和睦之谊,饶我商丘满城百姓性命!宋国愿年年纳贡,绝无二心!”
楚庄王冷笑一声,“寡人率大军,跋涉千里而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得到纳贡?”
旁边的公子婴齐也开口道:“子冉大夫,楚王陛下兴师动众,乃是为讨伐宋国不敬之罪。如今宋国既已认罪,理应接受惩罚。按照惯例,战胜国对于战败国,有权利……”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其意不言而喻。
子冉心中暗惊,知道对方胃口极大,恐怕不仅仅是割地称臣那么简单。但他不敢反驳,只能继续哀求:“司马大人明鉴!宋国虽小,亦是一方诸侯。若君上能网开一面,保留宋国宗庙社稷,我宋国君臣必将感激涕零,世世代代为大楚驱使!至于纳贡,宋国虽不富裕,但若能苟安一时,定当倾尽国力,绝不食言!”
“网开一面?保留宗庙社稷?”楚庄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寡人大军,血流成河,难道就为了换你一个空头承诺?”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子冉身上。子冉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谈判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也是最危险的阶段。他必须找到一个能够打动楚庄王的理由,或者至少是让他觉得有利可图的条件。
他抬起头,迎着楚庄王锐利的目光,鼓起勇气说道:“大王!微臣此次前来,并非仅仅代表宋国君臣。实不相瞒,晋国大军……已得知我国危难,正在星夜兼程,向我宋国进发!”
这句话一出,楚庄王和帐内楚臣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楚庄王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晋军?他们来了多少人?到了何处?”
“回大王,晋军主力由上将军郤缺统领,号称十万大军,已离开绛都。据探马急报,其前锋部队已抵达黄河南岸,不日即可渡河北上!”子翼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真实可信。他并不知道晋军确切的兵力,但他知道,夸大晋军的威胁,是唯一能让楚庄王有所顾忌的地方。
公子婴齐皱着眉头,对楚庄王说道:“大王,晋人狡诈,不可不防。若其真能及时赶到,与我军会战于宋国,胜负难料。我军远来,兵锋已疲,若是……”
楚庄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他沉思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子冉身上:“你说晋军将至,可有凭据?”
“微臣不敢欺瞒大王!”子翼连忙道,“晋军动向,商丘城内亦有耳闻。近日城外楚军虽攻势不减,但我观其调动,似乎亦有防备北面之意。此乃其一。其二,微臣出城之时,曾见西北方向尘土大起,隐约有大队人马移动之迹象,恐是晋军先锋已至!”
这些都是他根据实际情况进行的合理推测和分析,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楚庄王听了,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楚国君臣之间低声商议了几句。显然,晋军的威胁确实让他们感到棘手。楚庄王虽然傲慢,但也并非鲁莽之辈。他知道,与强大的晋国正面开战,即使获胜,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如果能够兵不血刃地拿下宋国,那自然最好。但如果晋军真的逼近,局势就变得复杂了。
“哼!”楚庄王沉吟半晌,冷哼一声,“就算晋军将至,难道寡人还怕了他不成?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是你宋国肯降,又能给寡人一个台阶下,让寡人师出有名,那寡人也不是不能考虑……暂缓攻城。”
子冉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君上英明!若君上暂缓攻城,容我宋国君臣准备一番,再正式遣使盟誓,岂不更好?”
“准备什么?”楚庄王眯起眼睛。
“君上,”子翼趁热打铁,“宋国愿降,但需君上承诺,保留我国宗庙,不迁我宋国百姓,不废我宋国社稷。此外,关于纳贡之事,以及……关于之前战争中俘虏的宋国将士……”他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些条件。
“俘虏?”楚庄王冷笑,“那些宋国将士,顽抗到底,死不足惜!”
“大王!”子翼急忙道,“俘虏乃是我宋国子民,若能网开一面,使其归国,必将感念君上仁德!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城中尚有粮草若干,若能罢兵,我宋国愿将所有粮草悉数献予君上,以充军资!”
提到粮草,楚庄王的兴趣明显增加了。楚军围城日久,补给线漫长,粮草消耗巨大。如果能得到宋国城内的储备,无疑是一大助力。
公子婴齐在一旁提醒道:“大王,宋国粮草是否属实,尚需查验。”
“无妨。”楚庄王摆摆手,“待寡人派人入城核实。若果真如此,寡人可以考虑……接受你宋国的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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