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南瓜店喋血 上将殉国难(2/2)
再快一点,再近一点,把张将军救出来。
他们虽然是川军,与张将军分属不同军系,却早已听闻他的威名——那个在台儿庄会战中光着膀子跟鬼子拼刺刀,那个在敌后孤军奋战毫不退缩的将军,是所有中国军人心中的榜样。
(王二娃心里总想着,要是能亲眼见张将军一面,哪怕只是听他说句话,这辈子都值了)。
突然,前方一名传令兵疯了一样从侧翼狂奔而来,他的军帽跑掉了,头发被风吹得像一团乱草,连战马都丢弃在了半路,大概是马跑累了,也可能是他嫌马慢,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川军的冲锋阵型中,
(身上沾满了泥浆,裤子都磨破了,露出的膝盖渗着血)。
他的脸上布满了泪水和泥土,嗓子已经喊到沙哑,发出的声音撕心裂肺,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张自忠总司令——壮烈殉国了!”
“将军……没了!”
这声哭喊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开,劈得川军官兵心头一震。
一瞬间,整个冲锋的阵型全都僵在了原地,(前冲的惯性让他们晃了晃,却再也迈不开脚步)。
枪声还在继续响,炮弹还在不远处炸响,泥土和碎石飞溅到身上,生疼。
可所有的川军官兵,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尊被定格的雕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将军没了”这四个字在嗡嗡作响)。
王二娃手里的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张着嘴,想要喊些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溅起细小的尘埃。
(怎么会?张将军那么厉害,怎么会没了?那个打不垮、吓不倒的将军,怎么就……)
他不敢相信,可那传令兵嘶哑的哭喊还在耳边回响,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
那个亲自东渡襄河,在敌众我寡中死战不退的将军;
那个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所有中国军人要挺起腰杆、绝不当孬种的将军;
那个连凶狠的日军都要脱帽致敬的将军……没了。
阵地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不住的哽咽声,从一个个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喉咙里滚出来,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碎的悲鸣。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青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要把这片土地连同那份悲痛一起攥碎),
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有人背靠着战壕壁,仰着头,努力想让眼泪倒流回去,可泪水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疯狂地流淌,(砸在胸前的步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还有人朝着南瓜店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磕在坚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嘴里喃喃着:“将军,我们来晚了……”)。
他们和张自忠,非亲非故,分属不同的军系,甚至许多人从未亲眼见过他一面。
可在这一刻,那份同为中国军人的使命感,那份对英雄的敬仰,让全军同悲,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位将军的逝去而哭泣。
(王二娃想起老家母亲常说的,好人有好报,可张将军这么好的人,怎么就……他越想越难受,哭得像个孩子)。
孙震总司令站在阵地的高处,听完传令兵带着哭腔的战报,久久没有动弹。
这位从四川盆地一路打出来的老将,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像刀刻斧凿一般,两行浊泪从眼角无声滑落,顺着脸颊上的沟壑流淌,滴落在胸前的军装纽扣上,(那纽扣早就磨得发亮,此刻沾着泪水,像是蒙了一层水雾)。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对着汉水东岸南瓜店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军礼,这个军礼持续了足足数分钟,仿佛要将所有的敬意与悲痛都倾注其中。
