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伏林猎寇 游击杀敌(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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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三年,一九四四年五月下旬。
湘北大地的梅雨迟迟未歇,连云山脉的千峰万壑,终日被潮湿厚重的雾气死死裹覆。
这片横亘鄂、湘、赣三省边界的巨型山系,西接武陵余脉,东连罗霄群山,北抵鄂南崇阳敌占区,南衔平江、长沙腹地。
是湘北屏障、南国锁钥,更是日军一号作战南下长沙、打通粤汉铁路的必经死地。
通城以北三十里的箬竹岭,是连云山脉最北端的前沿隘口。
此地不似险峻绝壁,却有着湘北山地最刁钻的地利:
整条山岭由数十道连绵缓坡、纵深沟壑、密不透风的竹海构成,南北一条唯一的土石古道穿谷而过,两侧山势收拢、中段狭窄幽深,是天然的口袋伏击战场。
满山野生箬竹疯长至一人余高,层层叠叠、枝繁叶密,竹海连绵数里,风过竹浪翻涌,沙沙声终年不绝,足以遮蔽千军踪迹、掩藏百战伏兵。
自五月中旬起,整片湘北前沿,便笼罩在极致压抑的战前死寂之中。
白日里,日军侦察机三五成群,反复低空掠过连云山脉上空。
银灰色机翼划破阴沉天幕,引擎轰鸣碾过层层林冠,巨大的阴影一遍遍扫过山间战壕、隐蔽哨位、迷彩掩体,将每一寸外露的山道、开阔地尽数摸排。
日军地面侦察小队更是昼夜不休,沿着古道、溪涧、浅山小径试探渗透,零星的冷枪声时远时近、断断续续。
如同暴雨降临前零落的雨点,敲碎山林寂静,预示着日军甲级师团的钢铁狂涛,即将席卷整片湘北群山。
经历渝州夜筹、全盘布局之后,杨森第二十七集团军两万余将士,彻底摒弃了国军沿用多年的刻板阵地防御战术。
不再是密密麻麻列阵于一线隘口、死守固定战壕、被动等待敌军炮火洗地、步兵平推的呆板打法。
刘湘千里传局,打破中央军正统作战的固有桎梏,借鉴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成熟的山地游击战术,提炼凝练出“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十六字破敌心法,作为湘北整场阻敌牵制作战的核心纲领。
这套战术绝非纸上空谈、新生尝试。
早在一年之前的常德会战中,出川血战的川军各部便已率先借鉴运用,在洞庭湖畔、太浮山区、澧水河谷的复杂地形中,以化整为零、山林游击、昼夜袭扰、疲敌耗敌的打法,死死纠缠进犯日军。
彼时川军将士依托湖汊山林,不与日军重火力硬拼,专打软肋、专耗补给、专疲军心,把装备精良、气焰嚣张的日寇拖得昼夜不宁、疲于奔命、伤亡不断、进退两难。
打得鬼子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硬生生迟滞日军攻坚节奏、消耗敌军有生力量,为常德孤城死守争取了宝贵战机,创下了杂牌军以弱胜强的经典山地缠斗战绩。
正因有常德会战的实战验证,刘湘才笃定此法适配湘北战局,特意整理战术手札、批注实战心得,加急下发湘北前线,要求全军摒弃门户之见、放下正统执念,全员落地推行。
此刻,两万川军尽数散入连云山脉的千山万壑之间,完成全域分散布防。
全军以师为面、以团为片、以营为块、以连排为点,彻底拆解大编制集群,化作数十支精干作战支队、上百支十人伏击小组。
深山山头、隐秘溪谷、竹海密林、断崖岩洞、山道弯道,处处皆有伏兵。
将士们褪去显眼军装配饰、摘掉反光钢盔,以竹枝泥土伪装掩体,静伏山林、屏息敛声,如同潜伏狩猎的猛虎,隐于草木深处,静静等候日寇踏入这片精心编织的山林罗网。
整场防线无固定阵线、无死守隘口、无硬拼阵地,却处处是防线、处处可伏击、处处能杀敌。
箬竹岭前沿伏击阵地,由第二十军精锐加强营驻守,营长周绍武全权指挥。
周绍武,四川内江人,从军十载,出川七年,亲历淞沪血肉磨坊、江汉拉锯血战、常德山地缠斗,身中三处枪伤、遍留弹片伤疤,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牌川军老兵、实战悍将。
他是常德会战山地游击战法的亲历者、实践者,也是全军首批系统研读刘湘十六字战术手札、复盘过往实战得失的基层主官。
相较于其他尚在观望迟疑的部队,周绍武对这套游击打法有着最真切的实战认知。
拂晓时分,薄雾未散,竹海湿冷刺骨。
营部临时隐蔽指挥所,就设在竹海深处一处天然岩缝之中,洞口被竹枝藤蔓严密封堵,内部干爽隐蔽、视野通透,可俯瞰整条山谷古道。
岩缝之内,数名基层排长围坐一圈,借着微弱天光,看着周绍武手中泛黄的战术手札,神色各异,既有期待,更有根深蒂固的顾虑。
川军自抗战军兴,七年血战,早已形成固化作战思维。
在所有基层官兵的认知里,守土卫国便是寸土不让、阵地死守,丢一寸阵地便是渎职,退一步防线便是罪责。
堂堂正规军,不摆阵决战、不据险死守,反而藏林潜行、打一枪换一地、主动诱敌深入,在很多老兵看来,近乎怯战避敌、不战而退。
一名满脸风霜、入伍六年的老牌排长,指尖摩挲着手中老旧汉阳造的枪栓,枪身布满磕碰痕迹、漆面剥落,是伴随他转战数省的老伙计。
他压低嗓音,带着满心疑虑开口:“营长,咱们常德会战是打过游击,可那是敌后袭扰、被动周旋。
如今是正面阻敌,咱们主动放开山口、不钉死防线,把鬼子主力放进深山。
万一拉扯不住,让日寇顺着山道直通平江,冲破腹地防线,上面追责下来,咱们全营都担不起这个罪责啊!”
周遭几名排长纷纷点头附和,眼底皆是忐忑。
中央军一众嫡系将领向来鄙夷游击战术,视之为旁门左道、非正规战法,认为堂堂正规军当列阵对决、正面拼杀,如此隐匿山林、周旋袭扰,是畏敌怯战、不成体统。
此前常德会战川军游击耗敌取胜,非但未获嘉奖,反而被部分中央军将帅诟病打法不整、有失军容,不少参战官兵还曾受到隐晦问责。
这份顾虑,是所有基层将士心中无法抹去的芥蒂。
周绍武背靠粗糙冰冷的岩壁,目光穿透层层竹海,望向北方雾霭沉沉的进山古道,指尖轻轻叩击着手边的战术手札,语气沉稳厚重,带着老兵独有的笃定与通透。
“我懂你们的顾虑,我比你们更怕追责、更怕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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