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晋帜西风(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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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荀偃岂是那么容易除掉的?他身边护卫森严,自身武艺高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栾黡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栾钺,“你把这封信交给范鞅,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栾钺接过信,手微微颤抖:“兄长,此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来不及了。”栾黡打断他,“荀偃不死,就是我死。二弟,你想看为兄死么?”
“当然不想,可是……”
“没有可是。”栾黡按住弟弟的肩,目光灼灼,“栾氏一族的命运,就在你手中。去,把这封信交给范鞅。”
栾钺看着兄长疯狂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他握紧信,深吸一口气:“我……我去。”
“好弟弟。”栾黡笑了,笑容中满是狰狞,“事成之后,为兄不会亏待你。”
栾钺转身离去,脚步沉重。他走出书房,夜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手中那封信,仿佛有千斤重。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栾氏与荀氏,将不死不休。晋国六卿之间的平衡,也将被彻底打破。
可是,他能不送么?
他是栾氏子弟,他的命运,早已与栾氏绑在一起。
栾钺咬咬牙,向范府走去。
范府,书房。
范匄看着手中的信,脸色变幻不定。他面前,范鞅垂手而立,神色紧张。
“父亲,栾黡这是要借刀杀人。”范鞅低声道,“他想让我们范氏出手,除掉荀偃。”
“为父知道。”范匄放下信,长叹一声,“栾黡这是把我们范氏当刀使啊。”
“那父亲的意思是……”
“荀偃不能死。”范匄斩钉截铁,“至少,不能死在范氏手上。”
“为何?”
“你还不明白么?”范匄看向儿子,眼中满是忧虑,“栾黡违令撤军,致大军溃败,此其大过。君上之所以不追究,一是战败之责主要在荀偃,二是需要平衡。可若荀偃死了,栾黡就成了此战唯一的罪人。届时,君上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必会严惩栾黡。栾氏岂会坐以待毙?必会反扑。六卿内斗,晋国危矣。”
范鞅恍然大悟:“所以栾黡才要我们先出手,这样荀氏就会把矛头对准我们,他就可以置身事外?”
“正是。”范匄点头,“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既除了荀偃,又拖我们范氏下水。栾黡啊栾黡,你好深的心机。”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范匄沉思片刻,道:“这封信,你原封不动送给荀偃。”
“什么?”范鞅大惊,“送给荀偃?那栾黡岂会善罢甘休?”
“他当然不会。”范匄冷笑,“但至少,我们把难题抛回给他。荀偃看到这封信,自然会明白栾黡的用心。届时,是荀氏与栾氏斗,与我范氏无关。”
“可栾钺那里……”
“栾钺那里,为父自有交代。”范匄摆摆手,“你去吧,记住,要亲手交给荀偃,不可假手他人。”
“诺。”
范鞅接过信,心中忐忑。他知道,这封信一旦交给荀偃,就再无转圜余地。栾氏与荀氏,必有一战。
可父亲说得对,范氏不能当这个刀。
范鞅咬咬牙,向荀府走去。
荀府,书房。
荀偃看着手中的信,脸色平静得可怕。他看完信,递给一旁的荀吴:“你看看。”
荀吴接过信,越看脸色越白,最后怒不可遏:“栾黡欺人太甚!父亲,我们……”
“稍安勿躁。”荀偃摆手,看向范鞅,“这封信,是你父亲让你送来的?”
“是。”范鞅躬身道,“家父说,范氏不愿卷入纷争,但更不愿看到晋国内斗。还请荀将军明鉴。”
荀偃点点头:“回去告诉你父亲,这份情,荀偃记下了。”
“谢将军。”范鞅松了口气,行礼告退。
范鞅走后,荀吴急道:“父亲,栾黡竟敢谋害您,此事决不能善罢甘休!我们这就进宫,面见君上,揭露他的阴谋!”
“揭露?”荀偃冷笑,“拿什么揭露?一封信?栾黡大可说这是伪造。无凭无据,君上会信?”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荀偃眼中寒光一闪,“他栾黡要我死,我岂能让他好过?不过,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栾氏势大,贸然动手,恐两败俱伤。”
“那父亲的意思是……”
“等。”荀偃缓缓道,“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他永无翻身之地的机会。”
荀吴看着父亲冰冷的眼神,忽然打了个寒颤。他第一次发现,父亲变了。那个曾经正直、忠义的荀氏家主,如今眼中只有仇恨与算计。
是战争改变了他,还是仇恨吞噬了他?
