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乱世孤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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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88年春。

绛都城外，汾水河畔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笼罩着这片古老的土地，远处的太行山脉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

这座晋国的都城，城墙高大厚重，全部用青砖砌成，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坚固如初。城墙上的垛口排列整齐，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甲胄鲜明的士卒，手中的长矛在朝阳下闪烁着寒光。

往日，城门处车马络绎不绝，商贾行人往来穿梭。有赶着牛车的农夫，车上装满了新鲜的蔬菜瓜果；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身后跟着成群的家奴；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着各种货物。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开门营业，布庄、酒楼、铁匠铺、药铺……应有尽有，一派繁华景象。

然而今日的绛都，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城门口早早地站满了甲胄鲜明的晋国士卒，他们排成两列，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宫门。每一名士卒都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手中的长矛指向天空，形成了一条庄严的通道。

道路两旁也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踮脚张望；有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人堆里；还有一群半大的孩子，爬上了路边的槐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听说齐国的国君要来？”

“可不是嘛，去年打了败仗，如今是来赔罪的。”

“啧啧，堂堂一国之君，落到这般田地，真是……”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人群中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知道，齐国的国君——齐顷公，要来绛都朝见晋景公了。

这在春秋列国间，可是一件大事。

鞌之战，至今仍让齐国人记忆犹新。那场大战中，齐国军队几乎全军覆没，齐顷公本人更是险些被晋国俘虏。若不是逢丑父舍命相救，穿着齐顷公的衣服引开追兵，恐怕这位齐国国君早就成了晋国的阶下囚。

如今，齐顷公亲自来到晋国，名义上是朝见，实际上却是向晋国表示臣服。

这是一个战胜国对战败国的羞辱，也是一个强国对弱国的威慑。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去，绛都城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

“来了来了！”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车队缓缓驶来。最前面的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顶覆盖着青色的绸缎，四周挂着流苏，车辕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车上的旗帜绣着齐国的标志——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马车后面，还跟着数十辆满载礼物的牛车。有青铜器皿，有丝绸锦缎，有珍珠玛瑙，还有各种珍奇异兽。这些都是齐顷公精心准备的贡品，以示对晋国的臣服。

齐顷公坐在车中，透过车帘看着绛都高大的城墙，心中百感交集。

他正值壮年，却不得不向曾经的对手低头。这种屈辱，让他一路上都闷闷不乐。

回想起去年的鞌之战，齐顷公至今心有余悸。那一战，他亲率大军出征，本以为可以一举击败晋国，没想到却遭遇了惨败。他的战车被晋军团团包围，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车轮。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逢丑父挺身而出。这个忠诚的臣子，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的衣服，与齐顷公交换。然后，他穿上齐顷公的龙袍，坐上齐顷公的战车，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成功引开了晋军的追兵。

齐顷公得以逃脱，但逢丑父却被俘了。

后来，晋国得知真相，虽然释放了逢丑父，但这件事却成了齐顷公心中永远的痛。

“君上，我们到了。”随从的声音打断了齐顷公的思绪。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齐顷公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礼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冕旒，显得庄重而威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件礼服

他走下马车，抬头望去。

眼前的宫殿气势恢宏，朱红色的大门高达三丈，门上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宫门大开，一位身着玄色礼服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

此人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头戴冕旒，腰佩长剑，步履稳健，气度不凡。正是晋国国君——晋景公。

“齐侯远道而来，寡人未曾远迎，失礼失礼。”晋景公笑容满面，拱手行礼。

齐顷公连忙躬身回礼：“岂敢岂敢，寡人冒昧前来，叨扰晋侯了。”

两人寒暄几句，携手步入宫中。

身后的随从们抬着礼物，鱼贯而入。

齐顷公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宫中的景象。只见庭院宽阔，青石铺地，两边种着高大的松柏。走廊上挂着一排排红色的灯笼，随风摇曳。不时有宫女和内侍穿梭而过，见到国君纷纷跪下行礼。

穿过三道宫门，便来到了正殿前。

这是一座宏伟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殿前的台阶共有九级，象征着王上的威严。台阶两侧，各站着一名手持长戟的卫士，威武雄壮。

齐顷公踏上台阶，心中不禁感慨：晋国的宫殿，果然比齐国的要气派得多。

宴会设在宫中最大的殿宇——崇德殿。

殿内灯火通明，几十张几案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美酒佳肴。有烤全羊、炖牛肉、红烧鱼、蒸鹿肉，还有各种时令果蔬。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

晋国的文武大臣分列两侧，齐国的使臣们也各有座位。每个人都穿着正式的朝服，神情肃穆。

晋景公坐在主位上，那是一张宽大的檀木座椅，上面铺着虎皮垫子。齐顷公坐在客位首位，距离晋景公数步之遥。

“齐侯远道而来，寡人敬你一杯。”晋景公举起酒杯，笑容满面。

齐顷公连忙举杯：“晋侯客气了，寡人先干为敬。”

