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寒城五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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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子冉,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投降之事,并非口头一说便可作数。需待寡人派出使臣,入城与宋君当面议定降约条款,双方歃血为盟,此事方算告成。在此之前……”他的语气变得冰冷,“尔等可作为人质,留在我军大营!”
子冉心中一沉,知道这意味着他和他的随从将失去自由,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但他别无选择。为了宋国,为了商丘城内的百姓,他必须承受这一切。
“微臣……遵命。”子冉深深地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来人!”楚庄王吩咐道,“将宋国使者带下去,好生‘款待’!”
几名楚兵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了子冉。子冉挣扎了一下,但随即放弃了。他知道,这是他求和之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
城内的宋文公和众大臣,也是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子翼派出城的日子,他们的心就一直悬着。每一天,都有士兵在城墙上远远眺望,希望能看到宋国使者的身影。然而,一天天过去,音讯全无。
城内的情况愈发糟糕。粮食即将告罄,许多人开始水肿、昏迷。瘟疫扩散得更快,每天都有人在死亡线上挣扎。守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如果不是乐震和向戌等将领以身作则,严厉约束,恐怕早就发生哗变了。
“君上,不能再等下去了!”乐震一脸疲惫地禀报道,“城中军心动摇,恐怕……”他不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宋文公面色惨白,嘴唇紧抿。他知道乐震说的是实话。可是,子冉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楚军也依旧围困不撤。难道……楚国根本不打算接受求和?或者,子冉遭遇了不测?
就在这时,城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守城士兵来报:“启禀君上!城外楚军让……让子冉大夫,携带书信前来!”
“什么?!”宋文公猛地站起身,“子冉回来了?他带回了什么?”
“使者带来了一封书信,说是楚王给君上的。另外……他还带来了几个自称是‘降民’的宋国人。”士兵回答道。
“快!快请子冉大夫进城!”宋文公急切地说道。
片刻之后,子冉在几名楚兵的“护送”下,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商丘城。他看起来消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疲惫和屈辱,但看到城楼上宋文公的身影时,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君上!”子冉声音嘶哑地喊道。
“子冉!你可回来了!”宋文公快步走下城楼,扶住他,“辛苦你了!楚王……他怎么说?降约之事如何?”
周围的官员和士兵也都围了上来,目光都聚焦在子冉身上。
子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君上,楚王……并未立刻答应我宋国求和。他……他提出了更为苛刻的条件。”
“什么条件?!”众人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
楚庄王派使者来到商丘城下,传达了楚王的“仁慈”决定:接受宋国投降,但宋国必须履行之前提出的条件。
“准备车驾。”宋文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认命的悲凉。
马车缓缓驶出商丘南门。城墙上,无数的宋国军民默默地看着他们君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泪水、不舍和屈辱。许多人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楚营依旧壁垒森严。宋文公的车驾被指引到楚军大营前的广场上。广场中央,早已设立好了祭坛。祭坛上,摆放着象征楚国权威的楚王旗帜和祭祀用品。
楚庄王熊侣,身着象征王权的全套戎装,站在祭坛之上,面沉似水,眼神冰冷地看着缓缓走来的宋文公。公子婴齐等楚国重臣分列两侧,表情各异,但大多带着轻蔑和倨傲。
广场周围,站满了荷甲执锐的楚兵,一个个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
宋文公在距离祭坛还有十余步的地方,便下令停下车。他整理了一下早已被泪水浸湿的衣冠,深吸一口气,走下马车,徒步走向祭坛。
他的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中虽然充满了屈辱,但却没有丝毫的卑微和谄媚。他用这种方式,维护着宋国最后的尊严。
走到祭坛前,宋文公停下脚步,对着坛上的楚庄王,深深地拜伏下去。
楚庄王冷冷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宋公,你可知罪?”
“寡人知罪!”宋文公依旧伏在地上,“寡人昏聩无能,未能约束臣下,屡次冒犯天威,致使大王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罪该万死!”
