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晋帜西风(上)(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尸横遍野,焦臭冲天。棫林,这片曾经的战略要地,如今已成鬼域。
秦景公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向西逃窜。秦军遗尸五千余,被俘三千,余者溃散。
晋军大胜。
但胜利的喜悦,并未冲散荀偃心头的阴霾。他站在还在冒烟的林边,看着士卒们清理战场,抬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三百荀氏死士,生还者,二十七人。
“家主,找到荀平将军了。”一个士卒低声禀报。
荀偃走过去。荀平的尸体已被收敛,放在一张草席上。胸口的三支箭已被拔出,伤口狰狞。脸上还保持着最后的笑容,那是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荀偃蹲下身,为荀平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荀平曾为他做过无数次,在他年幼时,在他第一次披甲时,在他继任家主时。
“好好安葬。”荀偃站起身,声音嘶哑,“所有战死的荀氏子弟,都运回新绛,葬入祖坟。”
“诺。”
身后传来脚步声,晋悼公在一众将领簇拥下走来。
“荀卿,此战大捷,你当居首功。”悼公的声音中带着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荀偃转身,单膝跪地:“臣不敢居功。此战全赖君上神武,将士用命。”
“起来吧。”悼公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寡人知道,你荀氏牺牲甚大。放心,此战之后,寡人必重重抚恤荀氏。”
“谢君上。”
悼公看着荀偃,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传令,全军休整三日,然后……继续西进。”
荀偃猛地抬头。
继续西进?棫林已破,秦军溃败,此战目的已达,为何还要西进?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当夜,晋军大营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美酒佳肴,歌舞助兴,将领们推杯换盏,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荀偃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他独自走上营外的高坡,望着西边的星空。
“荀卿好雅兴。”
身后传来声音,荀偃回头,见是晋悼公。国君未着戎装,只一身常服,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年轻。
“君上。”荀偃欲行礼,被悼公拦住。
“不必多礼,寡人只是出来走走。”悼公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西方,“荀卿在看什么?”
“看秦国。”
“是啊,秦国。”悼公轻叹一声,“此战虽胜,却未伤秦国根本。秦景公逃回雍都,不日便可重整旗鼓。届时,边境袭扰,只怕会更甚。”
荀偃心中一紧:“君上的意思是……”
“荀卿,你可知寡人为何要伐秦?”悼公转过头,目光灼灼。
“为扬国威,为惩秦人无道。”
“这是一。”悼公点头,“还有二,为你荀氏。”
荀偃愣住了。
“三年前,你父去世时,寡人曾去荀府吊唁。”悼公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灵堂之上,荀氏子弟披麻戴孝,满堂皆白。那时寡人就在想,荀氏为晋国守边,流血牺牲,朝廷却无力相助,这是寡人之过,是晋国之耻。”
“君上……”
“听我说完。”悼公抬手,“此次伐秦,寡人本欲一举击溃秦国,永绝后患。但棫林一战,虽获大胜,我军伤亡亦重。若继续西进,深入秦国腹地,粮草不济,地形不熟,胜败难料。更兼楚国虎视眈眈,若久战不下,恐生变故。”
荀偃明白了:“所以君上要撤军?”
“是。”悼公坦然承认,“但就这么撤了,寡人心有不甘,你荀氏的血,也白流了。”
“那君上的意思是?”
悼公看向荀偃,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寡人率主力止于国境,做出撤军姿态。而你,荀偃,可率一支偏师继续西进。不为灭秦,只为震慑,让秦人知道,晋国若要打,随时可打到他雍都城下。”
荀偃心中一震。
这是妥协,是交易。国君要体面撤军,又要给荀氏、给晋国一个交代。于是,这个艰难的任务,落到了他肩上。
“荀卿可愿意?”悼公问道,“你若不愿,寡人绝不勉强。”
荀偃沉默良久。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咐,想起三百荀氏死士葬身火海,想起荀平最后的笑容。
“臣,愿意。”
两个字,重若千钧。
悼公深深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此乃调兵虎符,可调动三万兵马。郑、卫、鲁等国联军,也归你节制。荀卿,便宜行事。”
荀偃双手接过虎符,冰凉刺骨。
“记住,”悼公最后说道,“见好就收,不可贪功。寡人在国境等你凯旋。”
“诺。”
月色下,君臣二人相对无言。一个心怀愧疚,一个负重前行。这是晋国政治最真实的写照——妥协,交易,在国与家、公与私之间,寻找那微妙的平衡。
三日后,晋悼公率主力东归,止于国境。
荀偃则率领三万晋军及诸侯联军,继续西进。
旌旗向西,马蹄踏碎春泥。这条路,父亲走了三年,他,要走得更远。
四月的关中平原,草木才刚抽新芽,远不如晋国那般繁茂。
荀偃率领的三万联军,如一道铁流,向西推进。战车隆隆,马蹄声碎,惊起沿途飞鸟无数。
“报——”探马飞驰而来,“将军,前方三十里便是泾水,秦军主力已撤至西岸,正沿河布防!”
