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防线虽崩 川骨不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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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刀是出川的时候,川中兵工厂打的,刀身早就卷了刃,刀把上的红布,被血浸得发黑。
他抬头,往师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师部在阵地后方的一个山坳里,那片方向,也全是炮火,早就看不见任何灯光了。
他知道,师长许国璋就在那里,就在炮火最密的地方。
“弟兄们,”李长贵的嗓子被硝烟熏得全是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川军出川的时候,说过啥?”
剩下的几个还能喘气的兵,互相看了看,一个个从土里爬出来,有的拎着刺刀,有的攥着铁锹,有的手里只剩半块砖头。
“川骨不折!”有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川骨不折!”
声音不大,却像烧起来的火,在这片被炸平的阵地上,一点点燃了起来。
日军已经冲到了战壕跟前,距离不到三十米。能看见鬼子兵脸上狰狞的表情,能看见三八大盖刺刀上的寒光。
李长贵第一个跳了出去,手里的大刀照着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刀身砍在鬼子的肩甲上,发出刺耳的脆响,那鬼子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身后的兵也跟着冲了出去。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就是一群被炸得只剩半条命的人,拿着手里能拿的任何东西,朝着数倍于自己的敌人,撞了上去。
白刃战,在这片已经没有战壕的焦土上,惨烈地展开。
李长贵砍翻了第二个鬼子,胳膊上被刺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瞬间涌了出来,糊住了眼睛。
他看不见,凭着感觉往前扑,死死抱住第三个鬼子的腰,两个人一起滚在了地上。
那鬼子想用牙咬他的喉咙,他腾出一只手,狠狠抠进了鬼子的眼睛里,伴随着一声惨叫,他摸出怀里最后一颗手榴弹,拉响了弦,死死压在了鬼子的身上。
“轰”的一声。
血肉飞溅。
陈二娃看着副排长和鬼子同归于尽,手里的汉阳造终于打响了,一枪打在最前面一个鬼子的胸口,子弹打完了,他就举着枪托,朝着鬼子的脑袋砸了过去。
枪托碎了,他就张开嘴,狠狠咬在了鬼子的脖子上,直到另一个鬼子的刺刀,从他的后背,直直捅了进去。
他倒下的时候,手还在往怀里摸,摸那个枪托上刻的“家”字。
前沿的阵地,就这么没了。
从前沿往师部的方向,每一寸土地都在厮杀。
师部的警卫连,一百二十个人,是全师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部队。
连长是许国璋的贴身警卫,跟着他从四川出来,打了六年仗,身上的伤疤比年龄还多。
这会子他把所有的警卫都派了出去,每人发了四颗手榴弹,守在师部的入口,说“师长在,师部就在,师部在,阵地就在”。
日军冲过来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退。
打光了手榴弹,就拼刺刀;刺刀断了,就用牙咬;
最后剩下三个人,直接拉响了身上的所有手榴弹,和冲进来的鬼子同归于尽。
师部的通讯班,十二个通讯兵,从战斗打响到现在,一直在冒着炮火修电话线。
电话线炸断了十三次,他们就接了十三次,最后一个通讯兵,在接最后一段线的时候,被炮弹炸成了两截,上半身还趴在地上,手里攥着电话线的两个头,直到死,都在往一起凑。
最后一段线断了的那一刻,许国璋手里的电话,彻底没了声音。
他坐在师部的土坯房里,面前的蜡烛早就被震灭了,只有外面的炮火,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副官,跟着他五年的老部下,身上中了两弹,靠在门框上,还在喊:
“师长!快走吧!鬼子已经到山脚下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许国璋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能听见外面的厮杀声,能听见自己的兵,在一声声喊着“川军不退”,能听见那些跟着他出川的巴蜀子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个倒了下去。
他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军装,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肩章早就磨掉了,上面还沾着昨天的血污。
他慢慢把军装穿好,又扶正了自己的军帽。
就在这个时候,一枚日军的迫击炮弹,带着尖啸,直直砸在了师部的土坯房上。
“轰——!!!”
爆炸的冲击波,直接把整面土墙掀了起来。
许国璋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又重重摔在地上。
剧烈的剧痛,从头颅瞬间蔓延到全身,一口滚烫的鲜血,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焦土上,刺目得很。
他的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好像听见了,陬市的方向,传来了家乡川江号子的声音,好像看见,千里之外的巴蜀,稻子熟了,风一吹,翻起金色的浪。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师部剩下的最后几个卫兵,看见师长被炸飞,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们不管外面漫天的炮火,不管冲进来的鬼子,疯了一样扑过来,把许国璋围在中间。
两个老兵蹲下来,一左一右架起他,另外几个人端着枪,对着冲过来的鬼子疯狂扫射,子弹打光了,就举着刺刀往上冲。
“护着师长!往江边冲!”有人嘶吼了一声。
没有人应声,所有人都在用行动回答。
他们护着昏迷的许国璋,在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往澧水的方向挪。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从最初的十几个人,到最后只剩三个人,浑身是伤,军装碎成了布条,却始终把中间的那个人,护得严严实实。
身后的太浮山,炮火还在继续,厮杀声还在继续。
150师的最后一点建制,在这个拂晓,彻底碎了。
但那些没有名字的川军士兵,那些从巴蜀大地走出来的、穿着草鞋、背着老枪的子弟,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都没有退后半步。
他们的尸骨,埋在了湘北的焦土里,他们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本战史里,可他们用自己的命,把“川军”两个字,狠狠刻在了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
澧水的风,吹过还在冒烟的阵地,带着血腥气,往南而去。
没有人知道,这几个残兵,能不能带着他们的师长,活过这个黎明。
就像没有人知道,那些埋在土里的忠魂,能不能等到,他们曾经拼了命想要守护的,那个太平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