楚庄王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似乎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快感。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宋公,你既已知罪,寡人亦可网开一面。念在你诚心悔过,寡人可以饶你商丘百姓性命,也可以……暂不追究你宋国过往之过。”
宋文公心中微微一动,以为有转机。
但楚庄王接下来的话,却将他打入了深渊:“不过,降国之道,必有仪式。你需歃血为盟,向我大楚宣誓效忠!从此以后,宋国即是楚国之附庸,不得有丝毫异心!否则……”他眼中寒光一闪,“休怪寡人无情!”
歃血为盟!这意味着,宋国将以最古老、最庄重的方式,承认自己附庸的地位,并立下毒誓,永世不得背叛。
这是一种比割地献俘更加屈辱的仪式!
“请楚王……下旨。”宋文公的声音平静,但内心却如同刀绞。
楚庄王满意地点点头:“来人!准备祭品,宰杀牺牲!”
很快,几名楚兵牵来了几头牛羊猪犬,放置在祭坛之前。血腥味弥漫开来。
一名楚国巫祝走上祭坛,口中念念有词,念诵着咒语和盟誓的文辞。这些文辞充满了贬低宋国、抬高楚国的内容,将宋国描述成“屡犯边境”、“不知好歹”的“蛮夷之邦”,而将楚国则描绘成“代天行道”、“抚有万方”的“天朝上国”。
宋文公听着那些刺耳的言辞,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
巫祝念诵完毕,将一碗用刚刚宰杀的牲畜鲜血混合的酒,递给了宋文公:“宋公,请饮此血酒,立誓效忠大楚!”
宋文公接过血酒,手抖得厉害。他看着碗中猩红的液体,仿佛看到了宋国的未来,看到了无数宋国子民的苦难。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将血酒一饮而尽!
“宋愿永为楚国藩属,世世代代,永不背叛!若有二心,天打雷劈,身死国灭,子孙为奴!”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誓词吼了出来。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显得悲壮而苍凉。
“好!”楚庄王见状,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宋公既已立誓,寡人自当守信。从今日起,宋国便是我大楚的友邦,寡人自会庇护于你。”
他走下祭坛,来到宋文公面前,象征性地扶了他一把:“宋公请起。”
宋文公艰难地站起身,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乐震和公孙英连忙上前扶住他。
仪式结束了。宋文公如同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工具,被楚兵“护送”着,登上了返回商丘的马车。
楚庄王目送着他离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他知道,接受宋国的降服,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宋国君臣的屈辱和怨恨,必将成为未来的隐患。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去彻底解决宋国,晋国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无法安心。
不久之后,楚庄王认为时机已到,下令班师回朝。
……
公元前596年,阳光灼热,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草木蒸腾的气息。宋国西南边陲的彭城,一座古老的城池,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城墙上的守军比平日多了数倍,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他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外通往楚地方向的官道。
城楼之上,宋国的大夫乐震,面容沉肃,正负手而立。他身旁的副将,一个面庞方正、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名叫公孙英,正低声向他汇报着最新的情况。
“大人,斥候回报,楚军先头部队已过睢水,距此不过五十里。看旗号,是楚王的亲卫‘虎贲’,领兵的主将,正是囊瓦。”公孙英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乐震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远方的地平线。“楚王熊侣……他终究还是来了。传令下去,所有人各司其职,日夜轮值,不得有误。城内的粮草、箭矢,要仔细盘点,严格控制发放。”
“是,大人。”公孙英应道。
思绪不由得回到了数日前那个风雨欲来的清晨。
那日,天色未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划破了彭城的宁静。一队风尘仆仆的宋国兵士押解着一个衣着华丽、神色倨傲的中年男子,闯入了守军衙门。
“大人!抓住了一个楚国的奸细!”带队的校尉王坚固匆匆闯入乐震的房间,脸上带着兴奋与紧张。
乐震被惊醒,披上外袍,皱眉道:“奸细?何人如此大胆,敢潜入我宋国腹地?”
