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山野狼烽 乱刃牵敌(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寒雨缠山,连落整夜。
湘北澧水沿岸的丘陵水网,本就是终年潮湿的水乡地貌,经连日冷雨冲刷,彻底化作一片泥泽炼狱。
黑褐色的烂泥没过脚踝,死死黏住鞋底,山间田埂、河滩土路彻底消融,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塘、哪里是洼道。
两岸连绵的芦苇荡经风雨摧折,半枯的芦秆倒伏成片,密密麻麻遮掩了沟坎、暗渠、石洞,层层叠叠的绿意与灰黑的雨雾揉在一起,成了天然的藏兵之地。
天色未明,天际只透出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远山近林皆沉在浓稠的雨雾里,静得诡异。
唯有澧水湍流不息,裹挟着连日战火残留的碎木、弹壳与零星血污,哗哗奔涌,冲淡不了弥漫四野的硝烟与血腥。
日军第十三师团辎重支队,踏着破晓的湿冷,沿着澧水南岸残破土路缓慢推进。
这是日军主攻常德的生命线补给队,承载着前线数万攻城部队的全部粮秣、弹药与军需。
连日秋雨烂路,让机械化车队寸步难行,十余辆军用运粮卡车、弹药辎重车深陷泥泞,车轮碾过之处,泥浆翻涌,原本硬化的战地土路早已被连日车马、雨水、脚步碾成糊状烂沼。
卡车后轮疯狂空转,橡胶轮胎啃着黑泥,卷起漫天泥花,突突的引擎声撕裂清晨的寂静,黑烟混着雨雾缓缓升腾。
车厢里堆叠的糙米麻袋被颠得剧烈晃动,袋口开裂,雪白的米粒顺着缝隙洒落,混进脚下污浊的黑泥里,转瞬被泥水浸透、染黑。
押运车队的是日军一个小队的兵力,三十余名士兵,配属两挺歪把子机枪、数支三八大盖,戒备看似严密,实则人心浮躁。
连日征战奔袭、秋雨熬磨,早已磨平了士兵的锐气。
带队的日军曹长卷着袖口,军靴沾满泥浆,头发被冷雨打湿贴在额前。
他满脸烦躁,狠狠踹了一脚打滑的车轮,嘴里不停用日语低声咒骂着糟糕的路况与拖沓的行军速度。
常德前线攻势吃紧,师团本部一日三催,勒令辎重队务必天亮前将粮弹送抵攻城阵地,可这片泥泞山野,硬生生拖住了他们全部脚步。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扭头呵斥几名蹲在路边避雨的士兵,示意他们立刻下车推泥车。
几名日军士兵拖着疲惫的身躯起身,枪托斜挎在肩头,漫不经心地踏入泥沼,弯腰发力推车。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深陷的卡车与泥泞路面上,无人留意道路两侧密不透风的芦苇荡,更无人察觉,芦秆深处,数双漆黑锐利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们的全部破绽。
死寂的芦荡深处,水汽氤氲,潮湿刺骨。
五名川军士兵半伏在泥水里,浑身浸透冰水,破旧的灰布军装早已被泥水、污泥泡得发黑发硬,紧紧贴在身上,冻得人浑身发抖。
他们是二十九集团军化整为零的游击小队,都是从石门、陬市血战里九死一生熬过来的老兵。
队长是二十五岁的川中老兵陈老根,颧骨突出,皮肤黝黑粗糙,右脸颊留着一道三寸长的炮弹擦伤疤痕,那是淞沪会战留下的印记。
他左手虎口布满老茧与裂口,紧紧攥着一把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枪身斑驳掉漆,枪管因长期使用微微磨损发亮。
