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歃血黄昏(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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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决战。果然,齐军主力直扑范氏、中行氏军阵。范吉射按计佯败,向后撤退。国夏大喜,催动全军追击,阵型渐乱。
就在此时,赵鞅率赵氏战车从侧翼杀出,直冲齐军中军。同时,韩、魏两军从左右包抄,智氏预备队投入战场。齐军被围,大乱。
“稳住!稳住!”国夏疾呼,但兵败如山倒。
晋军大胜,斩首万余,俘获战车五百乘,军械粮草无数。国夏仅率残部突围。
消息传回帝丘,卫灵公长叹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天不佑卫……”
晋军凯旋,但赵鞅并无喜色。庆功宴上,荀跞举杯:“此战大胜,赵卿当居首功!”
赵鞅摇头:“胜则胜矣,然晋国霸业,自此衰矣。此战之后,诸侯皆知晋内斗不休,外强中干。齐、郑、卫、宋必将更加离心。”
“至少得了五百乘战车,可补军力。”
“战车易得,人心难收。”赵鞅一饮而尽,“我观范吉射、中行寅,经此战后,愈加骄横。六卿平衡,恐将打破。”
荀跞沉默。他知道赵鞅所言不虚。此战范氏、中行氏虽佯败诱敌,但损失不大,反因“首当其冲”而博得名声。战后分赃,范氏、中行氏又要多占,矛盾只会更深。
“赵卿有何打算?”
“早做准备。”赵鞅压低声音,“乱世将至,唯有强者可存。智兄,你我可约定:无论将来如何,智、赵两家,当同进同退。”
“一言为定!”
两只酒爵相碰,发出清脆声响。这声音在喧闹的庆功宴上微不足道,却似一个时代的丧钟,为晋国的霸业敲响最后的余音。
帐外秋风呼啸,卷起沙尘,迷蒙了月光。赵鞅走出大帐,望向北方星空。他想起父亲赵成临终前的嘱托:“晋国将乱,赵氏存亡,系于你一身。当忍则忍,当断则断。”
“父亲,儿子明白了。”他喃喃自语,“这乱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赵氏要活下去,必须成为最后站着的人。”
身后,庆功宴的喧嚣还在继续。但赵鞅知道,这虚假的欢庆之后,将是更加残酷的内斗。晋国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黑夜将至。
晋国都城新绛,暗流汹涌。
赵鞅府邸的密室内,烛火摇曳。赵鞅、荀跞、韩不信、魏侈四人相对而坐,面色凝重。桌上摊开的,是一卷帛书,上面列着范氏、中行氏近年来种种罪状:私扩封地、擅杀大臣、截留贡赋、私蓄甲兵……
“范吉射、中行寅,其心已昭然若揭。”荀跞指着其中一条,“去岁邯郸午被杀,范、中行氏竟发兵攻赵,这已不是内斗,这是谋逆!”
邯郸午是赵氏旁支,镇守邯郸。因拒绝范氏索要五百户卫国民众的要求,被范氏、中行氏攻杀。赵鞅欲治罪凶手,反遭范、中行氏联合攻伐,被迫退守晋阳。
“若非韩兄、魏兄相助,赵氏恐已不存。”赵鞅向韩不信、魏侈行礼,“此恩,赵氏永记。”
韩不信摆手:“范、中行二氏倒行逆施,晋国上下共愤。相助赵氏,亦是自救。”
“然则如今二氏势大,控新绛,挟国君,我等虽联盟,仍处下风。”魏侈忧虑道。
荀跞冷笑:“未必。我有一计……”
他低语良久,三人听罢,皆露惊色。
“假意议和,诱其出城,然后……”赵鞅沉吟,“此计太险,若不成,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但若成,范、中行可除,晋国可安。”荀跞目光锐利,“赵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赵鞅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终于,他重重点头:“好!就依智兄之计!”
四只手叠在一起。这一刻,晋国四卿的命运,乃至整个晋国、整个天下的命运,就此改变。
三日后,晋国朝堂。
晋定公姬午高坐君位。他面色苍白,目光浑浊,对堂下的剑拔弩张视而不见。
“范氏、中行氏攻伐同僚,形同叛逆,请君上治罪!”荀跞率先发难。
范吉射大笑:“智伯此言差矣!邯郸午抗命不遵,赵鞅纵容包庇,我等奉公执法,何罪之有?”
中行寅亦道:“倒是智、赵、韩、魏四家,私相联结,欲图不轨,该当何罪?”
