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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防线虽崩 川骨不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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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11月20日拂晓)

1943年11月20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湘北的深秋拂晓,从来没有天光破晓的清亮,只有被硝烟腌透的、化不开的墨黑。

太浮山的丘陵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把最后一点仅存的星光都吞得干干净净,

风卷着澧水的潮气,裹着前几日血战残留的血腥气,顺着战壕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人牙床打颤。

阵地里静得吓人,没有口令,没有火光,连咳嗽都要捂着嘴,生怕呛出一点声响。

守在最前沿的三排副李长贵,把脸贴在冰凉的战壕壁上,耳朵贴得死死的。

他是四川广元出来的老兵,出川打了六年仗,淞沪的焦土、打过南京保卫战,从娘子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鄂西的山、荆江的水,他都趟过,枪林弹雨里钻了无数次,练出了一身能闻出炮火味的本事。

这会子他鼻尖发紧,喉咙里发腥,那是山雨欲来前,大地在微微震颤的味道——

鬼子的重炮群,正在往阵地的方向挪。

他身边挤着的,是排里剩下的七个兵。

最边上的是刚满十六的小四川陈二娃,怀里抱着一支打不响的汉阳造,手指冻得通红,还在反复摩挲着枪托上刻的一个“家”字。

他是上个月才补进队伍的,从四川老家出发的时候,他娘把家里仅有的半袋米塞给他,说“跟着许师长,活着回来”。

这才打了三天仗,同来的五个同乡就剩他一个了,夜里他总偷偷哭,哭完就把脸埋在膝盖上,不敢让旁人看见。

挨着他的是炊事班的老周,四十七岁,是全师年纪最大的兵。

本来不用上前线的,昨天炊事班的灶台被炮弹掀了,三个伙夫全被炸死,他就扛着一把菜刀、拎着两颗手榴弹来了前沿。

他怀里还揣着半块硬邦邦的锅巴,是昨天夜里偷偷藏的,说要留给阵地上最年轻的娃。

再往里,是机枪手老郑,全师仅剩的一挺重机枪就架在他手里。

那枪是民国二十年的老物件,枪管都打红过三次,枪身的漆掉得精光,一扣扳机就发出“咯咯”的喘鸣,像个快断气的老头。

老郑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是昨天鬼子冲锋的时候,为了护住机枪被刺刀削掉的,他用绑腿随便缠了缠,就再也没离开过枪位。

所有人都在等。

他们知道,鬼子不会再等了。

从16日打到19日,四天四夜,太浮山的土被炮火翻了三遍,每一寸土都浸过血,每一块石头都崩过碎。

全师一万两千人,打到今天,能拿枪站着的,只剩不到两千人。

三个主力团打光了两个半,营连长换了三茬,到最后,谁是排长谁是连长都分不清了,只要还能喘气,就守在自己的坑位里。

没人说要走,也没人说要退。

前一天夜里,许国璋师长沿着战壕走过来,身上的军装全是血污,肩膀上还沾着碎弹片,他没说话,只是挨个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

拍到李长贵的时候,他停了停,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弟兄们,再扛一夜。”

就这一句话,没人再多问。

李长贵的指尖抠着战壕里的湿泥,把泥块捏得粉碎。他知道,这一夜,是最后一夜了。

凌晨四点整。

没有任何预兆,第一发炮弹,擦着太浮山的山脊划了过去。

不是往常的山野炮,是日军第十三师团压箱底的150毫米重榴弹炮。

那炮弹的尖啸声,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人的天灵盖,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

第二发、第三发、第一百发,成千上万的炮弹,像一场黑色的暴雨,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前沿战壕的正中央,爆炸的火光瞬间撕开了浓黑的夜色,把整片丘陵照得亮如白昼。

泥土、碎石、断木、还有刚挖出来的战士的残肢,被冲击波掀到十几米的高空,又像雨一样砸下来。

李长贵下意识地把身边的陈二娃往战壕底下一按,整个人死死压在他身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耳边连续炸开,大地在剧烈地颤抖,战壕的土壁成片成片地往下垮,泥土灌进他的领口、耳朵、嘴里,满嘴都是腥甜的土味。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陈二娃在抖,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节都白了。

这不是之前的炮火,这是要把整片阵地从地球上抹掉的饱和轰炸。

日军把所有能拉上来的重炮,整整三个炮兵联队,全部摆在了陬市以北的开阔地上,没有间歇,没有延伸,就对着150师剩下的这几公里防线,一遍又一遍地犁。

李长贵抬头,借着爆炸的火光往两边看,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左边的机枪位,刚才还在的老郑,连人带枪,已经被炮弹炸成了一片飞散的血雾,那挺老重机枪只剩下半截烧得发黑的枪身,插在焦土里,还在冒着烟。

右边的班指挥所,刚才还在喊着“别慌”的班长,半个身子被坍塌的战壕埋住,上半身还露在外面,眼睛圆睁着,早就没了气,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电话听筒。

炊事班的老周,被一块弹片直接削掉了半个脑袋,怀里那半块锅巴,还牢牢揣在怀里,被血浸得透红。

没有惨叫,没有哀嚎,在这种级别的炮火里,人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

前一秒还在喘气的活人,下一秒就变成了泥土里的碎块。

炮火整整炸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没有一刻停歇。

太浮山的主峰,被硬生生削下去两米;

之前挖的战壕,被炸得连原来的轮廓都找不到了;

阵地上的树,全被拦腰炸断,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像一个个被砍了头的人,戳在焦土里。

150师花了四天时间,用血肉堆出来的防线,在这四十分钟里,被彻底炸成了一片齑粉。

最后一发炮弹的余响还没消,日军的冲锋号就响了。

不是之前的小队冲锋,是整联队、整大队的集团冲锋。

漫山遍野的鬼子兵,穿着土黄色的军装,端着三八大盖,踩着还在冒烟的焦土,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像密不透风的雨,扫过残存的战壕,把还没来得及抬头的战士,一个个钉在土壁上。

李长贵从土里爬出来,拍了拍脸上的泥,摸了摸怀里的枪,枪栓已经被震得卡死了。

他又摸了摸腰间,只剩最后一颗手榴弹。

身边的陈二娃,还活着,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着李长贵,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副排长……”

李长贵没说话,只是把背后的大刀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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