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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澧水残垒 血阻狼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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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师长在陬市被日军三面包围,不想拖累弟兄们,举枪自戕,临终前还在喊‘守住澧水,守住常德’。”

“团营级军官伤亡过半,连排骨干几乎打光了。

现在手里能指挥的,只有三个残缺的团,加起来不到两千人。

伤员两千一百余人,药品耗尽,纱布、碘酒早在三天前就用光了,很多伤员只能用干净布条裹伤,现在天又冷,伤口感染溃烂的不在少数,再这么下去,不用鬼子打,就得死一半。”

王缵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攥着蜡烛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彭士量、许国璋,皆是跟随川军出川多年的悍将,从淞沪会战的血肉磨坊,到武汉会战的大别山,辗转千里,九死一生,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次带着残兵反冲锋,

最终,还是埋骨在了湘北的澧水河畔,连一具完整的棺木都没有,只能用白布裹着,暂时停在村头的祠堂里。

他缓缓抬手,从军装内袋摸出一封电报,电报纸被身上的水汽打湿,字迹微微晕开,是重庆第七战区长官部刘湘发来的加急回电,他已经把这封电报,翻来覆去读了不下二十遍。

电文字字恳切,字字承重:“前线将士浴血死守,寸土未弃,功在社稷。即刻收容残部,稳固外围,勿弃一兵。王陵基三十集团军新十五师,星夜驰援,袭敌后路,为常德解围造势。川军子弟,国家绝不薄待。”

反复默读两遍,王缵绪紧绷多日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了一瞬,连日血战溃败、伤亡惨重带来的绝望与重压,被这一纸电报稍稍抚平——

他怕的从来不是死,是怕自己带着这两万川中子弟出川,最后连个交代都没有,连个给他们撑腰的人都没有。

“甫帅没有丢下我们。”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连日嘶吼的沙哑,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雨雾,望向东南方向百里之外的常德城,那里此刻正被炮火映得通红,“但我们不能寄望于援军救命。”

他转过身,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日军补给线,手指因为用力,关节泛白:“你看,日军突破澧水之后,主力全速往常德赶,余程万的五十七师,八千多人,守一座无险可守的孤城,被几万日军围着打,压力如山,日日都是死战。

王陵基的新十五师,远在湘赣边境,就算是长了翅膀飞过来,也得两三天。

我们要是等着援军来救,等援军到了,常德城早就成了一片焦土,余程万他们,早就打光了。”

参谋长看着地图,眉头拧成了疙瘩:“可是总司令,我们现在就剩这点人,建制不全,装备残破,连弹药都不够,拿什么去挡?跟日军主力硬碰,那就是去送命啊。”

王缵绪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河汊、密密麻麻的山林上,眼神突然亮了起来:“谁要跟他们硬碰硬?”

“我部虽为残师,可这些兵,都是从石门、陬市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跟着鬼子打了半个月的仗,谁没见过血?谁没跟鬼子拼过刺刀?

他们懂夜战,懂游击战,懂这山里的沟沟坎坎,懂这水网里的每一条岔路。”

他抬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整个常德西北的山地、河汊都圈了进去:“传令各部,化整为零,不要成团成营的凑,就以三五人为一小队,最多不超过十个人,分散潜伏到外围的山地、河汊、密林里去。不要找大的地方藏,就钻那些鬼子大部队进不去的山沟、芦苇荡、破村子里。”

“记住,不准跟日军的主力正面打,不准去碰他们的正规联队。

专挑什么打?专挑他们的辎重队,专挑他们的粮车、弹药车,专挑他们的通讯兵,专挑他们落单的巡逻队。

晚上摸进去,烧他们的粮囤,炸他们的弹药库,剪他们的电话线,往他们的宿营地扔手榴弹,扰得他们连觉都睡不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不用杀多少鬼子,就拖住他们,耗死他们。

让他们往前线送粮送弹的时候,提心吊胆,让他们晚上睡觉的时候,手里得攥着枪,让他们不得不从前线攻城的部队里,抽人回来清剿我们。

只要他们的兵力被我们拖住一日,他们攻城的火力就弱一分,常德城里的弟兄,就多一分活下来的生机!”

命令层层往下传,没有军号,没有集合哨,就靠几个传令兵,踩着泥水里的路,一个小队一个小队的传。

散落各处的川军残兵,没人抱怨疲惫,没人畏惧生死。

村头的草堆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胳膊上的绷带早就被血浸透了,听见命令,咬着牙就从草堆里挣扎着起身,疼得额头的冷汗直往下掉,还是蹲在地上,把自己那把老套筒擦了又擦,把仅有的三发子弹,小心翼翼压进弹仓;

两个卫生员,把身上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撕下来,分给重伤的战友,对着他们磕了个头:“弟兄们,我们去打鬼子,要是活着回来,就带你们走,要是没回来,你们就在这等着,等打完仗,有人来接你们回家。”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红薯,那是他从出川就带在身上的,一直没舍得吃,此刻掰成了好几瓣,分给身边的几个新兵蛋子,声音粗粝:“吃,吃饱了,跟着老子去杀鬼子,老子带你们活着回四川。”

暮色四合,寒雨还没停,天已经黑得像扣了一口锅。

一支支短小精悍的川军小队,背着枪,别着手榴弹,借着雨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残垒里钻出来,隐入了漆黑的山林水网之中。

他们踩着泥泞湿滑的山道,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群在黑夜里蛰伏的狼,悄无声息地,向着日军的后方,一点点渗透进去。

澧水的血色还没干,河面上的浮尸还在顺着水流飘,常德外围的烽火,就已经在黑夜里,被这些残兵,悄悄点燃了。

千里疆场,残旗不倒,川骨未折。

没有人知道,这些钻进黑夜里的小队,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没有人知道,这一场以命换势的袭扰,能不能真的拖住日军的脚步。

但他们都知道,身后就是常德,就是还在死守的弟兄,就是千里之外的四川老家。

他们退无可退,只能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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