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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晋帜西风(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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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军行至一处名为“麻隧”的隘口。探马来报:秦军在隘口另一侧集结,严阵以待。

荀偃亲临前线观察。麻隧地形险要,两侧是悬崖,中间一条狭窄通道,易守难攻。秦军在此布防,显然是要在此阻击联军。

“将军,此地形不利大军展开,强攻恐伤亡惨重。”魏绛忧心忡忡。

荀偃何尝不知。但他更知道,此战若不能速胜,联军必溃。

“传令,休整一日,明日进攻。”

当夜,荀偃辗转难眠。他走出大帐,仰望星空。关中平原的夜空,星辰格外明亮,却照不亮他心中的迷雾。

“将军还不睡?”

身后传来声音,荀偃回头,见是栾黡。栾氏家主,晋国下军将,此次随军西征,一直沉默寡言。

“栾将军不也没睡?”荀偃淡淡道。

栾黡走到他身边,同样仰望星空:“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将军此来,是为国,还是为私?”

荀偃心中一凛,转头看向栾黡。月色下,栾黡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栾将军何出此言?”

“明人不说暗话。”栾黡的声音很平静,“将军力主西进,真的只是为了晋国?没有一丝为荀氏复仇的心思?”

荀偃沉默。

“将军不必否认。”栾黡继续道,“荀氏多年边患,三百死士,此等血仇,若说将军心中无恨,那才是虚伪。只是将军,为私仇而驱将士赴死,这是为将之道么?”

“栾将军是在教训我?”荀偃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敢。”栾黡躬身,语气却无丝毫畏惧,“只是提醒将军,您如今是三万联军统帅,不是荀氏家主。您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三万条性命,关乎晋国国运。还望将军,三思而后行。”

说完,栾黡转身离去,留下荀偃一人,在夜风中伫立。

三思而后行?

他何尝没有三思。只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第二日,进攻开始。

如预料般艰难。麻隧隘口狭窄,联军兵力无法展开,只能一批批往前冲,一批批倒在秦军的箭雨和滚石下。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联军伤亡逾千,却未能前进一步。

“将军,撤吧!”魏绛浑身是血,冲到荀偃面前,“不能再打了!”

荀偃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隘口。那里,秦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将军!”又一个将领冲来,是栾黡的弟弟栾钺,他肩头中了一箭,鲜血淋漓,“我军伤亡太重,将士们已无战心,再不撤,恐生兵变!”

兵变?

荀偃环顾四周。晋军士卒虽还在冲锋,但脚步已显迟疑。郑军、卫军更是远远落在后面,出工不出力。鲁军干脆就停在原地观望。

败了。

这两个字如重锤击在荀偃心上。他可以接受伤亡,可以接受艰难,但不能接受失败。尤其是,在距离雍都只有百里的地方失败。

“将军!”又一个传令兵飞驰而来,神色惊慌,“不好了!栾黡将军率下军、新军,自行撤退了!”

“什么?!”荀偃如遭雷击。

栾黡,他竟敢违抗军令,擅自撤军!

“栾黡现在何处?”

“已后撤三十里,正在安营!”

荀偃眼前一黑,几乎栽倒。栾黡这一撤,等于釜底抽薪。下军和新军是晋军精锐,他们一撤,剩下的上军独木难支,诸侯联军更会作鸟兽散。

完了,全完了。

魏绛扶住荀偃,低声道:“将军,事已至此,不如……”

“不如什么?撤军?”荀偃惨笑,“撤军?那我荀氏的血,我晋国将士的血,就白流了?”

“可是……”

“没有可是!”荀偃猛地推开魏绛,翻身上马,冲到高处,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全军听令!”

战场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看向那个站在高处,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统帅。

荀偃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疲惫的,恐惧的,茫然的脸。他知道,军心已散,士气已堕。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全军西向!”他举起长戈,指向西方,指向雍都的方向,“唯我马首是瞻!”