“大人,此人自称是楚国使者,名叫申舟。说是奉了楚王之命,出使齐国,途经我宋国。但我等盘查时,发现他形迹可疑,且身边随从携带利器,意图不轨,随即将其拿下!”王坚固解释道。
“申舟?”乐震眉头皱得更紧。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似乎是楚国一位颇有名望的官员,据说颇有辩才。出使齐国,路经宋国,本也寻常。但为何会形迹可疑?而且,此时楚宋关系微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严重后果。
“先将人看管起来,严加审问!查明他的真实目的!”乐震下令道。
然而,审问的过程却出人意料地简单,或者说,是申舟的态度太过强硬。面对乐震和一众宋国官员的质问,他始终昂着头,冷笑着重复一句话:“我是楚王亲封的使者,前往齐国,途经贵国,你们无权杀死我。杀死使者,就是侮辱楚国,挑衅楚王!”
他甚至拒绝透露此行的具体使命,只是反复强调自己的身份和楚王的权威。
乐震感到棘手。杀死使者,确实是违背当时列国交往的基本准则,会给宋国带来巨大的外交麻烦。但若是不问青红皂白就放了他,又如何向国内军民交代?毕竟,边境地区一直不太平,楚国对宋国的觊觎之心,路人皆知。
就在乐震犹豫不决之时,华元匆匆赶来。华元是宋国的重臣,为人精明强干,深得宋文公的信任。他听闻此事,立刻来到衙门。
“乐大夫,怎么回事?”华元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被捆绑着的申舟。
乐震将情况一说,华元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乐大夫,此事非同小可。申舟乃楚庄王的心腹近臣,此番出使,绝非寻常。我怀疑,他此行可能与楚国对我宋国的下一步图谋有关。”
乐震心中一凛。华元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宋国公室衰微,贵族势力庞大,各怀鬼胎,国内矛盾重重。若是楚国利用这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那……依华司马之见,我们该如何处置?”乐震问道。
华元看了一眼面色不变的申舟,缓缓说道:“先杀了再说。”
……
公元前596年九月,楚国郢都。
这座雄伟的都城,沐浴在秋日初升的朝阳之下,金色的光芒洒在巍峨的宫殿群上,也映照在楚庄王熊侣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
殿内,气氛却并不轻松。数日前,前往齐国途中的使者申舟失踪的消息传来,紧接着,探马回报,在宋国边境的睢水河段发现了申舟及其随从的尸体,显然是遭到了宋人的伏击。
“岂有此理!”楚庄王猛地一拍案几,青铜酒爵被震得跳了起来,“宋鲍老匹夫,欺人太甚!寡人待他不薄,他竟敢杀死寡人的使者!”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巨大的作战地图,手指最终停留在“宋”字的位置。
“宋国地处中原,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唯有依靠晋国。然晋国内部党争不断,狐偃、先轸诸臣虽逝,但余孽尚存,未必能全力支持宋国。”楚庄王分析道。
孙叔敖眉头微蹙:“大王雄图,臣敬服。然,宋国城池坚固,民心依附,且粮草充足,非短期可下。我军远征,粮草补给线漫长,实乃一大隐患。且晋国虽弱,若趁我军主力攻宋之际,联合诸侯伐我后方,则我军危矣。”
“哼,晋国?”楚庄王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看着孙叔敖:“孙卿,你无需多虑。寡人意已决,此番必亲自南征,踏平宋都,擒拿宋鲍,以雪使者被杀之耻!”
孙叔敖见楚庄王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躬身道:“大王既已决定,臣当全力筹备。只是,大军出动,需选一上将担任先锋,先行试探宋国防守虚实。”
楚庄王想了想,道:“寡人帐下,骁将众多。但此番先锋,需勇猛善战,且熟知兵法,能独当一面。寡意已决,命公子婴齐为先锋,率精兵三万,先行开赴宋境。待寡人率领大军主力抵达后,再一举攻城!”
“臣,遵旨!”孙叔敖领命。
边境线上,宋国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然而,当他们看到楚军那望不到边际的阵容时,许多人心中都打了个寒颤。楚军的装备之精良,士气之高昂,远胜于宋国的军队。
公子婴齐并没有急于进攻,他深知宋国防守严密,城池坚固。他采取了稳扎稳打的策略,先派出小股部队四处袭扰,烧毁宋国的村庄,掳掠百姓,一方面是为了切断宋国的情报来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激怒宋军,迫使其出城决战,或者暴露防御的薄弱环节。
一时间,宋国边境地区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战争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宋国人的心头。
消息传回宋国都城商丘,整个都城都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朝堂之上,宋文公面色苍白,束手无策。
“君上,事已至此,唯有……”大夫华元站了出来,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唯有背水一战!”
