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通城列阵 山铸屏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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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5月)
渝州的雨夜,沉如万古长夜。
当第七战区长官部的两份特级加急密电破开雨幕、穿越层云,沿着战时电讯线路穿山越水、星夜疾驰之时。
千里之外的湘北大地,早已褪去了江南暮春的温润底色,被一股浓稠、凝滞、肃杀的战前阴霾彻底笼罩。
湘东通城,地处鄂、湘、赣三省交界,扼群山之咽喉,锁南北之要道。
往北,是日军重兵云集的鄂南占领区;
向南,是一马平川可直捣长沙的湘北腹地。
连绵百里的连云山脉、幕阜余脉在这里交错盘绕,峰峦叠嶂、沟壑纵横、林深谷幽,千山万岭层层叠叠向南铺展,宛如一道道天然铸就的土石长城,横亘在日寇铁蹄与湘南热土之间。
这里,便是杨森第二十七集团军的驻防之地,也是即将承接日军一号作战第一波正面狂涛的血肉防线。
如果说渝州的深夜是庙堂筹局、纸上定山河,那通城的群山,便是士卒埋枪、血肉堵烽烟。
重庆的军令是棋局,湘北的群山,便是落子的战场。
凌晨寅时,天未破晓,东方没有半点鱼肚白。
山城渝州细雨未歇,湘北山野却格外干燥沉郁。
连日无风,山林间的雾气沉沉积压,裹着泥土腐叶的腥气、草木潮湿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北方战地飘来的硝烟余味,死死压在山峦沟壑之间,让人呼吸滞重、心口发紧。
二十七集团军前线总指挥部,依山凿岩而建。
没有精致楼宇,没有规整营房,只有依山挖出的岩洞主体,外加竹木搭建的简易棚屋,外覆厚土、内铺粗布,简陋、朴素、隐蔽,全然是野战部队的苦寒模样。
指挥部四周的参天古木尽数保留,浓密树冠遮天蔽日,将整座军营隐匿在万顷林海之中,规避日军空中侦察。
夜色最浓、人困马乏的深宵,整座军营却无半分睡意。
灯火稀疏却始终不熄,点点马灯光亮透过林隙散落山间,微弱、坚韧,如同无数不肯熄灭的求生之火,扎根在即将燎原的焦土之上。
岗哨士兵持枪直立,纹丝不动,脊背绷得笔直。
夜风穿林而过,吹动他们破旧的军装衣角,吹得枪上刺刀泛出冷冽微光。
从入夜到凌晨,他们已经站立值守整整五个时辰,眼皮酸涩、双腿发麻、浑身冰冷,却无一人挪动半步,目光死死锁定北方山道尽头的黑暗。
所有人都知道——大战,就近在眼前。
不多时,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自山道石阶上传来,打破了山林的死寂。
参谋官披雨携风,快步登山,手中紧紧攥着两份刚刚译解完毕的最高密电,电报纸被夜风微微吹得翻飞,边角因加急传送、反复翻阅而微微磨损。
“军长!重庆特级军令到!甫帅亲拟!”
岩洞指挥部内,烛火摇曳。
杨森一身戎装未卸,肩章久经风尘、色泽暗淡,军衣领口严丝合缝,哪怕身处山野荒营、深夜无人检视,依旧恪守军人一生的规整底线。
他年过半百,鬓发染霜,面容久经沙场风霜沟壑深刻,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刀、沉稳如山。
连日来,他昼夜驻守前线,巡山岭、查工事、阅情报、整军纪,几乎未曾合眼。
眼底布满血丝,面色带着疲惫,可周身气场依旧沉稳厚重,如山岳镇野,稳稳压住整座前线军营的焦灼与躁动。
自抗战军兴、出川赴国,七年血战,杨森亲历淞沪炼狱、转战江汉平原、死守鄂北山地,见过百万大军溃败崩盘,见过山河千里尽数沦陷,见过袍泽成阵、尸骨成山。
他早已练就一颗临大战而不惊、遇绝境而不乱的铁血定心。
此刻,他正立在岩壁巨大的手绘沙盘之前。
沙盘是全军工兵、参谋耗时半月,一铲一土、一石一木亲手堆筑而成,完整复刻了通城、平江、崇阳方圆百里的山川地势、河流溪谷、山道隘口、村落据点。
