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歃血黄昏(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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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小儿,也敢争霸?”智申在朝堂上大笑,“吴国僻处东南,不过蛮夷之邦,侥幸胜越,便不知天高地厚!”
赵鞅沉声道:“不可轻敌。夫差继位以来,破越败齐,兵锋正盛。此次黄池之会,来者不善。”
“那又如何?”智申不屑,“晋国百年霸业,岂是吴国可比?黄池之会,晋必为先!”
按春秋礼制,诸侯会盟,以盟主先歃血为尊。晋国自文公称霸,百余年来皆为盟主,先歃已成惯例。如今吴国挑战,事关晋国霸业颜面。
晋定公下诏,命赵鞅为帅,率军赴黄池,务必保住盟主之位。
临行前夜,赵鞅召子赵无恤密谈。
“无恤,为父此去黄池,凶险万分。吴人善战,夫差骄狂,必有一争。若事不谐,晋国可能一败涂地。”
赵无恤年方二十,但沉稳过人:“父亲何以教我?”
“我若败,智氏必趁机发难。你需紧闭晋阳,整顿兵甲,储粮备荒。赵氏存亡,在你肩上。”
“儿必不负父亲所托!”
赵鞅凝视儿子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赵氏数代基业,终要交于你手。记住,为君为将,当狠则狠,当忍则忍。智氏骄横,其亡不久,然需待时而动。”
“儿谨记。”
翌日,赵鞅率战车八百乘,精兵五万,南下黄池。同行的有智申、韩不信、魏侈,四卿精锐尽出,旌旗蔽日,车马喧天,确有大国气象。
抵达黄池,吴军已先至。赵鞅登高远眺,只见吴军营寨连绵数十里,秩序井然,军容整肃,心中暗惊:夫差治军,确有过人之处。
次日,会盟开始。
黄池之滨,筑坛三层,高九丈。晋、吴、鲁、卫、郑、宋等十余国诸侯或使者齐聚。赵鞅代表晋定公,夫差亲至,二人分坐东西主位。
夫差年约三十,身材魁梧,面如重枣,目有重瞳,顾盼自雄。他率先开口,声如洪钟:“今日会盟,共尊周室,抗楚安夏。然盟不可无主,敢问晋侯,谁当为先?”
这话直指核心。按惯例,晋为霸主,当先歃。但夫差如此问,分明是要争。
赵鞅平静道:“晋国自文公以来,会盟诸侯一百三十二次,皆为先歃。此周礼所定,天下共知。吴王何以有此问?”
夫差大笑:“周礼?若论周礼,吴国亦姬姓,太伯仲雍之后,与周室同宗。晋虽霸,然近年内乱不休,六卿相争,国力已衰。反观我吴国,破强楚,败大越,威震东南。今率十万精兵北上,会盟诸侯,当为盟主!”
话音未落,吴国侍从齐声高呼:“吴王为盟主!吴王为盟主!”声震四野。
鲁、卫等小国诸侯面面相觑,不敢作声。他们夹在晋、吴之间,左右为难。
智申大怒,拍案而起:“夫差!黄池乃中原之地,岂容你吴国放肆!晋国带甲二十万,战车万乘,灭你吴国如反掌!”
“哦?”夫差冷笑,“那就试试?”
气氛骤紧。吴国武士手按剑柄,晋国甲士怒目而视。眼看流血冲突一触即发。
赵鞅缓缓站起。他一动,全场目光聚焦。
“吴王。”赵鞅声音不高,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要争盟主,可以。但盟主非以力夺,当以德服,以礼定。既然各执一词,不如按古礼:射礼定先后。”
射礼,是周代重要礼仪,比试射箭,既考武艺,也验德行。
夫差眯起眼睛:“如何比?”
“各出三将,百步射鹄,中多者为胜。”赵鞅道,“晋若胜,吴退兵,晋为先歃;吴若胜,晋退兵,吴为先歃。公平否?”
夫差沉吟。他知晋人善射,但吴国箭术亦精,且他对自己的神射手有自信。
“好!就依赵卿!”