两人一饮而尽。

“好！”晋景公拍了拍手，“来人，奏乐！”

话音刚落，殿角的乐师们便开始演奏。琴瑟和鸣，钟鼓齐鸣，悠扬的音乐在大殿中回荡。

几名身着彩衣的舞女翩翩起舞，她们身姿曼妙，动作轻盈，如同天上的仙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大臣们也开始交头接耳，互相敬酒。

就在这时，齐顷公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对面一个晋国将领身上。

那人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身穿一件深褐色的官服，正端坐饮酒。他的举止从容不迫，与周围那些粗犷的晋国武将形成了鲜明对比。

齐顷公盯着那人看了许久，目光中带着一丝异样。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齐顷公的目光，抬起头来，正好与齐顷公四目相对。

“您还记得我？”那人开口问道，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齐顷公微微一笑：“当然，别看你把衣服换了。”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许多晋国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齐国国君在说什么。

那人站起身来，端起酒杯，朗声道：“在下韩厥，曾在鞌之战中与君上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在下穿着铠甲，君侯穿着龙袍，如今在下换上了朝服，君侯却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齐顷公点了点头：“韩将军勇猛善战，寡人印象深刻。那一战中，若非逢丑父冒充寡人，恐怕寡人早就成为晋国阶下之囚了。”

韩厥神色坦然：“君侯说笑了。在下身为晋国之臣，战场上自然要全力以赴。但在下心中所想，并非是要伤害君侯，而是希望有朝一日，两国能够化干戈为玉帛，共享太平。”

他举起酒杯，郑重其事地说道：“在下在战斗中不怕牺牲，就是为了今天两国君主在这个殿堂上开怀畅饮啊！来，在下敬您一杯！”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齐顷公愣了一下，随即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晋景公拍案叫绝，“韩将军说得好！来，我们共同举杯，为晋齐两国的和平干杯！”

“干杯！”

殿内响起一片欢呼声，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齐顷公在放下酒杯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宴会继续进行，歌舞表演开始上演。

一群身着彩衣的舞女翩翩起舞，丝竹之声悠扬悦耳。晋景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与身旁的大臣交谈几句。

齐顷公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一边喝酒，一边观察着殿内的晋国大臣们。

这些人中，有几位引起了齐顷公的注意。

坐在晋景公左侧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容威严，气度不凡。此人便是晋国执政大夫郤克，也是鞌之战中晋军的主帅。他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

郤克的旁边，坐着一位中年文士，容貌儒雅，举止从容。那是上军佐荀首，出身晋国名门荀氏，足智多谋，在朝中威望很高。他手持一把羽扇，轻轻摇动，显得风度翩翩。

再往下，便是那位刚才与自己说话的韩厥。此刻韩厥正与身边的另一位年轻将领低声交谈，不知在说些什么。

齐顷公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扫过，心中暗暗思忖：晋国人才济济，难怪能在中原称霸多年。

想到这里，他忽然心生一计。

“晋侯，”齐顷公站起身来，向晋景公拱手道，“寡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晋景公摆了摆手：“齐侯有话请讲，不必拘束。”

齐顷公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君侯威震华夏，诸侯无不敬服。寡人以为，以君侯之德，当称王号，方显尊贵。”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要知道，自从周天子室东迁以来，虽然王上权威日衰，但还没有哪个诸侯敢公然称王。即便是当年的霸主齐桓公、晋文公，也只是称“公”而已。齐顷公这番话，无异于是在怂恿晋景公僭越称王。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晋景公身上。

晋景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齐侯说笑了。寡人不过是周天子麾下的一个诸侯，怎敢妄自称王？此事万万不可，齐侯休要再提。”

他虽然嘴上拒绝，但脸上的笑意却掩饰不住。显然，齐顷公这番话让他心里十分受用。

齐顷公见状，心中暗喜，继续说道：“君侯何必谦虚？如今周室衰微，天下群雄并起，君上若能称王，必能号令诸侯，成就一番霸业。”

“够了！”晋景公摆了摆手，语气虽然严厉，但嘴角的笑意却出卖了他的心思，“齐侯若是再说这等话，寡人可要生气了。”

齐顷公这才住口，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掩饰住眼中的得意之色。

他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并非真心想让晋景公称王，而是想试探一下晋景公的野心有多大。现在看来，晋景公虽然表面上拒绝，但内心却很享受这种奉承。

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地方。

宴会在欢快的气氛中继续。直到深夜，众人才散去。

齐顷公回到驿馆，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他望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天在宫中的情景。

那个韩厥，确实是个厉害人物。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心思缜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这样的人在晋国，对齐国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还有那个郤克，虽然年纪大了，但威望极高，在晋国朝廷中一言九鼎。荀首也是个聪明人，智谋过人。

这些人都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齐顷公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看来，想要恢复齐国的霸业，还需要从长计议。