礼毕,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字字如铁,回荡在阵地上空:“荩臣兄(张自忠字荩臣),你为国尽忠,死得重于泰山。
此仇——川军,记下了!”(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为张将军报仇,把鬼子赶出中国去)。
风卷起弥漫的硝烟,掠过汉水的水面,将西岸的悲泣与东岸的肃穆交织在一起。
东岸的土地下,掩埋着忠烈的尸骨;西岸的阵地上,回荡着将士们泣鬼神的悲恸。
南瓜店的喋血,上将的殉国,这浓重的一笔,不仅写在了中国抗战的史册上,更深深镌刻在了每一个川军子弟的骨血里。
悲愤,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们的胸腔里积聚、翻滚,等待着化作复仇的烈焰,烧向那些侵略者。
据史实记载,将军殉国后,日军曾将其遗体郑重殓棺,就近安葬于陈家集。
第33集团军第38师师长黄维纲悲恸欲绝,当夜便率敢死队星夜驰援,于五月十八日拂晓突袭南瓜店,从日军阵地中抢回了将军的遗骸。
将士们用最好的棺木重新收殓将军遗体,棺木上覆盖着染血的军旗,每一个护送的士兵都目光坚毅,仿佛捧着整个民族的尊严。
五月二十一日清晨,运送灵柩的车队从钟祥快活铺启程,车轮碾过尚未散尽硝烟的土地,朝着宜昌方向缓缓前行。
沿途所经村镇,百姓们早已闻讯等候在路边,没有喧嚣的哭喊,只有静默的注视与自发燃起的香烛,袅袅青烟中,是万千军民对忠魂的敬挽。
当日下午三时许,灵柩抵达宜昌,国民党湖北省政府代主席严立三、江防军总司令郭忏等率各界代表三百余人,早已在杨岔路肃立等候,迎灵仪式简朴而庄重,随后灵柩被护送至东山草堂暂厝供奉。
五月二十二日,宜昌城万人空巷,数万军民自发聚集到东山草堂,手持白花,眼含热泪,向将军灵柩行三鞠躬礼。
灵堂前的挽联“尽忠报国”四个大字,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肃穆,人群中不时响起压抑的啜泣,那是山河破碎之际,一个民族对英雄最深沉的哀悼。
五月二十三日,灵柩从东山草堂起运至江边码头。
十数万宜昌百姓沿街相送,道路两旁挤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背着书包的孩童,他们都望着那口缓缓移动的棺木,许多人泣不成声。
就在此时,三架日军战机突然飞临宜昌上空,轰鸣声由远及近,低空盘旋,机翼上的太阳旗刺得人眼睛生疼。
护送灵柩的士兵立刻举起枪,百姓们却没有一人惊慌躲避——他们紧紧盯着那口棺木,仿佛要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屏障。
或许是被这震撼的场面震慑,或许是对这位敌军将领的敬意尚存,日机最终未投一弹,盘旋数圈后悻悻离去。
随后,将军灵柩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民生公司的“民风号”轮船。
汽笛长鸣,江水呜咽,轮船载着忠魂,顺着长江逆流而上,朝着重庆驶去。
五月二十八日清晨,“民风号”抵达重庆朝天门码头。
蒋介石身着黑色丧服,臂缀黑纱,率冯玉祥、孔祥熙等文武百官肃立码头迎灵。
当灵柩被缓缓抬下轮船时,蒋介石快步上前,双手扶着棺木边缘,望着那覆盖着青天白日旗的棺木,泪水夺眶而出,抚棺恸哭不止。
码头上,哀乐低回,数万军民垂首默哀,悲声动天。
灵柩由三十二名士兵抬护,缓缓穿过储奇门街道。
沿街商家停业,学校停课,百姓们手持白花,跪在道旁,望着灵柩经过,哭声震彻山城。
国民政府在储奇门举行盛大祭奠仪式,蒋介石亲自主祭,宣读祭文,字字泣血:“荩臣同志,成仁取义,炳耀千秋……”
最终,按照国葬规格,张自忠的灵柩被护送前往北碚梅花山安葬。
下葬当日,送葬队伍绵延数里,沿途百姓不断加入,有人捧着将军的遗像,有人高呼“还我河山”,悲怆与激昂交织在山城的空气中,化作永不熄灭的抗日怒火。
而在北平,张自忠的夫人李敏慧正因子宫癌晚期卧病在床。
家人起初不敢将噩耗相告,只以“前线战事紧,暂未得信”搪塞。
直到七月中旬,见她病情日渐沉重,才含泪说出真相。
李敏慧听闻后,良久无言,随后陷入昏迷,弥留之际,她口中反复喃喃着“师长回来了……”——那是她对丈夫最亲昵的称呼。
农历七月十七日,在张自忠牺牲三个月后,李敏慧溘然长逝,最终与丈夫合葬于梅花山麓。
青山有幸埋忠骨,梅花山麓的苍松翠柏,见证着这段忠魂与深情的传奇。
而汉水两岸的血色记忆,早已刻入民族的脊梁,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为家国安宁而奋勇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