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渝州夜筹 烽临湘南(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举国颓势、全线溃败、友军乏力、外援迟缓,所有撑住南线战局、稳住西南底盘、牵制日军南下兵锋的重担,几乎全部压在了第七战区、压在了川军各部肩头。
刘湘目光不离地图,指尖继续点划战局要害,有条不紊排布全盘战略,方寸山河之间,定千里攻守大势。
“日军兵分两路,主力正南推进,直扑长沙正面;右翼分支迂回赣西,企图依托山地穿插包抄,割裂我湘赣防线。”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慌乱,在举国惶然的颓势之中,依旧保持着顶级统帅的定力与远见。
“王陵基第三十集团军,固守幕阜山、赣西一线。”
“其核心任务,不是正面硬抗日军主力,而是锁死湘鄂赣边区门户,死死牵制日军右翼迂回兵团,阻断其东线穿插路线,护住整个湘南战场的右翼屏障。”
“杨森第二十七集团军主力二十军,驻防通城、平江山地,直面日军南下正面兵锋,是长沙北面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纵深屏障。”
两句排布,东西互济、攻防兼备、主次分明、进退有度。
不同于以往国军一味死守城池、被动挨打、损耗殆尽的刻板战法,刘湘此刻排布的战术,是绝境之中最务实、最高效、最能保存有生力量、最能持久耗敌的牵制战略。
乱世鏖兵,死守一城,是愚勇;保存主力、持续耗敌、拉扯战局、拖垮强敌,才是绝境破局的上上之策。
参谋轻声应道:“主帅排布明晰,两部防线互为犄角,可最大限度消解日军合围攻势。只是日军兵力空前,装备火力碾压我军数倍,前线压力,恐远超历次会战。”
“我知道。”
刘湘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沉痛,却转瞬化为坚定,“正因其强,所以不与其拼一时一地之胜负,只与其拼消耗、拼韧性、拼血性、拼国运。”
“日寇求快、求速、求决战决胜。我偏要拖、要耗、要缠,以群山为笼、以夜战为刃、以游击为缠,把日军的速决战,硬生生拖成持久战。”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抬手取过纸笔,蘸墨落笔。
毛笔锋毫落下,字迹苍劲沉厚、力透纸背,不见病弱疲惫,唯有将帅落笔定乾坤的沉稳决绝。
时局危急,大战在即,不容半点拖沓。
他摒弃所有繁文缛节,亲自草拟两份特级加急密电,千里传令湘赣前线。
第一封,致杨森、第二十七集团军。
电文字字精炼,句句皆是生死战术,提前预判长沙陷落的最坏结局,彻底跳出守城困局,为整场长衡会战埋下牵制续命的核心打法:
“日军主力大举南下,湘北决战全面迫近。
你部二十军依托湘北全境山地构筑纵深梯次防线,层层阻击、节节消耗,不必死守一城一地、不必拘泥城池得失。
以侧翼袭扰、山地伏击、夜战破袭、敌后拉扯为核心战法,持续疲惫敌军、损耗敌有生力量、破坏敌推进节奏。
预判长沙孤城势难久守,一旦城池陷落,无需恋战、无需殉城,即刻全军有序南撤,转战茶陵、安仁深山腹地。
以机动游击姿态,死死贴住衡阳围城敌军侧翼,昼夜袭扰、持续破袭、断粮毁道、疲敌军心,最大限度分担衡阳孤城正面压力,牵制日寇攻坚兵力。
此战核心,不在守长沙,而在保衡阳、拖日寇、存主力。”
一纸电文,提前锁定了整场会战的胜负关键。
无数后世复盘战局者,皆叹长衡会战全局被动、败局已定,却极少有人知晓,在大战爆发前夜,远在渝州的刘湘,早已看透全盘死局,提前为绝境战场,谋出了唯一一条续命之路。
第二封急电,致王陵基、第三十集团军。