高低起伏的土石山峦,蜿蜒曲折的交通要道,深浅错落的河谷沟壑,将湘北天然地利尽数呈现眼前。
杨森指尖落在沙盘北方边界,那里紧贴鄂南敌占区,是日军主力南下的必经通道。
他正低声与身边副官研判敌军动向,推演日寇可能的突进路线、炮火覆盖点位、步兵冲锋突破口,听闻喊声,即刻转身,目光落向那两份沉甸甸的电文。
“呈上来。”
语声不高,沉稳有力,带着久经上位的威严笃定。
参谋快步上前,双手将密电递至杨森手中。
烛火跳动,光影在纸面上明明灭灭。
杨森垂眸展读,目光一字一句缓缓扫过,神色从凝重,渐变为震撼,再到敬佩,最后沉淀为深沉的肃穆。
通篇读罢,他久久沉默伫立。
旁人只知前线危急、日寇势大、湘北难保,人人心中皆存焦虑惶恐,唯独远在千里之外的渝州帅帐。
刘湘以一身病骨、一双慧眼,穿透层层战局迷雾,看透了日军的战术野心、看穿了长沙的必然结局、看明白了整场长衡会战的生死破局点。
不守城、不殉城、不死磕一城得失。
以山地拖敌、以游击耗敌、以机动存主力、以外围救孤城。
放弃必死的正面固守,换取整场战局的持久生机。
这份眼界、这份格局、这份敢于舍弃局部、保全全盘的战略魄力,绝非前线一众只求死守建功、以命搏名的将帅所能企及。
杨森心中只剩叹服。
世人皆言甫帅久病孱弱、久居后方,不知前线血战惨烈。
可唯有身在沙场、亲历战局之人方才深知:
真正的统帅,从不在一线拼杀血肉,而在千里之外定生死棋局。
他抬手,将电文轻轻合拢,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向南方连绵无尽的群山万壑。
山风穿洞而入,吹动他的衣摆,也吹动他心底沉甸甸的战局思虑。
“甫帅预判精准,算无遗策。”
良久,杨森缓缓开口,语声低沉凝重,带着发自心底的敬畏与笃定。
“此战,长沙必失。”
短短四字,平静道出无数人不敢承认、不愿接受、不敢言说的残酷宿命。
自抗战以来,长沙四度鏖兵、四度屹立,守住了湘南半壁河山,稳住了华南抗战根基,是南国军民心中不倒的精神丰碑。
可这一次,日军倾尽全力、集结甲级精锐、携一号作战滔天之势而来,兵力、火力、补给、士气,尽数碾压守军,长沙孤城,早已是注定的死地。
无人敢轻言放弃,无人敢直言必败。
唯有刘湘,于大战前夜,直面惨淡战局,提前放弃虚名死守,只为保住万千将士性命、保住川军主力火种、保住西南最后生机。
杨森转身,对传令兵沉声吩咐:“速召杨干才军长回指挥部议事,全军营级以上主官,即刻集合听令!”
军令如山,顷刻落地。
凄厉却不慌乱的军号,穿透沉沉夜色,响彻百里山林。
山间各处阵地、前沿哨卡、后山营地、工兵工事,听见号声的官兵尽数起身,披甲持枪、整装列队,向着中军指挥部快速集结。
不多时,一道挺拔身影踏着山道疾步而来,满身尘土、一身汗渍,军装袖口、裤脚尽数被山石树枝磨得破烂,脸上沾着泥土草灰,眼神锐利、步履铿锵。
正是第二十军军长,杨干才。
作为川军最精锐机动部队的主帅,大战在即,他从未坐守营帐,终日扎根一线阵地,亲自带队督修工事、巡查防线、排布岗哨、演练战法,与普通士兵同吃同住、同劳同苦。
二十军,是川军出川部队中最特殊的一支劲旅。
七年转战,历经无数恶战,老兵留存极多。这些老兵,个个身经百战、尸山血海里滚出身来,枪法精准、心性沉稳、战术灵活、悍不畏死。
他们没有名校科班的华丽战术理论,却有着用无数鲜血性命换来的实战本能——
懂得避炮火、懂山地隐蔽、懂夜战突袭、懂交替掩护、懂绝境求生。
他们是杂牌军中的精锐,是绝境沙场的尖刀,是川军最能打、最敢打、最善拉扯缠斗的铁血劲旅。
杨干才入洞立正,行礼声铿锵有力:“军长,前沿工事基本完工,梯次防线、潜伏阵地、地雷点位、狙击点位全部排布完毕,各部已进入临战待命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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