双方争吵不休,朝堂如市井。晋定公终于开口,声音虚弱:“诸卿……皆为晋国栋梁,何至……至此?寡人命……命尔等三日之内,各归府邸,不得……不得私斗……”
“君上!”范吉射拱手,语气却无敬意,“非臣等不从命,实是赵鞅不臣,盘踞晋阳,拥兵自重。若不剿除,国无宁日!”
“你!”赵鞅怒目而视。
眼看又要争吵,荀跞忽然道:“既然君上有命,臣等自当遵从。不如这样:三日后,我等在澶渊会盟,献血为誓,共释前嫌,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澶渊是晋国境内一处险地,易守难攻。
范吉射眯起眼睛:“智伯此议,是真心,还是假意?”
“自然是真心。”荀跞坦然道,“晋国内斗,诸侯皆笑。长此以往,齐国将兴,楚国将霸,晋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我等皆晋臣,岂愿见此?”
这话说到了要害。范吉射与中行寅对视一眼,终于点头:“好!就依智伯之言,三日后,澶渊会盟!”
朝会散去。范吉射、中行寅同车回府。
“荀跞老奸巨猾,此中恐有诈。”中行寅低声道。
范吉射冷笑:“我岂不知?澶渊险地,他选此处,必是设伏。我已安排妥当:会盟之日,你我各率精兵三千,暗伏于澶渊两侧。若其有异动,先发制人!”
“好!就此定了!”
三日转瞬即逝。澶渊之畔,盟坛高筑。智、赵、韩、魏四卿先至,各带随从百人,看似平常。范吉射、中行寅后至,各带三百甲士,已违约定。
“范卿、中行卿,这是何意?”荀跞面色不悦。
“非常之时,不得不防。”范吉射坦然道,“智伯见谅。”
“既如此,会盟可始。”赵鞅平静道。
六卿登坛,歃血为誓,共饮血酒。仪式完毕,荀跞忽然道:“既已盟誓,当请国君见证。君上已在途中,片刻即至。”
范吉射脸色一变:“君上为何来此?”
“六卿和解,国之大事,君上亲临,方显郑重。”荀跞微笑。
便在此时,远处尘土飞扬,国君仪仗果然出现。范吉射、中行寅对视一眼,心中稍安——国君在此,智、赵等人应不敢妄动。
晋定公车驾至,老国君在侍从搀扶下登上盟坛。六卿跪拜。
“诸卿……平身。”晋定公喘息道,“今日……六卿和好,寡人……欣慰。”
“臣等誓死效忠晋国,效忠君上!”六卿齐声道。
仪式结束,晋定公起驾回宫。范吉射、中行寅亦欲离开,荀跞却道:“二位且慢。既已盟誓,当宴饮庆贺。我已备薄酒,请二位赏光。”
范吉射犹豫,中行寅低声道:“既已盟誓,谅他们不敢怎样。且去赴宴,看他有何花样。”
二人遂留。宴席设于澶渊旁的行馆。酒过三巡,荀跞忽然掷杯为号,四下伏兵齐出!赵鞅、韩不信、魏侈同时拔剑,直扑范吉射、中行寅。
“荀跞!你背信弃义!”范吉射拔剑怒喝。
“背信弃义的是你!”赵鞅剑指范吉射,“邯郸午何罪?你擅杀大臣,攻伐赵氏,挟持国君,哪一条不是死罪!”
外面杀声震天。范、中行埋伏的三千精兵,早被智、赵、韩、魏的伏兵反包围。原来荀跞早就料到对方会有埋伏,暗中调集了更多兵力。
“保护主上!”范氏家臣高强率死士冲入,拼死护着范吉射、中行寅突围。
血战半日,范吉射、中行寅终于杀出重围,但身边仅余数十人。二人不敢回新绛,径直逃往朝歌——那里是范氏封邑,城高池深。
“荀跞!赵鞅!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范吉射浑身浴血,仰天长啸。
澶渊之变,震惊天下。晋国六卿内战正式爆发。
范氏、中行氏据朝歌,联合邯郸赵氏,又得齐国、卫国、郑国暗中支持,与智、赵、韩、魏四卿对峙。
战争持续七年。
这七年,晋国山河破碎,民生凋敝。朝歌围城战,邯郸拉锯战,百泉争夺战……大小战役数十场,双方死伤无数。
赵鞅在这七年中迅速成熟。他从一个贵族卿大夫,成长为冷酷果决的军事统帅。围朝歌时,他断水断粮,城中易子而食,他不为所动;攻邯郸时,他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对叛变的赵氏旁支,他毫不留情,满门诛灭。
荀跞曾问:“如此杀戮,不怕有伤天和?”