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先转身,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士卒们开始后退,开始溃散。

“不许退!给我冲!”荀偃嘶吼着,挥舞长戈,却无人听从。

兵败如山倒。

荀偃站在高处,看着溃散的军队,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身影。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偃儿,记住,为卿大夫者,当以国事为先,私怨为后。”

父亲,我错了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荀氏的血不能白流,晋国的威严不能丢。

可是,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夕阳西下,将荀偃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独自站在高坡上,如一座孤独的雕像,望着溃散的军队,望着西边雍都的方向。

那里,是秦国,是仇敌,是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父亲,对不起。

荀偃闭上眼睛,两行热泪,顺着染血的脸颊滑落。

兵败的消息,比溃军更早传回晋国。

新绛城,晋国宫城,宣政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晋悼公坐在君位上,脸色铁青。下方,六卿垂首而立,无人敢言。

“三万大军,溃败于麻隧。”悼公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荀偃轻敌冒进,栾黡违令撤军,好,好得很。”

“君上息怒。”中军佐范匄出列,躬身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次虽未竟全功,但棫林一战大败秦军,已扬我国威。秦人经此一挫,数年之内,再难犯边。”

“数年?”悼公冷笑,“范卿,你信么?秦人狼子野心,只要喘过气来,必会卷土重来。”

范匄无言以对。

“栾黡呢?”悼公问道。

“已率军返国,正在归途。”

“荀偃呢?”

“荀将军收拢残部,正在断后,不日也将返国。”

悼公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罢了,召他们回来吧。此战……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四个字,为这场轰轰烈烈的伐秦之战,画上了一个不完美的句号。

十日后,新绛城外。

荀偃率残部归来。去时三万大军,旌旗蔽日;归时不足八千,偃旗息鼓。士卒们衣衫褴褛,神色萎靡,全无出征时的昂扬。

城门处,百姓围观,指指点点。有人同情,有人叹息,也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打了败仗……”

“可不是,三万大军,就回来这么点人。”

“荀将军也太冒进了……”

“嘘,小声点……”

荀偃骑在马上,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他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只有紧握缰绳的手,指节发白,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宫城,宣政殿。

荀偃卸甲请罪,单膝跪地:“臣轻敌冒进,损兵折将,请君上治罪。”

悼公看着跪在殿下的荀偃,心情复杂。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荀氏家主,如今憔悴不堪,眼中布满血丝,鬓角竟已斑白。

“胜败乃兵家常事,荀卿不必过于自责。”悼公最终说道,“起来吧。”

“谢君上。”荀偃起身,却仍垂首而立。

“此战虽未竟全功,但棫林大败秦军,使秦人再难犯我边境,荀卿有功。”悼公斟酌着用词,“然,轻敌冒进,致联军溃败,亦有罪。功过相抵,不赏不罚。荀卿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

“那便好。”悼公松了口气,“荀卿一路辛苦,先回府休息吧。三日后,寡人设宴,为诸将洗尘。”

“诺。”

荀偃退出宣政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多么公正,多么仁慈。

可是,那些战死的将士呢?那些葬身火海的荀氏子弟呢?他们的功过,又如何相抵?

荀偃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那个一心为国的荀氏家主了。他是败军之将,是鲁莽的统帅,是晋国的耻辱。

“荀将军留步。”

身后传来声音。荀偃回头,见是范匄。

“范卿。”荀偃颔首。

范匄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荀卿不必过于介怀。此战之败,非你一人之过。”

荀偃苦笑:“范卿不必安慰我。败了就是败了。”

“栾黡违令撤军,致全军溃败,此其大过。”范匄的声音更低了,“君上虽未明言,心中已有计较。荀卿且宽心,此事还未了结。”

还未了结?

荀偃心中一动,看向范匄。范匄却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荀偃站在原地,望着范匄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三日后,庆功宴在宫城举行。虽然打了败仗,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美酒佳肴,歌舞升平,仿佛那场惨败从未发生。

荀偃坐在席间,面无表情地饮酒。周围同僚的安慰,他听而不闻;国君的勉励,他麻木以对。他只想这场宴会早点结束,早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酒过三巡,栾黡忽然站起,举杯道:“荀将军,此次伐秦,您辛苦了。末将敬您一杯。”

语气恭敬,眼神却充满挑衅。

荀偃看了他一眼,缓缓举杯:“栾将军同苦。”

两人对饮一杯。栾黡却不坐下,继续道:“荀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还望将军指教。”

来了。

荀偃放下酒杯:“栾将军请讲。”

“麻隧之战,将军下令‘全军西向,唯我马首是瞻’。然当时形势,我军已疲,秦军以逸待劳,强行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末将斗胆,敢问将军,为何要下此令?”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荀偃,等待他的回答。

荀偃缓缓站起,直视栾黡:“栾将军是在质问本将?”