“背水一战?”另一个大夫,性格相对保守的乐震摇了摇头,“楚国大军压境,兵强马壮,商丘虽坚,如何能抵挡?一旦城破,玉石俱焚,我宋国数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啊!”
“难道束手就擒,任由楚国人欺凌,便是上策吗?”华元反问道,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位大臣,“楚国使者被杀,乃是滔天大罪。楚庄王以此为名,挥师南下,名为讨伐,实为吞并!若我等不战而降,他日楚王得势,我等岂能有好下场?唯有团结一心,奋力抵抗,或可保全社稷!”
“华司马所言极是!”大夫鱼石站出来支持道,“宋国虽弱,但民风彪悍,城池坚固。只要上下同心,坚守不出,楚军粮草不济,必然撤退。”
“可是,粮草……”主管粮草的官员忧心忡忡地说道,“商丘城内储粮虽不算少,但若被围困日久,亦是岌岌可危。”
“粮草之事,可以想办法。”华元沉声道,“可先派人出城,向邻近城邑征集粮草,同时,严令城中军民节约用度。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加强城防,激励士气!”
宋文公看着几位重臣争论不休,最终下定了决心:“就依华元、鱼石二位大夫之言,举国同心,坚守商丘!命乐震为守城主帅,公孙英为副将,华元负责后勤与安抚。务必坚守待援!”
“臣,遵旨!”乐震、公孙英、华元等人齐声应道。
公元前596年九月,秋意渐浓。宋国都城商丘,往日繁华的都市,此刻却被一层浓重的阴霾所笼罩。
城墙之上,宋国的士兵们身披皮甲,手持戈矛,面容疲惫,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决绝。他们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冰冷的兵器,更是整个国家的存亡。
城楼下,是连绵不绝的楚军营寨。从远处望去,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边际。楚军的营帐密密麻麻,旌旗招展,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哨兵在来回巡逻。篝火的烟雾袅袅升起,与清晨的薄雾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将军,楚军又加派了兵力,东门的压力越来越大!”副将公孙英来到守城主将乐震身边,指着城外密布的楚军,忧心忡忡地说道。
乐震扶着城垛,远眺城外,轻轻叹了口气:“楚王亲征,倾国之兵,岂是我商丘一城之力可以阻挡?传令下去,各部轮班值守,不可松懈。尤其是夜间,更要小心谨慎。”
“是。”公孙英领命,转身去传达命令。
乐震的目光落在城内,看到街道上行色匆匆的百姓,看到各家各户紧闭的门窗,心中一阵苦涩。战争,受苦的永远是平民百姓。粮草一天天减少,城中的气氛也日益压抑。起初,百姓们还抱有侥幸心理,期盼着奇迹发生,或者晋国的援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楚军围城日久,援军无望的消息逐渐传开,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报——启禀将军,城内粮仓告急!存粮已不足支撑两月之用!”一名负责后勤的官员匆匆跑来,带来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乐震心中一沉。两月……若是楚军持续围困,两月之后,商丘城内必将面临断粮的绝境。到时候,别说守城,恐怕连军民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知道了。”乐震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继续省吃俭用,想办法从民间征集余粮,但要切记,不可过分强征,以免引起民变。”
“末将明白。”
乐震转身,看到大夫华元正缓步走来。华元的脸上,刻满了忧虑,但眼神依旧清明。
“乐将军,情况如何?”华元问道。
乐震摇了摇头:“不容乐观。楚军兵锋正盛,而我军粮草将尽,人心浮动。再这样下去,恐怕……”
华元沉默了片刻,道:“将军,事到如今,唯有更加坚定军民之心。我已命人四处宣讲,告知百姓,楚军暴虐,若城破,必遭屠戮。唯有坚守,方有一线生机。同时,组织城中老弱妇孺,修补城墙,运送守城器械,让他们也参与到守城之中,或许能凝聚人心。”
“只能如此了。”乐震叹道,“只是这粮草……”
“我正在想办法。”华元说道,“我府上还有一些积蓄,可以先拿出来充作军粮。另外,可以尝试着秘密出城,联络周边尚未被楚军完全控制的城邑,看能否获得一些援助。虽然希望渺茫,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乐震点了点头:“有劳华司马费心了。守城之事,我自会尽力。只是,将士们也是血肉之躯,长期苦战,难免会有怨言。”
“将军放心,我会安抚军民。”华元说道,“当务之急,是稳定内部。只要城内不失人心,就能坚持下去。”
两人正说着,忽然城外传来一阵震天的鼓声和号角声。紧接着,楚军阵中,一辆高大的战车驶了出来,在距离城墙不远的地方停下。
车上站立一人,身披金色铠甲,头戴王冠,身姿挺拔,面容英武,正是亲自率军南征的楚庄王熊侣。
他身后跟着数员楚国大将,个个盔明甲亮,气势汹汹。
楚庄王目光如电,扫视着巍峨的商丘城墙,朗声说道:“城上的宋国军民听真!寡人乃大楚之王熊侣!尔等可知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商丘城。
