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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黎明杀机 残刃如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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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喊杀声。

当第一缕极淡的天光,终于越过太浮山的峰峦,落在乱石堆的血污上时,最后一声惨叫,也彻底消了下去。

整个阵地,忽然就静了。

风还在吹,却再也没有了冲锋的呐喊,没有了刺刀的碰撞,只有伤员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呻吟,顺着风,往四面八方飘。

陈老根拄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弯着腰大口喘气,左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他却盯着手里的刀,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天快亮了。

临时战地医院,就设在阵地后方三里地的山坳里。

原本是个废弃了十几年的山神庙,墙皮早掉光了,屋顶还漏着个大窟窿,此刻早已经被担架挤得水泄不通。

原本供神像的石台上,躺着两个腹部中弹的士兵;庙门的门槛上,坐着一个被炸断了三根手指的年轻兵;连庙外的草堆上,都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血顺着担架的边缘往下滴,在泥地上积成一滩又一滩的血洼,踩上去黏糊糊的。

王医生的白大褂,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色了。

前襟、袖子、下摆,全被鲜血浸成了深褐色,有的地方血干了,硬得像一层壳,他刚给一个被炸碎了胳膊的士兵锯完残肢,手里的钢锯还滴着血,锯条上还挂着细碎的骨渣,转身就蹲在了另一个被弹片击穿了腹部的士兵身边。

没有麻药,连碘酒都快用光了。

他只能把烧得通红的烙铁,往伤口上按,“滋啦”一声,皮肉被烫焦的白烟冒起来,那士兵疼得浑身抽搐,双手死死攥着地上的草,指甲全断了,却连一声喊都没发出来——

他的嗓子,早被炮弹的震波震哑了。

王医生的手也在抖,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伤口上掉,他却连擦的功夫都没有,另一只手已经抓起了缝衣服的棉线,往伤口上扎。

护士小周的辫子早散了,黑头发黏在满是汗和血的脸上,一缕一缕贴在额角。

她端着半盆盐水,在人缝里挤来挤去,白大褂的衣角被地上的血泡沾得发沉,刚要往一个伤员的嘴边送,手腕忽然被死死攥住了。

是个胸口中弹的兵,眼睛早半睁半闭,嘴唇干得全是裂口,却拼着最后一点劲,把她的手往自己的口袋里塞。

小周摸出来一个皱巴巴的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块干硬的红薯,还有一张画着歪歪扭扭小人的纸条,是家里的孩子写的。

“姑娘……帮我……寄回四川……”

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手却越攥越紧,指甲嵌进了小周的肉里,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只能用力点头,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拿着纱布,往对方还在冒血的伤口上压,压得重了,那兵疼得哼了一声,却还在对着她笑。

盐水早就用光了,最后半盆,是半个时辰前伙房的师傅,冒着炮火把仅存的一点饮用水烧开了端过来的,此刻也见了底。

绷带更是奢侈,所有能撕的布全撕光了,军装的里子、庙里的草席、甚至是护士们自己的床单,全被撕成了条,往伤口上缠。

陈老根靠在庙门的土墙上,看着里面乱成一团的人影,左臂的伤口刚被一个护士草草缝了几针,线是从缝衣服的线轴上拆下来的,没有针,就用烧红的铁丝弯了个钩,每扎一下,都疼得他额角的汗珠子直往下掉,砸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庙里最里面的那堆草。

小李被抬进来的时候,胸口插着半块炮弹片,人早已经昏死过去,军装的前襟全被血浸透了,连呼吸都弱得像要断了。

四个医生围着他,手里的剪刀,正一点点剪开他粘在伤口上的布,每剪一下,就有新的血涌出来,把草堆染得发黑。

有人在清点人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前沿三个连,加上增援的预备队,一共三百八十七个人,此刻能自己站着、不用人扶的,还不到七十人。

剩下的,要么永远留在了战壕的尸体堆里,要么像这样,躺在山神庙的泥地上,连能不能活过今天,都不知道。

天彻底亮了。

淡金色的光,从山坳的入口斜斜照进来,落在满地的血污上,落在医生沾满了血的白大褂上,也落在庙门口,陈老根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大刀上。

刀身上的血,被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阵地守住了。

突进阵地的最后一个日军,也终于在黎明前,被彻底斩尽杀绝。太浮山的防线,没破;往常德迂回的路线,被死死堵在了战壕之外。

可没人欢呼,也没人笑。

活着的人,要么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要么蹲在地上,给身边的弟兄裹伤口,所有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他们赢了,可这份胜利的代价,重得像脚下的太浮山,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王医生终于处理完了最后一个重伤员,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坐在了血污里,再也站不起来。

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手上、胳膊上,全是别人的血,他盯着自己的手,忽然就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却连一声哭都不敢出——

他怕吵到那些还在熬命的伤员。

风从庙门吹进来,带着黎明的凉意,掀动着他沾满血的衣角。

远处的阵地上,打扫战场的士兵,正一个一个,把倒在壕沟里的弟兄,往担架上抬。

有人在轻声喊着战友的名字,声音顺着风,飘得很远。

陈老根拄着大刀,慢慢站了起来。

他往小李躺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孩子的呼吸,终于稳了一点。

天光大亮,血还没冷。

可太浮山的风里,终于不再只有硝烟和死亡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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