荀吴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荀氏与栾氏,将势不两立。
而这一切,远未结束。
三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栾钺与范鞅私自率军,重返秦国边境,与秦军发生激战。寡不敌众,栾钺战死,范鞅侥幸逃回。
消息传来,举国震惊。
栾府,灵堂。
栾黡看着弟弟的遗体,脸色铁青,双目赤红。栾钺身中十三箭,死状凄惨。
“是谁……”栾黡的声音嘶哑,“是谁让二弟去的秦国?”
无人敢应。
栾黡猛地转身,抓住一个家将的衣领:“说!”
家将吓得浑身发抖:“是……是二爷自己……他说要去找秦人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
“二爷说……说秦人杀我晋国将士,此仇不共戴天……他要为战死的同袍报仇……”
“糊涂!”栾黡一脚踹翻家将,“没有军令,私自出兵,这是死罪!死罪!”
“家主息怒……”众人连忙劝道。
栾黡喘息着,眼中泪水与怒火交织。他唯一的弟弟,他最疼爱的弟弟,就这么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价值。
不,有价值。
栾黡忽然冷静下来。栾钺死了,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需要一个人,为栾钺的死负责。
谁呢?
荀偃?不行,荀偃与此事无关。
那还有谁?
范鞅。
对,范鞅。他是和栾钺一起去的,为什么栾钺死了,他却活着回来了?
栾黡眼中闪过一丝狰狞。他整了整衣冠,对左右道:“备车,我要去见范匄。”
范府,书房。
范匄看着不请自来的栾黡,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栾将军节哀。”范匄斟酌着用词,“令弟之事,范某深感痛心。”
“痛心?”栾黡冷笑,“范卿若真痛心,就该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
“我弟弟为何会去秦国?又为何会战死?”栾黡盯着范匄,一字一句道,“据我所知,他是和令郎范鞅一起去的。如今我弟弟战死,令郎却安然归来。范卿,你说,这是为什么?”
范匄心中一沉,知道栾黡是来兴师问罪了。他深吸一口气,道:“栾将军,此事范某也是刚刚知晓。据犬子说,是令弟执意要去秦国报仇,犬子劝阻无效,只好陪同。途中遭遇秦军,寡不敌众……”
“好一个寡不敌众!”栾黡打断他,“既是寡不敌众,为何我弟弟死了,令郎却活着回来了?莫非是令郎临阵脱逃,弃我弟弟于不顾?”
“栾将军慎言!”范匄脸色一沉,“犬子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他能逃回,是天幸,是侥幸,绝非临阵脱逃!”
“是不是,你我说了都不算。”栾黡步步紧逼,“范卿,我只问你一句:我弟弟的死,你范氏,要不要负责?”
范匄沉默了。他知道,栾黡这是要讹上范氏了。栾钺战死,栾黡悲痛欲绝,需要发泄,需要有人为此负责。而范氏,就是最好的目标。
“栾将军想要范某如何负责?”
“简单。”栾黡眼中寒光一闪,“交出范鞅,由我处置。”
“不可能!”范匄断然拒绝,“犬子无罪,何来处置?”
“无罪?”栾黡笑了,笑容中满是怨毒,“私自出兵,致主将战死,这是死罪!范卿,你是要我告到君上那里,让君上来判么?”
范匄心中一凛。私自出兵,确是死罪。若栾黡真闹到国君那里,范鞅凶多吉少。
“栾将军,此事可否从长计议?”范匄软了下来,“范某愿厚葬令弟,抚恤栾氏,只求栾将军高抬贵手……”
“我要的不是钱!”栾黡怒吼,“我要的是我弟弟的命!我弟弟死了,范鞅凭什么活着?范匄,今日你若不交出范鞅,我栾氏与你范氏,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四个字,如重锤击在范匄心上。他知道,栾黡说到做到。若真与栾氏开战,范氏即便能胜,也是惨胜。
一边是儿子的命,一边是家族的命运。
范匄闭上眼睛,冷汗涔涔。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
“栾将军,可否容我与犬子说几句话?”
栾黡盯着他看了半晌,点头:“可以。我给你一天时间。明日此时,我若见不到范鞅,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栾黡拂袖而去。
范匄瘫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父亲。”
范鞅从屏风后走出,脸色苍白。方才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鞅儿,你都听到了。”范匄看着儿子,眼中满是痛惜。
“听到了。”范鞅跪在父亲面前,“是孩儿连累了家族。”
“不怪你。”范匄抚摸着儿子的头,“是栾黡欺人太甚。可是……”
“可是范氏不能与栾氏开战。”范鞅接过话头,声音平静,“父亲,把我交出去吧。”
“你说什么?”范匄大惊。
“把我交出去。”范鞅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我死,可保范氏平安。值了。”
“糊涂!”范匄怒道,“你是范氏少主,是范氏的未来!你若死了,范氏怎么办?”