枪膛里仅压着四发子弹,是他省了三天、舍不得乱用的家底。
按照王缵绪总司令的死命令:残兵游击,不求歼敌众多,但求扰敌不休;
不碰日军大队主力,不打硬仗消耗,专袭辎重、通讯、落单零散兵力,打完即退,绝不恋战,以最小伤亡,最大程度牵制日军攻城兵力。
小队其余四人,皆是二十上下的少年兵。
十八岁的小兵狗娃,入伍不过一年,却已经历三场血战,双手还带着未愈合的烧伤,怀里紧紧揣着两枚木柄手榴弹,指节攥得发白;
两名老兵分居左右两翼,一人握着步枪压阵,一人腰间别着磨得锋利的大砍刀;
最后一名士兵负责侦查了望,半个身子隐在芦秆之后,目光死死盯着路面日军的一举一动。
五人在泥水里潜伏了整整两个时辰。
秋雨浸透皮肉,冷风钻骨,身下的泥水冰冷刺骨,双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觉,没有人动一下,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常年的山地游击战经验让他们深谙:湘北芦荡最擅藏形,只要稳住身形、屏住气息,日军的视线根本无法穿透层层叠叠的芦秆雨雾。
“再等三步,等鬼子凑到车边,动手。”陈老根贴着队友耳边,用气音极低地传令,声音沉稳冷静。
日军士兵纷纷聚拢到卡车车身两侧,弯腰发力推车,队形密集、毫无防备,完全暴露在伏击火力之下。
瞬息之间,陈老根猛地抬枪,稳住颤抖的呼吸,瞄准卡车油箱侧面薄弱位置,扣动扳机。
“砰——!”
一声沉闷、略显沙哑的枪响划破晨雾。
这是汉阳造独有的枪声,没有三八大盖的尖锐,没有机枪的狂暴,带着老旧枪械特有的滞涩颤音,在空旷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子弹破空而出,精准擦过日军曹长的耳畔,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撞击在卡车薄钢板油箱上。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钢板凹陷,油箱瞬间开裂,透明的汽油顺着裂口汩汩涌出,混着满地泥浆肆意流淌。
那名日军曹长惊得浑身一僵,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拔腰间指挥刀,嘴里刚要嘶吼报警。
来不及了。
陈老根早有预判,枪响同时,挥手示意。
狗娃与另一侧老兵同时挺身抬手,两枚冒着青烟的木柄手榴弹,带着雨雾的湿气,精准抛飞而出,直直砸在漏油的油箱正上方。
“轰隆!轰隆!”
两声巨响接连炸开,火光冲天而起!
飞溅的火星瞬间引燃满地流淌的汽油,橘红色的烈焰骤然暴涨,瞬间吞噬整辆运粮卡车。
滚烫的气浪裹挟着泥浆、碎铁片、炸裂的麻袋碎屑,向四周疯狂席卷。
车上满载的糙米被明火引燃,雪白的米粒在烈火中噼啪灼烧,焦糊的米香混着汽油的刺鼻异味、硝烟的辛辣味道,弥漫整片山野。
燃烧的米粒、烧焦的布片、滚烫的碎石漫天洒落,落进泥泞里,滋滋冒起白烟。
靠近卡车推车的七八名日军士兵距离爆炸中心不过数米,瞬间被气浪掀飞,惨叫、哀嚎声骤然响起。
有人浑身着火,在泥地里疯狂翻滚挣扎,凄厉的嘶吼穿透雨雾;
有人被铁片击穿胸腹,重重摔进泥沼,挣扎片刻便没了声息;
侥幸未被炸中的士兵,浑身沾满泥浆与火星,惊魂未定地举枪乱射,枪口漫无目的地对准芦荡扫射。
混乱之中,陈老根根本不看战果,低喝一声:“撤!”
