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出川 剑指鄂北(1/2)
民国二十九年,秋。
鄂北的天,阴得像块泡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大洪山的头顶,仿佛随时要倾轧下来。
冷风裹着硝烟与黄土的腥气,顺着大洪山的千沟万壑往里钻——
这山横在随县、枣阳、钟祥三县交界,主峰宝珠顶直插云间,峰顶隐在厚重的云层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大小山头星罗棋布,老林密得能藏住千军万马,风穿过林叶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亡魂的低泣。
风刮在人脸上,比川北大巴山的冰棱子还要扎人,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连路边结了层薄冰的山涧水,都冻得发不出畅快的声响,只在冰层下汩汩地、憋屈地流着,偶尔有冰碴碎裂,才溅起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山脚下,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踩着碎石与荒草,在被雨水泡软又冻硬的山道上缓缓前行。
路面坑洼不平,冻得邦硬的泥块棱角锋利,踩上去硌得脚生疼。
队伍里飘着几面褪色的旗帜,在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其中一面残破的红旗尤为扎眼,边角被炮火撕得像破布条,露出里面磨损的棉线,却依旧顽强地在风里打着卷、挣扎着扬起——
那是川军弟兄们用鲜血染红的团旗,旗面上原本的番号早已模糊,只剩下大片暗沉的红,在川里出征时,祠堂的老先生颤巍巍地摸着旗子说过,这旗子在哪儿,魂就在哪儿,见旗如见人,不可弃。
这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集团军,一群从四川盆地钻出来的汉子,带着一身蜀地的湿气与韧劲,此刻正跋涉在异乡的寒冬里。
士兵们穿着洗得发白、磨得发皱的灰布军装,那布料本就粗劣,此刻更是薄得透光,领口袖口早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冻得青紫的皮肤。
有的人打着绑腿,布带勒得紧紧的,深深勒进腿上嶙峋的骨头,把裤管收得笔直,那绑腿布还是出川时老娘连夜用家织布缝的,针脚细密,上面说不定还沾着嘉陵江的沙、蜀地田埂的泥;
有的人连完整绑腿都找不到,只能用粗麻绳胡乱系住裤脚,绳结歪歪扭扭,风还是能顺着缝隙往里灌,刮得腿肚子一阵阵发麻。
脚下清一色是四川草鞋,稻草、棕叶、破布条混着编,早被山路磨得开裂起毛,露出里面粗糙的衬底,不少人的鞋底磨穿,
露出底下渗着血泡、冻得发紫的脚底板,每走一步,枯黄的草叶上就留下个浅浅的血印,像极了川地山坡上绽开的野山莓,红得触目惊心。
他们的装备,寒酸得让人心头发紧,像是一群被遗忘在战场上的孤魂。
手里的枪,大多是汉阳造老套筒,枪管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有的准星歪了,用细铁丝勉强固定着,有的枪托裂了,用铁丝十字交叉捆着,看着随时要散架,枪身刻着的名字早被汗水、血水反复浸泡得模糊不清——
那是出发前,弟兄们怕走散、怕死后无人识,用刺刀在枪上一笔一划刻下的籍贯和名字,
“巴县张老三”“达县李狗剩”,每一个字都是对家的念想,是在战场上彼此相认的凭证。
少数几挺歪把子机枪,算是队伍里的“宝贝疙瘩”,
还是台儿庄战场上从鬼子手里拼死抢的,枪身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冰冷的金属色,
机枪手每次擦枪,都要往枪管里哈口热气,用粗糙的布一点点摩挲,像是在跟并肩作战的老伙计说悄悄话,眼神里满是珍重。
背上别着的,是川人最熟的大片刀,刀身豁口累累,那是与鬼子拼杀时留下的痕迹,
却被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刀柄上系着的红绸,早被汗水、血水浸成了暗黑色,硬邦邦地贴在刀柄上,
那红绸本是娶媳妇时的喜布,出征时新娘子红着眼圈塞在包袱里的,哽咽着说“见红,能辟邪,能让你活着回来”。
背上的行囊瘪瘪的,像只饿极了的瘦猴,里面只有一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被角打着好几个补丁,针脚还是老娘特有的“玉米针”绣法,密密麻麻,看着就暖和——
半袋糙米、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红薯,拿在手里能硌得手疼,再无他物。
没有重炮,没有坦克,没有足够的棉衣药品,甚至连顿能让肚子鼓起来的饱饭都成了奢望。
前几日路过一个镇子,想找点粮食,却发现早已被鬼子洗劫一空,只余下断壁残垣。
可就是这样一支看起来像“叫花子队伍”的兵,每个人都腰杆挺直,眼神如铁,脸上没有半分怯意,只有一股从巴山蜀水里带出来的、死都不怕的硬气。
川人常说“宁断腰杆,不弯脊梁”,这话在队伍里,比军令还顶用,刻在每个人的骨头里。
连队最前头,陈山虎像座黑塔般走着,身影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魁梧。
他三十岁上下,四川巴中人,入伍前是嘉陵江边挑盐的挑夫,练就了一身蛮力和稳健的脚力,
身高膀阔,站在那儿就像半截黑铁塔,脸膛黝黑得像涂了桐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颧骨突出,一道浅浅的