双方各退,准备射礼。智申急道:“赵兄,何必多此一举?若败,晋国百年威名尽毁!”
“若不比,此刻就要开战。”赵鞅冷静道,“吴军十万,皆百战精锐。我军五万,劳师远征。战,必败。”
“那射礼就能胜?”
“我自有安排。”
射礼开始。吴国先出三人,皆是神射手,两人中鹄心,一人中鹄边。成绩极佳。
晋国出两人,智氏、韩氏各出一将,皆中鹄心。双方平手。
最后一人,赵鞅亲自上场。他年过五旬,挽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正中鹄心!
晋国欢呼。但夫差忽然道:“且慢!赵卿之箭,似在鹄心边缘。需近前验看。”
众人近前,果然,赵鞅之箭紧贴鹄心边线,是否算中,存有争议。
“此箭当算中。”赵鞅道。
“不算!”夫差坚持。
双方再次僵持。赵鞅忽然笑了:“既然有争议,不如再加一场。不过射死物无趣,不如……射活人。”
“射活人?”众人皆惊。
赵鞅指向远处一根高杆,杆顶放着一枚玉环:“你我各出死士一人,立于百步外,头顶玉环。你我亲自射之,中环而不伤人者为胜。如何?”
满场哗然。百步外射头顶玉环,已是极难;要不伤持环者,更是难上加难。稍有偏差,便是人命。
夫差脸色微变。他虽自负箭术,但如此赌法,风险太大。若失手杀人,必损威望;若不敢应,又显怯懦。
赵鞅不给夫差思考时间,高声道:“晋国死士何在?”
“在!”一员年轻将领出列,正是赵鞅家臣董安于之子董阙。他慨然道:“末将愿顶玉环!”
董阙走至百步外,头顶玉环,昂然而立,面无惧色。
赵鞅挽弓搭箭,全场寂静。只见他屏息凝神,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嗖”的一声,箭过环落,董阙毫发无伤!
“彩!”晋军欢呼雷动。
赵鞅收弓,看向夫差:“吴王,请。”
夫差面色铁青。他箭术虽精,但无把握不伤人。若一箭射死己方死士,吴军士气必堕。
“吴王?”赵鞅再催。
夫差握弓的手微微发抖。良久,他放下弓:“赵卿神射,寡人……不如。”
此言一出,吴国将士皆露羞愤之色。夫差自知,这一放弓,盟主之位已失。
赵鞅拱手:“吴王承让。既如此,晋当先歃。”
会盟继续,但气氛已变。晋国先歃血,吴国次之。夫差全程黑脸,仪式一毕,即率军离去,连宴席都未参加。
是夜,晋军大营。
智申大摆宴席,庆祝胜利。众将开怀畅饮,唯赵鞅独坐沉思。
“赵兄今日大展神威,一箭定乾坤,当浮一大白!”智申举杯敬酒。
赵鞅举杯示意,却未饮。他问探子:“吴军动向如何?”
“回赵卿,吴军已拔营南归,但……但行速缓慢,似有不甘。”
“再探。”
探子退下。赵鞅起身出帐,望向南方。夜幕中,吴军营火如长龙蜿蜒,但确实在移动。
“赵卿在担心什么?”魏侈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夫差骄狂,今日受此大辱,岂会甘心?我恐他有诈。”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火光冲天,杀声四起!吴军竟去而复返,夜袭晋营!
“果然!”赵鞅拔剑高呼,“全军迎敌!”
但晋军大半已醉,仓促应战,阵脚大乱。吴军如虎入羊群,左冲右突。智申酒醒大半,惊慌失措,被亲兵护着后退。
赵鞅临危不乱,率赵氏亲兵稳住阵脚,且战且退。混乱中,他看见夫差金盔金甲,亲自冲杀,所向披靡。
“赵鞅!今日之辱,以血来洗!”夫差直冲赵鞅而来。
两军主帅交锋。赵鞅虽勇,但年事已高,渐感不支。危急时刻,董阙率死士杀到,拼死护住赵鞅。
“赵卿快走!”魏侈也率军赶到。
赵鞅却不退,反而高呼:“晋军听令!结圆阵,弓弩手在外,长枪手在内,战车为屏,缓缓后退!”