荀偃勒住战马,极目西望。地平线处,一条银带在阳光下闪烁,那是泾水,秦国的又一道天然屏障。
“秦公呢?”
“已退往雍都,留大将杜振守泾水。”
杜振。荀偃记得这个名字,秦国名将,骁勇善战,曾多次率军袭扰荀氏边境。父亲在世时,曾与此人交手三次,未分胜负。
“传令,全军在泾水东岸十里扎营。”
“诺!”
大军止步,安营扎寨。荀偃登上高处,仔细观察对岸秦军布防。泾水宽约百丈,水流湍急,渡河不易。秦军在西岸构筑工事,箭楼林立,显然是要凭河固守。
“将军,秦人这是要拖垮我们。”副将魏绛走到身边,眉头紧锁,“我军粮草,最多还能支撑半月。若不能速战速决,恐生变故。”
荀偃当然明白。联军远征,补给线漫长,粮草转运艰难。更麻烦的是,诸侯联军心思各异——郑国担心楚国偷袭,卫国惦记国内政事,鲁国只想捞点好处就走。时间一长,必生怠慢。
“明日渡河。”荀偃做出决定。
“明日?可是渡船不足……”
“伐木为筏,强渡。”荀偃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没有时间了。”
魏绛欲言又止,最终抱拳:“诺!”
当夜,荀偃召集众将议事。大帐内,晋国将领与诸侯国统帅分列左右,气氛凝重。
“明日渡河,我军为前锋,郑军左翼,卫军右翼,鲁军策应。”荀偃指着沙盘部署,“秦军必半渡而击,届时……”
“荀将军。”郑国统帅公孙虿忽然开口,打断了荀偃的话。
他捋着胡须,慢条斯理道:“我军远征已久,士卒疲惫。泾水天险,秦军以逸待劳,强渡恐伤亡惨重。不若从长计议?”
帐内一阵骚动。卫、鲁两国统帅也露出赞同之色。
荀偃心中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游公此言差矣。”荀偃压下心头焦躁,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秦军新败,士气低落。我军挟胜而来,正当一鼓作气。若迟疑不进,等秦军恢复元气,再想渡河就难了。”
“荀将军说得轻巧。”公孙虿不紧不慢,“渡河的是郑国子弟,不是你晋国甲士。郑国国小力弱,可经不起这般损耗。”
这话说得露骨,帐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魏绛按剑怒道:“游公这是何意?伐秦乃诸侯共议,郑国既已出兵,自当听从号令!”
“号令?”公孙虿冷笑,“魏将军,郑国出兵,是奉晋侯之命,助晋伐秦,可不是来当炮灰的。”
“你!”
眼看就要争吵起来,荀偃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帐内一静。
荀偃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既为联军,当同心协力。明日渡河,势在必行。有不愿者,现在便可率军回国,我荀偃绝不阻拦!”
这话说得极重,公孙虿脸色一变,最终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但裂痕已经产生。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渡河开始。
晋军先锋伐木为筏,推入泾水。第一批三千士卒登筏,向对岸划去。水流湍急,木筏在河中打转,进展缓慢。
对岸,秦军严阵以待。箭楼之上,弓弩手张弓搭箭,只等晋军进入射程。
“放箭!”
秦将杜振一声令下,箭如飞蝗,遮天蔽日。
惨叫声响起,河中木筏上的晋军纷纷中箭落水,河水很快染成红色。
“第二批,上!”荀偃面不改色。
又一批士卒登筏渡河。箭雨更密,伤亡更重。
“第三批!”
“第四批!”
鲜血染红了泾水,尸体顺流而下,触目惊心。对岸秦军的箭矢仿佛无穷无尽,晋军的渡河行动举步维艰。
公孙虿在东岸高处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身边的郑国将领低声道:“上卿,晋军伤亡惨重,我们……”
“不急。”公孙虿摆摆手,“让晋人先消耗秦军箭矢。”
“可荀将军有令,郑军需从左翼渡河……”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公孙虿淡淡道,“更何况,荀偃还不是君。”
左翼渡口,郑军按兵不动。右翼的卫军见状,也迟疑起来。只有鲁军还算听话,但兵力薄弱,难成气候。
荀偃看在眼里,怒在心头。但他知道,此时发怒无济于事。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亲卫队,随我渡河!”
“将军不可!”魏绛大惊,“您是主帅,岂可亲身犯险?”