与此同时，晋景公也在寝宫中辗转反侧。

白天齐顷公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称王”二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晋景公知道，以目前晋国的实力，称王并不是不可能。但问题是，一旦称王，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不仅周天子会反对，其他诸侯也会群起而攻之。

可是，不做王，又怎么彰显自己的功绩呢？

晋景公想了很久，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晋景公召集大臣们议事。

崇德殿内，文武大臣分列两侧，神情肃穆。晋景公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

“寡人决定，”晋景公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扩大晋国的军队编制，将原本的三军六卿，扩编为六军十二卿。”

此言一出，大臣们顿时议论纷纷。

按照周朝的礼制，周天子可以拥有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晋国原本有三军，已经是诸侯中规模最大的了。如今晋景公要将三军扩编为六军，这分明是在效仿王上之制。

“君上，此事万万不可啊！”士燮站出来反对。

他是晋国的下军佐，说话很有分量。

“扩军之事，非同小可。且不说耗费巨大，单是这礼制上的僭越，就足以引来非议。周天子若是知道了，必然会对我们不满。其他诸侯也会借机指责我们，说我们有篡逆之心。”

晋景公脸色一沉：“寡人何曾说过要效仿天子？寡人只是觉得，如今晋国疆域辽阔，需要更多的军队来守卫边疆。再者，鞌之战中立下战功的将士们，也需要得到封赏。扩编军队，正好可以安置有功之臣。”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礼制，寡人自有分寸。诸位不必多言。”

大臣们见晋景公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说。

于是，扩军的命令就这样下达了。

消息传出后，晋国上下都为之震动。有人欢喜，有人担忧，也有人暗中窃喜。

欢喜的是那些立下战功的将领们，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将有机会获得更高的职位。担忧的是那些守旧的大臣们，他们认为这是违背礼制的行为。而暗中窃喜的，则是那些卿族势力，因为他们知道，扩军意味着权力的重新分配，这正是他们扩张势力的好机会。

扩军的命令下达后，晋国朝廷立刻忙碌起来。

按照晋景公的设想，新的六军编制如下：

第一军为中军，由执政大夫郤克统帅；

第二军为上军，由上军佐荀首统帅；

第三军为下军，由下军佐士燮统帅；

第四军为新军，由韩厥统帅；

第五军为新上军，由赵同统帅；

第六军为新下军，由赵括统帅。

此外，每军设正副统帅各一人，共计十二卿。

这个安排看似公平合理，但实际上却暗藏玄机。

中军、上军、下军是原有的三军，由郤克、荀首、士燮三人统领，他们都是晋国老牌的卿族势力。而新设立的三军，则由韩厥、赵同、赵括三人统领，这些人都是鞌之战中新崛起的功臣。

这样一来，既照顾了老牌势力的利益，又给了新贵们上升的空间，可谓一举两得。

然而，这个安排也埋下了隐患。

赵同、赵括二人，是赵氏家族的成员。赵氏在晋国势力庞大，历代都有子弟担任要职。赵同、赵括都是赵衰的儿子，两人都是赵氏家族的核心人物。

赵同为人傲慢，目中无人。他仗着家族的势力，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在朝堂上，他常常出言不逊，得罪了不少人。

赵括则性格暴躁，行事鲁莽。他虽然有勇有谋，但缺乏耐心，容易冲动。在处理政务时，往往凭一时之气，不考虑后果。

如今赵同、赵括同时成为新军统帅，赵氏的势力一下子膨胀了许多。这对其他卿族来说，无疑是一种威胁。

相比之下，韩厥就显得势单力薄了。他能够成为新军统帅，全靠自己的能力和晋景公的赏识。

对于这个任命，韩厥心中既有感激，也有忐忑。

感激的是晋景公的知遇之恩，忐忑的是自己能否胜任这个职位。

“韩将军，恭喜恭喜！”

“是啊，韩将军当上了新军统帅，前途不可限量啊！”

“以后还请韩将军多多关照！”

任命下达后的几天里，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韩厥一一应对，既不显得骄傲，也不过分谦卑，始终保持着一种淡然的态度。

这天晚上，韩厥独自坐在书房中，翻阅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记载的是《太公兵法》中的一段话：“夫用兵之道，先定其谋，而后乃图其事。谋定而后动，动而不乱，此必胜之道也。”

韩厥反复咀嚼着这段话，若有所思。

他知道，自己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仅仅是运气。更重要的是，他一直秉持着一个原则：不参与卿族之间的争斗。

晋国的卿族势力错综复杂，彼此之间明争暗斗，你死我活。郤氏、荀氏、范氏、赵氏、中行氏、智氏……这些大家族盘根错节，互相联姻，又互相倾轧。

在这样的环境中，要想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但韩厥做到了。

他从来不与任何卿族走得太近，也从来不参与他们的争斗。别人争权夺利，他埋头练兵；别人结党营私，他专心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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