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四面合围 血战到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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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11月19日—20日拂晓)
1943年11月19日的天,是被炮火烧焦的。
太浮山的秋林原本该是漫山的丹红与金褐,可此刻举目望去,只剩一片被炮火犁平的焦黑。
碗口粗的马尾松被炸得只剩半截枯桩,树身上嵌满了弹片,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呜咽,像极了阵地上伤兵压抑的呻吟。
澧水在山脚下绕出一道浑浊的弯,往日里清凌凌的水面,此刻浮着被炮火烧焦的木板、破碎的军装布片,还有顺流而下的、看不清面目的尸体,把整条河染成了暗沉沉的赭红色。
日军的包围圈,就在这漫天的焦土与血色里,一点点收死了。
前一日还只是试探着穿插的机械化部队,此刻已经彻底钉死了所有缺口:
正面,赤鹿理把第十三师团的两个主力联队压在了太浮山主阵地前,山野重炮的炮口从凌晨到黄昏就没凉过,每一次齐射都能把阵地掀掉半层土;
左右两翼,日军的步兵大队借着滨湖洼地的芦苇荡做掩护,像毒蛇一样缠了上来,把150师仅剩的两个侧翼营咬得死死的,连一个班的增援都别想送过去;
而最致命的一刀,是在天光大亮的时候扎下来的——
日军的战车联队冲过了澧水渡口,把最后那几条能通渡船的浅滩、能走辎重的土路,全用坦克履带碾成了废墟。
消息传到师部的时候,许国璋正蹲在战壕里,给一个炸断了腿的小兵缠绷带。
那小兵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是上个月才从四川万县补充上来的,军装袖子还长了一截,卷了两圈才露出手。
他看见师长过来,咬着牙想撑着坐起来,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就顺着血污往下滚,却还攥着手里那把打不响的汉阳造,哑着嗓子说:“师长,我还能守,我能扔手榴弹。”
许国璋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身上仅剩的半块干粮塞到他怀里,粗糙的手掌按在他的肩头上,压得他重新躺回土堆上。
刚把绷带系紧,副官的声音就带着哭腔撞了过来:“师长!渡口没了!鬼子把所有船都炸了,后路……后路彻底断了!”
整个师部的临时掩体里,瞬间静得能听见外面炮弹落地的闷响。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心里跟明镜似的——
后路一断,就意味着他们这几千号人,彻底成了被围在死地里的孤军。
没有粮弹补给,没有援兵退路,连最后一点能把伤兵送出去的路,都被鬼子堵死了。
许国璋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军装的袖口早就磨破了,露出的手腕上,是当年在淞沪会战里被弹片划出来的一道长疤,此刻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冷白。
他没看慌成一团的参谋,只是走到掩体的土坯窗口边,掀了一角伪装的茅草往外看。
阵地已经不成样子了。
往日里能藏住一个连的战壕,现在被炸得只剩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弹坑,士兵们就窝在弹坑里,根本没有什么工事可言。
有人靠在焦黑的树桩上,怀里抱着步枪,头歪着,早就没了气,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有人的胳膊被炸飞了,就用另一只手攥着大刀,靠在土堆上,身边倒着两个被砍死的鬼子;
炊事班的老周,昨天还在给大家煮南瓜汤,此刻趴在一口破了的行军锅边,背上插着三发步枪子弹,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来得及扔的锅铲。
这就是150师的现状。
全师一万两千多人,打了整整四天,现在能拿得动枪的,凑起来也就不到四千。
每个营都打残了,三个主力营的营长全都殉国了,现在指挥的,都是从连长、甚至排长里临时提上来的;
弹药早就见底了,每个士兵身上平均不到五发子弹,很多人枪里早就空了,就靠着战壕里堆着的、从鬼子尸体上摸来的三八大盖子弹,还有攒了好几天的手榴弹撑着;
粮食更不用说,昨天晚上炊事班把最后一点糙米煮了,每个人才分了小半碗,现在阵地上,连能啃的生红薯都找不到了。
更让人心里发寒的是,求援的电报,发了一封又一封,像石沉大海一样。
六战区在常德的中央军,装备是全战区最好的,清一色的美式装备,光重炮就有一个团,城里囤的粮弹够守半年,可他们就隔着几十里地,安安稳稳待在常德城里,连一枪一炮都没往这边放。
友邻的部队被日军缠在别的阵地上,自顾不暇,回过来的电报只有四个字:“无力驰援”。
有人的地方,就有冷暖。
战场之上最凉的,从来不是鬼子的枪炮,是你在前面拼到流血,身后的人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等着看你全军覆没,好顺便裁了你的番号。
“师长,要不……趁现在鬼子还没把包围圈扎死,我们往西边的山里突?”
一个老参谋憋了半天,终于小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颤,“山里地形险,鬼子的坦克开不进来,我们总能冲出去几个是几个……”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国璋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许国璋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沉:
“往山里突?我们突了,鬼子就顺着太浮山的口子,直接冲到常德城下。
常德城里几十万老百姓,往哪突?”
他抬手,指着阵地的南方,那是常德的方向,此刻只能看见一片被硝烟遮住的灰蒙蒙的天:
“彭士量在石门,把鬼子的锐气都磨没了,才给我们挣出来这布阵的时间。
我们今天要是跑了,他那一万多兄弟,不就白死了?”
没人敢再接话。
所有人都记得,出川的时候,在重庆的码头,刘湘长官握着他们这些师长的手,说“川军的魂,就是死也要站着死,不能退着死”。
那时候大家还只当是一句场面话,直到现在,直到被围在这死地?,才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退一步,就是身后的百姓,就是家乡的方向,他们退不起,也不能退。
许国璋转身,从掩体的墙上,摘下那把跟着他走了六年的大刀。
刀身早就卷了刃,刀把上的缠布磨得发亮,是从淞沪会战带出来的,砍过鬼子的脑袋,挡过鬼子的刺刀,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三次。
“传我的命令。”他的声音透过掩体,传到外面的阵地上,被风卷着,落进每一个还活着的士兵耳朵里,
“所有阵地,不许退半步。子弹打光了,就用大刀砍;
大刀卷刃了,就用石头砸;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把鬼子挡在陬市以北。”
“告诉弟兄们,我们今天多挡鬼子一个时辰,常德的老百姓,就多活一个时辰。川军的骨头,从来没有软的。”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阵地上的士兵们,只是默默攥紧了手里的武器。
没有喊口号,只有一个个满身血污的身影,从弹坑里爬出来,把仅有的手榴弹往身前堆了堆,把刺刀擦得亮了点,静静等着。
他们大多是从四川乡下出来的,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家国大义的大道理,只知道师长说不能退,身后是老百姓,是家乡,那就不能退。
就这么守了整整一天。
日军的进攻一波接着一波,从清晨到黄昏,没有半刻停歇。
他们大概是觉得,这支被围得死死的杂牌川军,早就该崩溃了,所以每次冲锋都压得极近,步兵跟着机枪的火力,几乎要贴到战壕边上。
可每次冲上来,迎接他们的,都是川军不要命的反冲锋——
没有枪的就抱着手榴弹往鬼子堆里冲,有刀的就迎着刺刀往上扑,哪怕身中数弹,也要拉着一两个鬼子垫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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