“主帅不上,何以服众?”荀偃纵马冲向河边,抢过一面盾牌,“我荀氏子弟,随我来!”
荀氏私兵齐声呐喊,紧随其后。这群荀氏子弟,人人眼中燃着火焰——那是多年边患积压的怒火,是三百死士牺牲点燃的怒火。
荀偃一马当先,登上一艘木筏。箭矢呼啸而来,钉在盾牌上噼啪作响。他岿然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对岸。
近了,更近了。
“放箭!放箭!”对岸秦军将领嘶吼。
箭雨更加密集。荀偃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而腥甜。
父亲,你看见了吗?这就是荀氏的路,用血铺就的路。
木筏终于靠岸。荀偃暴喝一声,一跃而起,长戈横扫,将两个秦兵斩成两段。
“杀!”
荀氏子弟如猛虎下山,冲上河滩,与秦军战作一团。后续晋军见状,士气大振,纷纷抢滩登陆。
对岸,公孙虿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荀偃如此悍勇,更没想到荀氏私兵如此不要命。
“上卿,我们……”副将小心翼翼问道。
公孙虿咬了咬牙:“渡河!”
郑军终于动了。紧接着,卫军、鲁军也纷纷渡河。联军如潮水般涌上西岸,秦军防线开始松动。
杜振见状,知道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撤!”
秦军且战且退,向西溃逃。联军乘胜追击,又追出三十里,斩首三千,俘虏无数。
泾水西岸,联军大营。
虽然获胜,但帐内的气氛却比战前更加凝重。荀偃端坐主位,铠甲未卸,血迹未干。下方,众将分列,无人敢言。
“游公。”荀偃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今日渡河,郑军为何迟迟不动?”
公孙虿眼皮一跳,硬着头皮道:“荀将军明鉴,非是郑军不动,实是渡船不足,难以……”
“够了。”荀偃打断他,“渡船不足?我亲眼所见,郑军渡口船只齐备,士卒整装,却按兵不动一个时辰。游公,你作何解释?”
公孙虿脸色一白,强辩道:“荀将军这是怀疑郑国?郑国千里迢迢助晋伐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将军如此苛责,岂不让人寒心?”
“寒心?”荀偃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游公可知,因为你按兵不动,我晋军多死了多少儿郎?三千!整整三千条性命!”
他猛地站起,长戈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公孙虿,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以违抗军令之罪,斩了你!”
帐内一片死寂。魏绛等晋将手按剑柄,目光如刀。郑国将领也纷纷拔剑,怒目而视。
公孙虿脸色变幻,最终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荀将军息怒,今日确是老夫之过。愿受军法处置。”
他认怂了。不是怕荀偃,是怕晋国。郑国小国,得罪不起晋国这个霸主。
荀偃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坐下:“罢了。大战在即,不宜内讧。游公既已知错,便戴罪立功吧。”
“谢将军宽宏。”公孙虿低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荀偃何尝不知公孙虿不服,但他现在不能杀公孙虿。杀了,郑军必乱,联军顷刻瓦解。他只能忍。
“诸位,”荀偃环视众人,“秦军新败,士气低落,正是乘胜追击之时。我意,全军继续西进,直逼雍都,迫秦景公出城决战。诸位可有异议?”
帐内一片沉默。
许久,公孙虿又开口了:“荀将军,我军已深入秦国腹地,粮草转运艰难。不如见好就收,就此退兵?”
“是啊,荀将军。”卫国统帅也附和道,“秦军虽败,主力尚存。雍都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若久攻不下,粮尽援绝,危矣。”
鲁国统帅虽未说话,但神色间也露出赞同之意。
荀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诸侯联军已生退意。这也难怪,伐秦本就不是他们的核心利益,能捞到好处最好,捞不到,谁也不愿拼命。
“魏绛,”荀偃看向自己的副将,“你怎么看?”
魏绛犹豫片刻,低声道:“将军,诸公所言,不无道理。我军孤军深入,确非长久之计。”
连魏绛都这么说。
荀偃闭上眼睛。父亲,我该怎么办?继续西进,诸侯不从。就此退兵,三年血仇,三百死士,又算什么?
他想起临行前,晋悼公那复杂的眼神。那位年轻的国君,既希望他打出晋国威风,又怕他打得太狠,引发不可测的后果。所以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权力,也给了他进退两难的困境。
许久,荀偃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
“传我将令:全军西进,直逼雍都!”
“将军!”
“我意已决。”荀偃的声音斩钉截铁,“有敢言退者,军法处置!”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抱拳:“诺!”
军令既下,联军继续西进。但这一次,行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郑军磨磨蹭蹭,卫军拖拖拉拉,鲁军怨声载道。只有晋军还算整齐,但连日苦战,也已疲惫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