城墙上鸦雀无声。宋国军民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城外的楚王。
楚庄王继续道:“寡人使臣申舟,奉寡人之命,出使齐国,途经贵国,尔等竟敢杀死寡人大使,藐视大楚国威!此乃滔天大罪!寡人今兴师问罪,大军压境,尔等还不速速献城投降,交出杀死使臣的主谋,尚可保全一城生灵!否则,一旦城破,玉石俱焚,休怪寡人无情!”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威胁与威慑。
乐震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反驳,旁边的华元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将军,不可与楚王争辩。他不过是想激怒我军,扰乱军心。”
果然,见城上没有回应,楚庄王冷笑一声:“哼,看来宋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如此,寡人就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三日内,若不献城投降,寡人便下令攻城!届时,这商丘城内,鸡犬不留!”
说罢,楚庄王一挥手,战车调转方向,楚军阵中响起一片嚣张的呐喊声。
“三日之内,不降即屠!”
“降者免死!顽抗者,死!”
震耳欲聋的喊声,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每个宋国人的心上。
楚军主力撤退,回到营地。但城外的威胁,却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了宋国军民面前。
“怎么办,将军?楚王下了最后通牒!”公孙英焦急地问道。
乐震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还能怎么办?备战吧!就算只有一天的粮食,我们也要守住商丘!”
华元在一旁,面色凝重:“楚王此言,既是威胁,也是一种心理战术。我们不能被他所动摇。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解决粮草问题的办法,同时,要加强城内的防御,安抚百姓,让他们有信心坚持下去。”
然而,寻找粮草谈何容易?楚军已将商丘围得水泄不通,想要秘密运粮入城,难如登天。而向周边城邑求援,更是凶险万分。那些城邑要么已被楚军控制,要么自身难保,谁又敢冒险援助被围困的商丘呢?
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一般在商丘城内蔓延。
……
公元前595年二月,商丘城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金鳞巨鱼,在楚军的重围中徒劳地翻腾着最后的生机。城头之上,宋国大夫乐婴齐紧裹着一件褪色发白的麻袍,那袍子本是黯淡的秋香色,如今已看不出本色。寒风吹过他鬓角的白发,露出颈间一道狰狞的旧疤——那是二十年前宋国与郑国交战时留下的印记,一道永远提醒着宋国屈辱历史的伤痕。他扶着冰冷的夯土城墙,目光投向城下蚁附的楚军营寨,连绵的旌旗如同秋日里最令人心悸的阴霾,遮蔽了原本湛蓝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那是饿殍在城墙根下悄然腐烂所散发出的死亡气息。
“报——”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小校踉跄奔上城楼,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启禀……启禀乐大夫,城……城中的存粮,已……已见底了!昨日又……又有三十七名弟兄……活活饿死了。”他的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乐大夫!求求您,给孩子们一条活路吧!小的实在……实在撑不下去了!”她怀中的婴儿早已饿得皮包骨头,瘦弱的小手徒劳地伸向天空,喉咙里发出细若蚊蚋的、绝望的哀鸣。妇人发髻散乱,怀里婴儿的啼哭声凄厉无比,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乐婴齐的心猛地一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扶着城垛的手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土墙之中。五个月了,整整五个月!楚庄王亲率熊罴之师,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商丘围得水泄不通。这五个月里,城中断绝了所有外援,米缸早已见了底,先是煮食马粪中未消化的草料,接着是皮革制成的甲胄,再后来,连城中医馆里用以防腐的药材、祭祀用的牺牲,甚至城中老弱妇孺的尸体,都成了果腹之物。如今,整座商丘城静得可怕,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以及城中百姓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
“乐大夫!乐大夫!”又一个灰头土脸的兵卒从城下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中紧紧攥着一卷被汗水浸透的帛书,“宫……宫里来人了!宋……宋君有令,请您即刻前往宫中议事!”