刀疤从眉骨斜划到脸颊——那是在藤县跟鬼子拼刺刀时留下的,当时血流进了眼睛,他愣是没眨一下,
挥刀砍倒了那个鬼子,他总说这疤是“军功章”,比任何亮晶晶的勋章都金贵,是汉子的证明。
肩上扛着杆擦得锃亮的汉阳造,枪膛里的膛线都快磨平了,可他每天早晚都要拆下来擦三遍,用破布蘸着自己的口水擦,说“这样枪才认主,关键时刻才不会掉链子”。
腰间那柄豁口大刀沉甸甸的,刀鞘是用老家的楠木做的,带着木头特有的纹理,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虎”字,
是他自己用刺刀刻的,走起路来刀鞘撞着胯骨,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踩得山路微微发颤,像是在宣告着他的存在。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缩着脖子、不停搓手的少年,少年的手冻得通红,像两只熟透的柿子,搓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陈山虎抬起穿着草鞋的脚,不轻不重地在少年屁股上踢了一下,一口浓重的巴中口音吼得响亮,尾音带着川北特有的卷舌,震得周围几个士兵都看了过来:
“龟儿子狗娃!缩起个脖子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干啥子!大洪山的风是软的吗?是刮给孬种的!
咱川军汉子,连藤县、台儿庄的炮火都挨过,连死都不怕,还怕这点山风?挺直腰杆!莫忘了出门时,你娘在土地庙给你求的平安符,还揣着没得?”
(他说话时,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训斥,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踢出去的脚收了大半力气,更像是一种催促)
被踢的少年,正是李满囤,小名狗娃,才十六岁,重庆巴县人,爹娘被鬼子的飞机炸死在菜地里,屋舍烧得只剩几根黑柱子,连张全家福都没留下。
他揣着老娘纳的鞋底,一路跟着出川的队伍跑了几千里,过三峡时差点被江水卷走,是陈山虎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从此就成了陈山虎的勤务兵,寸步不离。
他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嘴唇冻得发紫,像颗冻坏了的桑葚,开裂的地方渗着血丝,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此刻正委屈地揉着屁股,重庆口音软软的,带着巴南坝子特有的糯气,却透着一丝怯生生的倔强:
“虎哥……俺不是怕风,是脚冷。
俺娘在世的时候说,‘冷从脚下起,寒从骨里生’,出门要穿暖,不然要落下病根。
这大洪山,比重庆的冬天冷十倍,俺这双脚,冻得跟猪蹄子一样,麻得没知觉了……
前儿个路过山神庙,俺还给山神爷烧了半截烟卷,求他老人家多照拂,可这风咋还这么凶嘛。”
(他说着,吸了吸鼻子,眼角有点湿润,不是因为疼,是想起了娘,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却又努力挺着胸膛,不想被看作孬种)
陈山虎的心,猛地一软,像被山涧里刚化的温水泡了一下,那点训斥的火气瞬间就散了。
他想起自己出川时,老娘也是这么絮絮叨叨,往他包袱里塞了七双草鞋,一双双码得整整齐齐,
说“一双踩平山路,一双踏碎鬼子骨头,剩下的,留着给你回家路上穿”,当时他还嫌老娘啰嗦,现在想来,每一句话都暖得烧心。
他低头看了看狗娃那双磨得全是血泡、冻得通红的脚,草鞋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脚趾头从破洞里钻出来,冻得像红萝卜。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完整、只是破了两个小洞的破军褂——
那是他当挑夫时穿的短褂,比军装厚实些,里子还缝着块蓝布,是他婆娘用嫁妆布改的,婆娘红着脸说“蓝布辟邪,能挡子弹,我在家等你回来”,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他二话不说,一把扯下来,带着自己的体温,狠狠裹在少年身上,动作粗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军褂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带着硝烟与汗水的味道,混着点淡淡的桐油味——那是他每次打完仗,用桐油擦刀时蹭上的,是他身上最熟悉的味道。
“穿上!”陈山虎粗声粗气,语气却藏着心疼,像怕被人听出来似的,嗓门故意提得更高,
“咱是当兵的,是出川打鬼子、保家国的,不是来享福的!重庆没了,武汉没了,宜昌也丢了,背后就是四川,就是咱老家!这大洪山,就是咱川军的阎王殿,也是小鬼子的阎王殿!
记住,到了这儿,咱就得像山上的马尾松,扎下根,死也不挪窝!你娘要是知道你在这儿跟鬼子拼命,保准在祠堂里给你烧高香,说她娃有出息!”
(他说着,眼神扫向远方的山峦,语气里带着狠劲,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粗糙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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