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澧水残阳 将星绝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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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水不是在流,是在哭。
浑黄的江水卷着碎木、裹着未凉的血沫,从上游的太浮山、石门方向跌撞着奔下来,把两岸的焦土都泡得发腥。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像无数只沾了冰的手,狠狠攥着每一个还能站着的人的骨头缝——
疼,从皮肉疼到肺腑里,连喘气都带着铁锈味。
许国璋是被浪头拍在岸石上的震感晃醒的。
他原本是趴在担架上的,几个卫兵拼着最后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把他从陬市的废墟里拖出来的时候,他的意识就已经沉在血里了。
只记得耳边全是枪声、喊杀声,还有自己的兵一排排倒下去的闷响,
最后是一颗炮弹在身边炸开,气浪把他掀出去老远,再醒过来,就只剩这满耳的涛声。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他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把眼缝撑开一条缝。
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天,是脚边的人。
是他的警卫排,最后剩下的七个人。
个个身上的军装都烂成了布条,胳膊上、腿上的绷带早就被血浸成了黑红色,
有人的耳朵还在往外渗血,
有人的枪已经打空了膛,就那么攥着空枪杆,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们的背都对着他,面朝澧水的方向,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怕惊了身后的追兵。
再往远看,就是岸。
哪里还有什么岸的样子。
原本该是渡口的地方,只剩一堆堆焦黑的船板,是昨天日军的飞机扫过来的时候炸的,连半块能浮起来的木头都没剩下。
空荡荡的江面上,连个水鸟的影子都没有,只有浑黄的浪,一层赶着一层,往远处撞。
而身后。
不用回头,所有人都听得见。
马蹄声、钢盔碰撞的脆响、日军叽里呱啦的吆喝,还有越来越近的三八式步枪的点射声——
那是追兵在清理沿途没来得及咽气的伤兵,每一声枪响,都像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死,已经贴在后背上了。
“师长……您醒了?”
最靠近他的卫兵小四川,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四川娃,上个月才从师部炊事班调过来,此刻看见他睁眼,眼睛“唰”地就红了,
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赶紧蹲下来,想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污,手伸到一半,又怕碰疼他的伤口,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许国璋没说话。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刚一用力,头颅和胸腹的伤口就炸开了剧痛,疼得他喉间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就把里面的衬衣浸得透湿。
可他还是撑着,一点点、一点点地,把上半身抬了起来。
这一眼,他看全了。
不是梦里的尸山血海,是真真切切铺在他脚边的、他的兵。
从五天前陬市接防开始,他手里攥着的,是整整一万两千名150师的子弟。
都是从四川出来的时候,跟在他身后,拍着胸脯说
“师长我们跟你打鬼子”的娃。有刚娶了媳妇的,有还在娘怀里撒过娇的,有跟他一样,从淞沪会战就没死成的老兵。
可现在呢?
漫山遍野都是。
有的趴在半坡的土坑里,手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
有的被炮弹炸成了半截,还死死抱着怀里的机枪;
更多的,就那么横七竖八地躺在从陬市到澧水的这条路上,血顺着地势往下流,流进澧水,把半条江都染成了暗褐色。
五千。
八千。
一万。
他数不清了。
他只知道,他带出来的150师,那个在鄂西会战里硬扛了日军一个联队、在荆江两岸跟鬼子拉锯了整整一年的150师,没了。
建制打没了,番号打残了,连个能站出来喊“我是150师的”的整编制队伍,都凑不出来了。
太浮山丢了。
陬市陷了。
他守了整整五天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日军的坦克碾得粉碎。
前无船,后有兵。
这是真真正正的,死路一条。
“师长……”另一个卫兵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哭腔,伸手指着澧水下游的方向,那里的水浅,能看见露出水面的礁石,
“那边有浅滩!水虽然急,但是我们能游过去!
我们几个人拼死护着您,一定能冲去南岸!
我们……我们回四川!”
回四川。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了许国璋的心脏里。
他干裂的、沾着血沫的嘴唇,猛地颤了颤,然后,扯出了一声笑。
那笑太苦了,苦得像巴蜀老林子里的黄连,苦得让身边的卫兵都跟着掉眼泪。
回四川?
他怎么回?
他想起数天前,跟彭士量通最后一次电话,电话那头的石门已经被日军围得像铁桶,彭士量在电话里喊:
“国璋兄,我暂五师快打光了,我走不了了,你守住陬市,给川军争口气!”
没过两天,就传来了彭士量在石门战死的消息。
他想起出川那天,在重庆的码头,刘湘拄着拐杖,对着密密麻麻的川军子弟,喊得嗓子都哑了:
“失地不复,誓不还乡!”这句话,他刻在枪托上,刻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刻在骨头里,刻了整整六年。
六年啊。
从淞沪的血肉磨坊,到鄂西的尸山血海,多少次被鬼子围得水泄不通,多少次弹尽粮绝,多少次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去,他都咬着牙活下来了。
他带着150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绝境里杀出来,从来没怕过,从来没退过。
可今天。
他的兵,死光了。
他的城,丢光了。
失地未复,国土沦丧,他这个当师长的,把麾下的数千巴蜀子弟,全埋在了这异乡的澧水岸边。
他还有什么脸,回那个千里之外的四川?
他还有什么脸,去见那些在家乡等着儿子、等着丈夫、等着父亲回来的父老乡亲?
他是个败军之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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