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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铁令无声(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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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林父看了看韩厥,又看了看先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先将军,昨夜之战,你确有不当之处。但念在你往日功绩,且今日正是用人之际,本帅决定暂不追究。你且戴罪立功,日后若能有所建树,可将功补过。”

先榖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跪下:“多谢元帅不杀之恩!末将一定戴罪立功,以报元帅大恩!”

韩厥却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元帅!军法如山,岂能儿戏?若今日放过先榖,日后何以服众?那些战死的将士们,他们的冤魂如何安息?”

“韩司马,”荀林父的声音有些疲惫,“我知道你是为了军法着想。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不能自断臂膀。先榖虽然有过,但他在军中威望甚高,若杀了他,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动荡。你明白吗?”

“可是……”

“够了!”荀林父提高了声音,“我意已决,不必多说!”

韩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下去。他深深地看了先榖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二十年来,他一直坚信军法是维系军队的根本,任何人触犯军法都应该受到惩罚。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在权力面前,在利益面前,军法有时候也会变得苍白无力。

大军继续向北撤退。两天后,终于到达了黄河南岸的最后一个渡口。只要渡过黄河,就回到了晋国的领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楚军再次追了上来。

这一次,楚庄王熊侣亲自率领精锐部队,从侧翼包抄过来,企图将晋军一举歼灭在黄河岸边。

荀林父紧急召集众将:“楚军来势凶猛,我们必须立即渡河!但若全部挤在渡口,只会成为楚军的靶子。我决定,留下一支部队断后,掩护主力渡河。”

“元帅,让我去吧!”韩厥第一个站出来,声音坚定。

荀林父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三千人,务必守住渡口两个时辰。”

“末将领命!”

韩厥带着三千将士,在渡口两侧构筑防线。他知道,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任务。但他别无选择,因为他是三军司马,保护全军的安全是他的职责。

楚军很快就杀到了。箭矢如雨,刀光剑影。韩厥挥舞着长剑,与敌人拼死搏杀。他的身边,不断有战友倒下,但新的战士又填补上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韩厥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他的身上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战袍。但他依然咬着牙坚持着,因为他知道,主力还没有完全过河。

“司马大人!主力已经全部过河了!”一个士兵兴奋地喊道。

韩厥松了一口气,正要下令撤退,却看到楚军又发动了一波更加猛烈的进攻。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显然是韩厥本人。

“保护司马!”士兵们围成一圈,将韩厥护在中间。

但楚军人太多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韩厥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不到百人。

“司马大人,您先走!我们断后!”一个年轻的军官喊道,他的脸上满是鲜血,但眼神依然坚定。

韩厥摇了摇头:“要走一起走!”

“来不及了!”那个军官用力推了韩厥一把,然后转身冲向楚军,“兄弟们,杀啊!”

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消失在敌群中,韩厥的眼眶湿润了。他知道,这些人是为了救他才牺牲的。他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韩厥转身跳上一艘小船,向对岸划去。身后,杀声震天,火光冲天。

当小船靠岸的那一刻,韩厥终于踏上了晋国的土地。他回头望向对岸,那里还燃烧着熊熊大火,那是楚军在焚烧晋军留下的辎重。

“父亲!”韩无忌跑了过来,看到父亲浑身是伤,不禁大惊失色,“您受伤了!”

“没事,”韩厥摆了摆手,“皮外伤而已。”

他转身看向南岸,那里曾经是他奋战过的地方,也是无数晋军将士埋骨的地方。邲水河畔,血流成河;黄河岸边,尸横遍野。

这一战,晋国输了,输得很彻底。

回到绛都后,韩厥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整整十天,他才勉强能够下床走动。

在这十天里,他想了很多。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意气风发地担任三军司马时的情景;想起了这些年来,他与赵盾、郤缺、荀林父等诸位正卿共事的点点滴滴;想起了邲水河畔那一场惨烈的大战……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晋国会输?论兵力,晋国不比楚国少;论装备,晋国不比楚国差;论将领,晋国也不乏能征善战之人。但为什么,最后还是输了?