“可若不交,范氏与栾氏开战,死的人会更多。”范鞅握住父亲的手,“父亲,您常说,为家主者,当以家族为先。现在,是孩儿为家族牺牲的时候了。”
范匄看着儿子,老泪纵横。他何尝不知,这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这是他的儿子啊,他唯一的儿子啊。
“父亲,别难过。”范鞅为父亲擦去眼泪,“孩儿不一定会死。栾黡要我,无非是想为弟弟报仇。但杀了我,对他并无好处。他真正想要的,是范氏的妥协,是范氏的臣服。”
范匄一震,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把我交给栾黡,但不要让他杀我。”范鞅眼中闪着光,“父亲可修书一封给秦国士雃大夫,请他收留我。士雃大夫是秦国有名的贤臣,与父亲有旧,必会相助。我去了秦国,一来可保全性命,二来可暂避风头。等栾黡气消了,父亲再设法接我回来。”
“这……”范匄迟疑,“栾黡会答应么?”
“他会答应的。”范鞅笃定道,“杀了我,范氏必与栾氏不死不休。放我去秦国,既保全了面子,又得了里子。栾黡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范匄沉思良久,最终长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当夜,范匄秘密入宫,面见晋悼公,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悼公听后,沉默良久,叹道:“栾黡跋扈,竟至于此。”
“求君上为臣做主。”范匄叩首。
“做主?”悼公苦笑,“范卿,你让寡人如何做主?栾黡丧弟之痛,情有可原。范鞅私自出兵,确有罪责。此事,寡人也很为难。”
“臣不敢让君上为难。”范匄道,“臣只求君上一事:允许范鞅去秦国暂避。等风头过了,再接他回来。”
悼公看着范匄,这位两朝臣,如今为了儿子,竟如此卑微。他心中不忍,点头道:“准了。不过,此事要做得隐秘,不可张扬。”
“谢君上隆恩!”
第二日,范匄将范鞅绑了,送到栾府。
栾黡看着跪在面前的范鞅,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更多的是疑惑。他没想到,范匄真会把儿子交出来。
“范卿这是何意?”栾黡问道。
“犬子有罪,任凭栾将军处置。”范匄躬身道,“只求栾将军念在范栾两家世代交好,留犬子一命。”
栾黡盯着范匄,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但范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留他一命?”栾黡冷笑,“我弟弟的命,谁来留?”
“令弟之事,范某愿一力承担。”范匄道,“范某愿以万金抚恤栾氏,并让出三处封邑,只求栾将军高抬贵手。”
万金,三处封邑。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栾黡心动了。杀了范鞅,除了泄愤,并无实际好处。反而会与范氏结下死仇。不如拿了实惠,还能让范氏欠自己一个人情。
“范卿既然这么说了,栾某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栾黡缓缓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范鞅不能再留在晋国。”
“栾将军的意思是……”
“让他去秦国。”栾黡道,“永世不得返晋。”
范匄心中一震,知道栾黡这是要绝了范鞅的后路。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就依栾将军。”
“好!”栾黡一拍桌子,“范卿爽快。既然如此,栾某也不为难令郎。明日就送他上路。”
“谢栾将军。”范匄深深一躬,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光。
栾黡,今日之辱,范氏记下了。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三日后,范鞅在范氏家将的“押送”下,离开新绛,前往秦国。
城门外,范匄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老泪纵横。
“鞅儿,为父对不住你。”
范鞅回头,向父亲深深一拜:“父亲保重。孩儿,去了。”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范匄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转身,对身边心腹道:“传信给士雃大夫,请他务必照顾好鞅儿。”
“诺。”
“还有,”范匄眼中寒光一闪,“派人盯紧栾氏。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诺。”
风起于青萍之末。栾氏与范氏的梁子,就此结下。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荀偃,此刻正站在荀府高台上,冷眼旁观。
“家主,范氏与栾氏闹翻了。”荀良低声道。
“知道了。”荀偃面无表情。
“我们要不要……”
“不必。”荀偃摆手,“让他们斗。斗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
荀良看着家主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从前的家主,正直,磊落,绝不会坐视同僚内斗。可现在……
“荀良。”
“在。”
“你说,我变了么?”荀偃忽然问道。
荀良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荀偃笑了笑,笑容中满是苦涩:“我知道,我变了。父亲若在,定会骂我。可是荀良,在这个世道,不变,就得死。”
他望着西方,那里是秦国,是他未能征服的仇敌。
“栾黡,范匄,荀偃……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下棋的人,是国君,是命运,是这天下大势。”荀偃的声音飘散在风中,“而我,不想再当棋子了。”
荀良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荀偃转身,走下高台。阳光照在他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如刀,如剑,如蛰伏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