赵鞅答:“当此乱世,仁不掌兵。我不杀人,人必杀我。赵氏要活,必须狠。”
公元前490年秋,朝歌城破。
范吉射、中行寅在最后一刻,从密道逃出,投奔齐国。他们的封地被四家瓜分,族人诛戮殆尽。
残阳如血,赵鞅登上朝歌城头。七年战火,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已成废墟,尸骸遍地,乌鸦盘旋。
荀跞、韩不信、魏侈走到他身边。四人并肩而立,望着这片他们亲手摧毁的土地。
“终于……结束了。”韩不信长叹。
“结束?”赵鞅摇头,“范氏、中行氏虽灭,其党羽犹在。齐国、卫国、郑国,曾助二卿者,必来报复。”
“赵卿之意是?”
“除恶务尽。”赵鞅眼中寒光一闪,“凡助范、中行氏者,皆需讨伐。晋国要重生,必须以血洗血。”
于是,内战虽结束,外战又起。晋国在四卿掌控下,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报复性征伐。
公元前489年,伐卫国,讨其助范氏之罪。卫出公出奔,卫国再次屈服。
公元前488年,伐齐国,败齐军于犁丘,齐国被迫求和。
公元前487年,伐郑国,围郑都新郑三月,郑国献城请和。
公元前486年,讨邯郸赵氏余党,尽诛之。
一连串的胜利,让晋国似乎重振雄风。但赵鞅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四卿之间,矛盾已现。
瓜分范氏、中行氏领地时,智氏占最多,赵氏次之,韩、魏最少。荀跞日渐骄横,以晋国执政自居,对赵、韩、魏颐指气使。
一日朝会,荀跞提议:“范、中行虽灭,其党羽散布诸国。我欲再伐齐,诸卿以为如何?”
韩不信、魏侈低头不语。赵鞅淡淡道:“连年征战,百姓疲惫,国库空虚。不如休养生息数年。”
“赵卿这是畏战?”荀跞冷笑。
“非畏战,乃知时。”赵鞅不卑不亢,“晋国已非昔日霸主,当识时务。”
朝会不欢而散。韩不信、魏侈随赵鞅出宫。
“智伯日益专横,长此以往,我等恐成下一个范、中行。”韩不信忧道。
魏侈亦叹:“然智氏势大,如之奈何?”
赵鞅望向宫城外的落日,缓缓道:“智伯已老,其子智申庸碌。待智伯百年,智氏必衰。我等只需……等待。”
“若智伯先动手呢?”
赵鞅沉默良久,道:“那便战。然此刻,非其时也。”
三人分别,各怀心事。赵鞅回府,独坐书房。烛光下,他取出一卷竹简,那是先祖留下的《赵氏家训》。他翻到最后一节,轻声诵读: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赵氏欲长存,当知进退,明时势。强时勿骄,弱时勿馁。待时而动,一击必中。”
诵读完毕,他将竹简贴近心口。窗外秋风萧瑟,落叶飘零。七年的战争,他失去了长子、失去了胞弟、失去了无数族人。但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四卿并立的晋国,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的平静下,是涌动的岩浆。
“父亲,儿子会守住赵氏。”他对着虚空低语,“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夜色渐深,赵鞅吹灭烛火,隐入黑暗。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敲打着这个不眠之夜。晋国的命运,就在这样的黑夜中,一步步走向注定的终局。
而在千里之外的吴国,一位年轻的君王正在崛起。他叫夫差,立志北上争霸。他的目光,正投向中原,投向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晋国。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无人可挡。
数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晋国在四卿统治下,维持着表面的强盛。赵鞅年过五旬,鬓发已斑,但目光更加锐利,如鹰如隼。这十年,他一面对外征战,报复曾助范、中行氏的诸侯;一面在国内巩固赵氏势力,将晋阳经营得铁桶一般。
荀跞已老,朝政多由其子智申代理。智申骄横跋扈,尤胜其父,韩、魏二氏渐生不满,唯赵鞅不动声色,隐忍不发。
公元前482年夏,一则消息震动中原:吴王夫差北上,会诸侯于黄池,欲与晋国争盟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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