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寒夜星火(2/2)
出川的部队,哪个不是在打硬仗?北边的弟兄们啃着冻洋芋还在拼,东边的部队弹药也见底了……集团军的日子也难,这点东西,你们省着点用,每一颗子弹都要钉在鬼子身上。”
陈山虎望着那几箱弹药,又看了看周围衣衫褴褛、面带饥色的弟兄们,喉咙哽了哽,用力点了点头:“总司令放心,我们省着用!绝不让一颗子弹浪费!”
王缵绪又走到几个重伤员身边,挨个慰问了几句。
看到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咬着牙不吭声,他蹲下身,摸了摸对方的头,像安抚自家晚辈:“好孩子,好好养伤,后面的仗,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那士兵眼圈一红,忍着痛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滚落。
慰问完毕,王缵绪没再多留,对着陈山虎和张算盘嘱咐道:“抓紧时间休整,明天可能还有血战。我先回驻地了。”
他翻身上马,瘦马打了个响鼻,似乎也在为这惨烈的战场悲鸣。一行人踏着暮色,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张叔,把弹药清点入库!”陈山虎对着张算盘喊道,声音里有了些力气。
“哎!”张算盘应着,转身招呼士兵们搬运弹药,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都仔细点!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炊事班的灶台已经升起了几缕炊烟,米汤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像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暖意。小李已经给陈山虎包扎好了伤口,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裹着,血渍慢慢渗出来,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狗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刚扒下来的日军棉大衣,递到陈山虎面前:“虎哥,穿上吧,天太冷了。”
他脸上的伤疤在暮色中显得更深了,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对兄长的依赖。
陈山虎接过大衣,沉甸甸的,带着未散的寒气,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披在身上,望向远处渐渐被黑暗吞噬的群山,心里清楚,这短暂的休整只是下一场厮杀的前奏。
但此刻,看着身边忙碌的弟兄,闻着那淡淡的米汤香,听着远处传来的咳嗽声和低语声,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踏实的力量。
只要人还在,火还在,这青峰山,就还守得住。
寒夜渐深,星光在云层的缝隙里偶尔闪现,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青峰山的战场上,星火点点——那是炊事班的火光,是士兵们眼中未灭的斗志,更是这苦难岁月里,不肯熄灭的希望。
灶台上的钢盔里,米汤已经煮得咕嘟冒泡,浓稠的米香混着水汽蒸腾起来,在寒风里凝成一片白蒙蒙的雾。
王德胜用粗瓷大碗舀起米汤,小心地撇去表面的浮沫,又往每个碗里匀了些从日军干粮袋里搜出的杂粮饼干碎,用勺子压了压,让饼干吸足汤汁。
“好了好了!开饭喽!”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烟火气的暖意,“都来趁热吃!伤员优先,让小李先给他们端过去!”
两个年轻炊事兵应声端起摞得高高的大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伤员聚集的地方走。
碗沿烫得厉害,他们用袖口裹着碗边,嘴里不住地招呼:“慢点慢点,刚出锅的,小心烫着!”
张算盘正指挥着士兵把最后一箱子弹归置好,听见喊声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都停一下!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他摘下裂了缝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第一个朝着灶台走去。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
分到米汤的人,捧着碗缩在避风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滚烫的米汤汁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冻得发僵的手指也渐渐有了知觉。
狗娃端着碗蹲在陈山虎身边,呼哧呼哧地喝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陈山虎后背的包扎,眼里满是担忧。
陈山虎慢慢喝着米汤,目光扫过周围的弟兄们。
他们脸上沾着泥污和血渍,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没有一个人露出颓丧的神色。
这碗简单的米汤,此刻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每个人的脊梁骨都挺得更直了些。
饭很快就吃完了,士兵们把空碗递回灶台,王德胜和两个炊事兵忙着收拾,嘴里念叨着:“明早争取弄点热粥,再找找有没有能下锅的野菜……”
陈山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聚拢过来的士兵们沉声说道:“今晚轮流放哨,每班两个时辰,四个人一组,注意警戒西边的山道,那边地势低,容易藏人。”
他点了四个精神头还算足的士兵,“你们先上,把枪擦亮了,子弹上膛,有任何动静立刻通报。”
“是!”四个士兵齐声应道,转身去捡靠在石头边的步枪。
陈山虎看着他们拿起枪,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披着的日军棉大衣。他解下大衣,走到一个年轻哨兵身边。
这哨兵脸上还带着稚气,耳朵冻得通红,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把这个穿上。”
陈山虎把大衣递过去,声音缓和了些,“夜里风大,别冻僵了。”
那哨兵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连长,还是您穿吧,您后背还有伤……”
“让你穿你就穿。”陈山虎把大衣往他怀里一塞,语气不容置疑,“站岗就得有精神,冻感冒了怎么警戒?”他又看向另外三个哨兵,“轮班的时候换着穿,都暖和点,才能盯住动静。”
三个哨兵对视一眼,眼里都泛起热意,齐齐敬了个军礼:“谢谢连长!”
安排好哨位,陈山虎又招呼剩下的士兵:“都去那边的窝棚里歇着。”
他指了指不远处用树枝和破布搭起的简易窝棚,那是下午趁着天没黑临时搭的,能勉强挡住些寒风,
“里面有之前搜罗的破被褥,虽然薄,裹紧点也能挡挡寒气。都抓紧时间睡,养足精神,明天说不定还有硬仗。”
士兵们应着,互相搀扶着走进窝棚。窝棚里空间狭小,几个人挤在一起,把单薄的被褥盖在身上,背靠着背取暖。
很快,窝棚里就传出了此起彼伏的鼾声,那是连日激战和疲惫积压后的深沉睡眠,每一声呼吸里,都带着对明天的隐忍和坚持。
陈山虎站在窝棚外,听着里面的鼾声,又扭头看了看岗哨的方向,哨兵们正裹着大衣,背靠背站在高处,警惕地望着黑暗中的群山。他这才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战壕走去。
战壕里积着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陈山虎在战壕边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
他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烟卷被压得变了形,烟丝都漏出来了些。
他把烟卷捋了捋,塞进嘴里,又在旁边的火堆余烬里捡起一根尚未燃尽的树枝,吹了吹上面的火星,凑到烟卷前。
火星“嘶”地一声舔上烟丝,冒出一缕呛人的青烟。
陈山虎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后背的伤口也跟着隐隐作痛。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圈在寒风里瞬间散了形,像极了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手里夹着那支快要燃尽的香烟,火星在寒夜里明灭不定,映着他坚毅的侧脸,也映着他眼底深处,那份从未熄灭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