乐婴齐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尘土与汗水的混合物,理了理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衣袍,沉声道:“知道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外楚军黑压压的营盘,眼神复杂,有悲愤,有不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他知道,这一去,或许便是生离死别。
宋国宫殿的玉阶,曾经光可鉴人,如今却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踏在了一团凝固的败絮之上。乐婴齐匆匆穿过空旷寂静的庭院,只见平日里金碧辉煌的宫殿群此刻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之中。几只寒鸦落在光秃秃的廊柱顶端,发出几声嘶哑难听的“呱呱”声,更添了几分萧瑟与凄凉。待他走到正殿之外,便看见宋文公早已焦躁不安地在殿前来回踱步。这位年近五旬的国君,昔日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冕服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冠冕下的几缕白发被秋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刻满了深深的忧虑与疲惫。
“乐卿,你可来了!”宋文公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仿佛许久未曾合眼,“城中的情势……究竟如何了?”
乐婴齐撩开沉重的宫门帘幔,深深一揖,沉痛地说道:“启禀君上,城中的粮草……已经彻底告罄了。昨日,守城将士又将最后半袋陈年米糠熬成了稀粥分食,今日……今日已有三百多人饿晕在城头。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不等楚军攻城,我商丘城就要变成一座死城,一座人间炼狱了!”
“天要亡宋吗?”宋文公痛苦地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仿佛要将那股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咽回去。他想起二十年前,父君宋文公被华督弑杀,自己侥幸逃脱,辗转流亡多年才得以回国继位;又想起三年前,郑国无故兴兵侵扰边境,自己倾尽国力才勉强击退强敌。宋国,这个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小国,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与牺牲。难道,这一次真的要在自己手中走向覆灭吗?
“君上!”乐婴齐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宋文公,“臣以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恳请君上速速派臣前往晋国求救。晋国国力强盛,若能出兵,楚军必有所忌惮,或可解商丘之围!”
宋文公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乐婴齐憔悴而坚毅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他何尝不想求救于晋?只是,晋国国君晋景公刚刚在邲之战中败于楚军,元气大伤,如今是否会愿意为了宋国这个小国,而再次与强大的楚国兵戎相见呢?他沉默了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好!乐卿,寡人……寡人便将此重任交付于你。望你不负寡人之托,不辱宋国之使命,一定要说服晋侯,出兵救我商丘!”
即刻,宋文公便赐予乐婴齐两匹健壮的栗色战马,一囊水囊,以及一些干肉。乐婴齐不敢耽搁,辞别了焦急等待的宋君,带着两名同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随从,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打开西门,冲出了被围困的商丘城。马蹄敲击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回头望去,身后是巍峨却伤痕累累的商丘城墙,以及城头之上,无数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求生渴望的眼睛。
一行三人晓行夜宿,风餐露宿,日夜兼程。饿了,便啃几口干硬的麦饼;渴了,便掬一把路边的泥水。他们避开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径行走,只用了十二天,便抵达了黄河南岸的卫国地界。正当他们在一片荒废的林子里歇脚,准备埋锅造饭时,却被一队巡逻的郑国骑兵盯上了。为首的郑军校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腰间悬挂的青铜酒壶随着马匹的步伐叮当作响。他打量着乐婴齐等人寒酸的装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哟,哪里来的叫花子,竟然敢擅闯我郑国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