军令传下,晋军逐渐恢复秩序。吴军虽勇,但晋军阵型严密,一时难破。激战至天明,吴军渐渐退去。
清点战场,晋军死伤三千,吴军伤亡也相当。表面看是平手,但晋军营寨被毁,粮草被焚,实则吃了大亏。
“夫差奸诈!”智申咬牙切齿,“盟约方订,即行偷袭,无耻之尤!”
赵鞅默然。他早料到夫差不会甘心,但未料其如此果断狠辣。此战虽勉强稳住,但晋国虚弱已暴露无遗。
“速整军,回国。”赵鞅下令。
“就这么算了?”智申不甘。
“不然如何?”赵鞅反问,“粮草被焚,军心已乱,再战必败。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晋军拔营北归。途中,赵鞅收到急报:越王勾践趁夫差北上,偷袭吴国,已破吴都姑苏!
“天助晋国!”智申大喜。
赵鞅却无喜色。他知夫差必急撤军回救,但经此一事,吴晋已成死敌。而晋国内部,智氏之骄横,经此败更甚——智申将败责推给赵鞅,说他决策失误。
回到新绛,果然,智申在朝堂发难:“黄池之会,赵鞅擅自与夫差赌射,险致大军覆没。后又防备不力,遭吴军夜袭,损兵折将,当治罪!”
赵鞅不辩不驳,只呈上战报与盟书。
晋定公躺在榻上,勉强看完,叹道:“黄池之会,晋国虽保盟主之名,实已失霸主之实。赵卿力挽狂澜,已属不易。智卿不必苛责。”
这话明显偏袒赵鞅。智申怒而退朝,自此与赵氏结怨更深。
公元前475年冬,晋定公薨。在位三十七年,这位傀儡国君见证了晋国从六卿相争到四卿并立,从霸主余晖到衰颓不堪。他死时,身边只有几个老内侍,六卿无一人在侧。
太子姬凿继位,是为晋出公。年仅十五岁,更成傀儡。
定公葬礼上,赵无恤远远望着那具棺椁,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位懦弱的国君,一生受制于卿族,未尝一日真正为君。而晋国的命运,也在这样的傀儡更替中,一步步走向深渊。
葬礼结束,四卿各自回府。赵无恤与智瑶在宫门前相遇。
“赵卿。”智瑶冷冷道,“国君新丧,国事当重。我智氏为晋国执政,自当秉公持正。还望赵氏今后……谨守本分。”
“谨守本分?”赵无恤直视智瑶,“智伯所谓本分,是唯智氏马首是瞻么?”
“你!”
“黄池之辱,我未忘。晋国之衰,始于内斗。望智伯好自为之。”赵无恤说完,登车离去。
智瑶望着赵氏车驾远去,眼中闪过杀机。
赵无恤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车外,新绛的街道萧索冷清。曾经天下最繁华的都城,如今商铺凋零,行人稀少。连年征战,内斗不休,晋国已元气大伤。
“主上。”管家低声道,“智瑶恐要对赵氏不利。”
“我知道。”赵无恤仍闭着眼,“但他不敢轻动。韩、魏态度暧昧,智氏暂无把握一举灭赵。”
“那我们……”
“等。”赵无恤睁开眼,目光如深潭,“智瑶骄横,必惹众怒。待韩、魏离心,便是赵氏之时。”
车驾驶过晋国宗庙。赵无恤让停车,独自入内。庙中香烟袅袅,晋国历代国君的牌位肃穆排列。从叔虞封唐,到文公称霸,到景公、悼公中兴……数百年的辉煌,如今只剩这些冰冷木牌。
赵无恤在文公牌位前跪下,三叩首。
“臣赵无恤,无能保全晋国社稷。然赵氏一族,必当竭力求存。若天佑赵氏,他日必复晋国荣光——以赵氏之名。”
誓言在空荡的宗庙中回荡。夕阳从窗棂射入,将赵无恤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些牌位,转身离去。
庙外,秋风萧瑟,黄叶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