“不敢。”栾黡躬身,语气却无丝毫谦卑,“末将只是不解。三万将士性命,岂可儿戏?将军一意孤行,致大军溃败,末将身为副将,不得不为将士们问一句:将军心中,可还有将士性命?可还有晋国社稷?”

这话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荀偃草菅人命,不顾国家。

荀偃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为将士们问一句。那我倒要问问栾将军,你违抗军令,擅自撤军,致战线崩溃,全军溃败。这,又该当何罪?”

“末将撤军,是为保存实力!”栾黡声音陡然提高,“当时情形,继续进攻只有死路一条!末将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士们送死!”

“所以你就临阵脱逃?”

“末将不是逃,是战略性撤退!”

“好一个战略性撤退!”荀偃冷笑,“栾黡,你眼里可还有军法?可还有国君?”

“够了!”

晋悼公拍案而起,脸色铁青。他看向荀偃,又看向栾黡,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

“大敌当前,不思团结,反而互相攻讦,成何体统!”

“君上息怒。”范匄连忙打圆场,“荀将军、栾将军都是一时激愤,并非本意。今日庆功宴,不宜谈这些。”

“是啊君上,喝酒喝酒。”其他卿大夫也纷纷附和。

悼公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重新坐下:“今日只叙旧,不论政事。谁再敢多言,逐出殿去!”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冷。荀偃和栾黡各自坐下,再不言语,但两人之间的敌意,已如实质,弥漫在整个大殿。

荀偃知道,他和栾黡,和栾氏,这个梁子结下了。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宴会结束后,荀偃第一个离席。他走出宫门,夜风一吹,酒意上涌,竟有些踉跄。

“家主小心。”荀吴扶住他。

荀偃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他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忽然问道:“吴儿,你说,为父是不是错了?”

荀吴,荀偃的次子,年方二十,此次随军西征,历经生死,已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父亲无错。”荀吴的声音很坚定,“秦人犯边,侵我疆土,杀我子民,讨伐之,有何错?父亲为将,当机立断,勇往直前,有何错?”

“可败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荀吴道,“当年先轸将军也曾败过,不碍其成为一代名将。父亲此战,虽未竟全功,但棫林大败秦军,已扬我国威。假以时日,必能一雪前耻。”

荀偃看着儿子年轻而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拍了拍荀吴的肩:“好孩子。回家吧。”

父子二人并肩而行,消失在夜色中。

但他们不知道,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栾府,书房。

栾黡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黑暗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今日宴会上,荀偃当着众人的面斥他“临阵脱逃”,这是奇耻大辱。他栾黡一生骄傲,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荀偃……荀偃……”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毕露。

“兄长。”

门外传来声音,是栾黡的弟弟栾钺。

“进来。”

栾钺推门而入,见兄长坐在黑暗中,先是一愣,随即点燃油灯。灯光下,栾黡的脸忽明忽暗,更显狰狞。

“兄长还在为今日之事生气?”栾钺问道。

“怎能不气?”栾黡咬牙切齿,“荀偃小儿,欺人太甚!”

“兄长息怒。”栾钺劝道,“荀偃新败,君上虽未惩处,心中必有芥蒂。兄长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你懂什么?”栾黡猛地看向弟弟,“今日他敢当众辱我,来日就敢动我栾氏!此人不除,栾氏永无宁日!”

栾钺一惊:“兄长的意思是……”

栾黡没有回答,反问道:“二弟,你与范鞅交好?”

范鞅,范匄之子,范氏少主,与栾钺年纪相仿,二人自幼交好。

“是,范鞅与我是至交。”栾钺答道,心中隐隐不安。

“好。”栾黡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去找范鞅,就说为兄有一计,可除荀偃。”

“兄长!”栾钺大惊,“荀偃是荀氏家主,晋国正卿,岂是说除就除的?更何况,无凭无据,如何除他?”

“无凭无据?”栾黡冷笑,“违抗军令,擅自撤军,这个罪名,够不够?”

栾钺愣住了:“兄长,您……”

“不错,是我违令撤军。”栾黡坦然承认,“但若荀偃死了,谁还会追究?届时,我说他刚愎自用,不听劝谏,致大军溃败,为推卸罪责,反诬我违令。你说,君上会信谁?”

栾钺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兄长的打算——先下手为强,在荀偃弹劾他之前,先除掉荀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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