针对日军东线迂回包抄的致命杀招,精准布防、精准堵截、精准锁死战局漏洞:
“日军必将分兵东线,自醴陵、攸县山地穿插迂回,企图绕至衡阳东侧,完成四面合围、锁死全城、断绝所有外援退路。
着七十二军主力即刻向醴陵、永新一线机动,抢占所有山道险隘、山脊制高点、河谷要道,构筑多层阻击防线。
严密警戒日军东路分支,敌进则阻、敌驻则扰、敌退则追,死死卡死东线穿插通道,彻底切断日军东线补给线、迂回路线、合围路线。
绝不可令敌从容穿插、从容合围、从容锁死衡阳全境。
守住湘赣边界一日,衡阳便多一日生机,南线战局便多一分转机。”
两份电报,一南一东、一防一扰、一正一侧、一守一战。
全盘布局,滴水不漏。
既预判了敌军最强攻势,也看破了敌军最大破绽;
既做好了正面阻击的准备,也预留了战败后撤的生路;既顾及了当下战局,也谋划了半月、一月之后的远期态势。
笔墨收锋,刘湘抬手,将两份电文轻轻推至参谋面前,语声沉稳:
“特级加急,密码加密,星夜驰送湘赣前线。
一刻不得延误,务必在拂晓之前,送达杨森、王陵基军部。”
参谋俯身接过电文,郑重应声:“属下即刻督办!”
战时军令,重逾山河。
参谋转身快步退出作战室,雨夜之中,传令兵即刻策马疾驰,电报通过军用电台加密传送,冲破沉沉雨夜,向着千里之外烽烟将至的湘南大地极速奔赴。
作战室再度归于死寂。
偌大房间,只剩一盏孤灯、一桌战局、一人独坐。
风雨敲窗,声声入耳,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乱世无尽的呜咽。
刘湘缓缓放下毛笔,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一阵熟悉的闷痛隐隐传来,伴随着细微的喘息急促。
连日熬夜操劳、心绪郁结、旧疾反复,让他的身体早已濒临透支。
他微微闭眼,靠在椅背上,短暂休憩。
脑海之中,千里山河战局飞速流转。
中原惨败,兵疲将乏;
湘北临战,强敌压境;南线无援,友军迟缓;
国力耗尽,物资匮乏。
川军各部,出川七年,转战万里,无日不战、无地不守。
老兵打光、新兵补位,装备越打越少、粮饷越打越缺、将士越打越穷,唯独血性越打越烈、傲骨越打越硬。
世人皆知川军善战、川军死战、川军无退。
却少有人知,这群草鞋兵、布衣师,是以何等惨烈的牺牲,扛住了华夏半壁江山的风雨飘摇。
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眼。
眼底的疲惫、沉痛、郁结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沉静的坚定。
战局再危、山河再破、绝境再险,只要主力尚在、军心未散、袍泽未寒,华夏便不亡,川骨便不折。
他再度抬眼,目光穿透窗棂外的沉沉雨雾,望向正南湘南的方向。
夜色尽头,群山静默无声。
可他仿佛已经看见,不久之后的湘北大地,炮火燎原、山河崩裂、血肉纷飞;
看见数万日军铁蹄踏破群山,滚滚南下;
看见川军将士立于山岭之上,持枪列阵、枕戈待旦,以单薄血肉,硬抗钢铁洪流。
大战的狂风巨浪,已然在千里之外悄然成型,只待时日一到,便轰然砸向湘南、砸向西南、砸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华夏山河。
渝州长夜未明,风雨漫天欲来。
一室孤灯照残局,一身病骨担山河。
今夜渝州一纸军令,千里排布,默默为即将血染湘江、死守国门的万千将士,提前撑起了绝境之中唯一的屏障,埋下了长衡血战最悲壮、最坚韧的序章。
烽烟未至,棋局已定。
铁血鏖兵的湘南史诗,自此,悄然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