也许,问题不在于兵力、装备或者将领,而在于人心。晋国内部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才是导致失败的根本原因。先榖的擅自行动,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第十一天,韩厥终于走出了房间。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上有一只乌鸦在呱呱叫着,声音有些凄凉。

“父亲,”韩无忌走过来,“荀元帅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韩厥点点头,换上官服,向帅府走去。

帅府里,荀林父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更加明显了。看到韩厥进来,他勉强笑了笑:“韩司马,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韩厥坐下,“元帅找我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荀林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楚国那边传来了消息。楚王熊侣要在邲水河边筑一座京观,以炫耀他的武功。”

韩厥的手猛地握紧了。京观,就是将战死的敌军尸体堆积起来,用土覆盖,筑成一座高大的坟墓。这是胜利者炫耀武功的方式,也是对失败者最大的羞辱。

“他还放出话来,”荀林父继续说道,声音中充满了苦涩,“说我晋国若是识相,就该臣服于楚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做梦!”韩厥拍案而起,声音中充满了愤怒,“我晋国立国至今,从未向任何人低头!他楚王熊侣算什么东西!”

“韩司马,冷静。”荀林父摆了摆手,“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跟你一起发怒的。我是想问问你,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韩厥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挽回颓势,重振晋国的雄风。

“元帅,”韩厥缓缓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沉重,“邲之战虽然败了,但晋国的根基还在。我们有强大的军队,有丰富的资源,有忠诚的臣民。只要我们能吸取教训,整顿内部,励精图治,总有一天,我们会夺回失去的一切。”

“你说得对,”荀林父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但问题是,谁来领导这个复兴的过程?我已经老了,经过这次失败,威信也大不如前。我想辞去正卿之位,让年轻人来接替。”

“元帅不可!”韩厥急道,“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您怎么能撂挑子呢?如果您现在辞职,只会让楚国更加嚣张,让国内更加混乱。”

“我不是撂挑子,”荀林父苦笑道,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我是真的力不从心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能果断一点,不听先榖的胡言乱语,也许就不会有这场惨败。这是我的责任,我应该承担。”

韩厥沉默了。他知道荀林父说的是真心话。这场失败,对这位老元帅的打击太大了。

“好吧,”韩厥最终说道,“既然您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劝了。但有一件事,我想请求您。”

“什么事?”荀林父问。

“请允许我辞去三军司马一职。”

荀林父愣住了:“为什么?你做得很好啊!这次失败,不是你的错。”

韩厥摇摇头:“邲之战,我也有责任。作为三军司马,我没能管住先榖,没能维护好军纪,这是我的失职。而且,经过这场战争,我也累了。我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荀林父看着他,良久,才叹了口气:“也罢。既然你决定了,我就不拦你了。但你要记住,晋国随时欢迎你回来。”

“多谢元帅。”韩厥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帅府,韩厥抬头看向天空。夕阳西下,将整个绛都染成了一片血色。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踏入这座城池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满怀理想,以为自己可以用手中的军法,打造一支无敌的铁军。可现在,二十年过去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该死的还是死了。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韩厥慢慢地向家中走去。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认识他的人,也只是远远地打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了。他知道,这些人是在躲避他。毕竟,打了败仗的将军,是不值得尊敬的。

回到家门口,韩厥看到妻子正站在门前等他。看到他回来,妻子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回来了?饭已经做好了。”

韩厥点点头,走进屋里。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面饼。。他坐下来,端起碗,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怎么了?”妻子关切地问。

“没事,”韩厥放下碗,“只是有点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渐浓,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洒在大地上,给万物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轻纱。

韩厥望着远方,那里是邲水的方向。

次日,韩厥上殿辞官,奈何晋侯不肯,无奈,韩厥只能继续任司马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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