五人小队动作娴熟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抬手收枪、俯身贴地,借着爆炸的烟尘与芦荡掩护,矮身穿梭在密集的芦秆暗沟之间,脚步轻盈,进退如风。
他们熟稔这片水土胜过自家院坝,哪道暗沟直通后山,哪片洼地能藏身形,哪条小路能绕开日军封锁,早已刻进骨子里。
不过数十秒,刚刚激战的芦荡,彻底恢复死寂。
火光依旧在路面熊熊燃烧,卡车残骸持续炸裂、冒烟,满地狼藉惨烈,可伏击的川军小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衣角、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不过片刻,远处山道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整齐的军靴踏泥声、刺耳的哨声。
日军后方增援小队数十人闻讯狂奔赶来,枪上刺刀,阵型散开,警惕地包围整片芦荡与燃烧的车队。
可放眼望去,只剩焚毁的卡车、满地焦黑的米粒、遍地死伤的同袍、散落的枪械零件。
士兵们冲进芦荡反复搜剿,拨开层层芦秆,踏遍所有沟坎暗渠,最终一无所获。
空旷的山野里,只剩烈火噼啪燃烧的声响,和日军士兵压抑的怒骂与喘息。
这是二十九集团军残部化整为零、敌后牵敌的第三天。
自澧水主线防线溃败、主力退守外围山地后,王缵绪便定下了这套死缠战术。
两万余将士血战殆尽,残存四千余众,大半带伤,枪械残缺、弹药匮乏、无重炮、无补给、无援军,绝无能力与日军精锐主力正面硬碰。
硬碰是送死,死守是等死,唯有游击牵敌、疲敌、耗敌,以残躯拖慢日军攻城节奏,为常德城内五十七师争取喘息备战的时间。
三日之间,数千残兵拆分为数百支三五人小队,散落澧水南岸、常德西北方圆数十里的丘陵、芦荡、河汊、山洞之间。
人人皆是百战老兵,深谙山地夜战、近身突袭、隐匿潜伏,依托得天独厚的水乡地形,化作无数把藏于暗处的短刃,死死缠在日军的补给命脉之上。
日军主力一心突进、合围常德,全军注意力尽数集中在前方城池攻坚,对后方绵长、复杂的补给线极度轻视。
辎重队、通讯班、巡逻小队、落单斥候、后勤炊事兵,尽数成为川军残兵的袭扰目标。
偷袭,无处不在,防不胜防。
陬市西郊,一处废弃百年的宗族祠堂,被日军改造为前线野战临时仓库。
祠堂依山傍水,墙体厚实,地势隐蔽,恰好被日军选为弹药、粮秣囤积点。
祠堂高墙围合,院内平整开阔,数十个弹药箱层层堆叠,密密麻麻摆满半座院落,炮弹、步枪弹、手榴弹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另一侧是成袋的军粮、罐头、腌肉、压缩饼干,是支撑日军数万大军攻城的核心储备。
日军派驻一个小队兵力驻守戒备,高墙、院门、岗哨层层设防,自以为固若金汤,绝不会遭到残兵偷袭。
午后雨势稍缓,云层稍稍散开,闷热潮湿。
值守的日军士兵连日紧绷戒备,早已身心俱疲。
换岗之后,大半士兵卸下紧绷的神经,纷纷蹲在墙根避风处,啃食干粮、闲谈休憩,有的靠着墙体闭目打盹,有的擦拭枪械,戒备之心松懈到了极致。
院墙四周的警戒岗哨敷衍张望,视线扫过空旷山野,便再无动静。
他们从未想过,一支四人川军小队,早已绕到后山绝壁,贴着湿滑的岩壁潜伏了整整一个时辰。
后山岩壁陡峭,长满湿滑青苔,常人根本无法攀爬立足。
可这些川军老兵,常年穿梭巴蜀、湘鄂山地,攀岩走壁已是本能。
四人踩着岩缝、抠着石壁,身体紧贴崖壁,任凭雨水冲刷、青苔打滑,纹丝不动,静静等待院内守备最松懈的瞬间。
墙根下的日军小队长刚察觉到一丝细微的风声,心头微凛,刚要抬手举枪示警。
晚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