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奏请擢师彰文教 阅武呈祥显治功(2/2)
此次接见地点设在行宫偏殿。几位年高德劭的耆老被赐予座位。面对天子垂询,一位自称‘年过百岁’的人瑞,颤巍巍地奏对道:“小老儿……历经四朝,在这苏州住了百余年。唯有去岁至今,方觉最为清平盛世!始觉官府与民宽和,政简刑清,造福一方。便是那鳏寡孤独,及乡里社学、修桥铺路等事,官府皆有所体恤资助啊!”
此言一出,满殿大臣哗然!这老头莫不是老糊涂了?说的是我大唐?怕不是尧舜禹汤之时吧!苏州虽富庶,也不至于此!
随驾的彦阁老脸色一沉,当即出列肃然道:“老人家!御前奏对,须据实而言,岂可妄语欺君,夸张其辞!”他深知,地方官府钱粮收入,大半需‘起运’京师或上缴藩镇,留存本地的极为有限。照这老者所言,那得耗费多少钱粮?一听便是虚假不实之词,定是那凌云为邀名,事先教唆好的!
编点好话哄天子高兴,这本是官场常情,天子自然也乐见治下繁盛。但问题是,编也不能编得如此荒诞离奇,这简直是在侮辱他们这些大臣的智商!
那老翁闻言,颤颤巍巍地叩首道:“小民……小民不敢欺君!句句属实啊!”
旁边另几位乡老见状,也纷纷从怀中掏出一叠叠纸,由内侍转呈御前,道:“陛下明鉴!我等恐口说无凭,特将去岁以来,吴县官府资助乡里之事,开列清单,上有人名、地名、款项,皆有实据可查!请陛下御览!”
天子接过内侍呈上的清单,略一翻阅。只见上面果然密密麻麻列着许多条目:某乡某坊,鳏夫某某,年得济粟若干;某里社学,修缮费几何,官补几成;某处桥梁损坏,重修耗资多少,官助银钱若干……林林总总,虽只限于吴县数个乡里,但亦可‘窥一斑而知全豹’。且细看款项,官府所出,大多只占二、三成,其余皆为乡里自筹或出工抵偿。
天子看罢,对彦阁老道:“老宗伯请看,此清单所载,倒也详实。官府所费不多,却能成数倍之事,此亦为政之一法。苏州富庶,民间乐善好施,募捐成事,不足为奇。”他又对那老翁温言道:“老人家所言‘皆有所给’,虽略有夸张,然爱戴之情,朕已知之。”
彦阁老接过清单,草草扫了几眼,仍是不信,又道:“陛下!即便属实,吴县一年税赋所余不过数千贯,这清单之上,官助款项合计恐逾数万!不知这额外的钱粮,又是从何处得来?莫非……”他目光凌厉地扫向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凌云。
一旁的颜真见状,忍不住插话道:“陛下!臣在京中亦有所风闻,凌别驾在苏州,大肆聚敛,勒索地方富户。此等钱财,只怕来路不正!其以此收买民心,博取名声,实乃奸邪之道,陛下不可不察!”
半晌没什么存在感的凌云,此时不得不出列。他对天子躬身奏道:“陛下!臣向来以为,为臣之道,首在实心任事,为百姓谋实利。空谈误国,高论无用!前朝国事之败坏,泰半皆坏于此辈徒逞口舌、不务实之人手中!”他虽未指名道姓,但矛头直指彦、颜二人,殿中众人心知肚明。熟悉凌云为人的,心中皆是暗诽:你凌别驾高谈阔论、逞口舌之利的时候,难道还少了吗?
双方各执一词,互相攻讦。天子听了,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此事朕已知之,容后再议。”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接见完乡老,又宣盐商代表入殿。此番天子南巡,盐商‘报效’捐输,出力甚大,自然也要见一见,以示天恩。不过见的只是李总管、王老爷等十四位‘总商’。
天子对他们嘉勉几句:“尔等急公好义,报效朝廷,朕心甚慰。‘总商’之号,朕可赐予尔等,望尔等日后上报社稷,下善乡里,莫负朕望。”
众盐商感激涕零,叩首谢恩。
彦阁老似乎仍不死心,又问道:“苏州地方官府,可有勒逼富商,强行‘劝捐’之事?”
李总管回答得斩钉截铁:“绝无此事!我等皆是感念凌别驾仁政,自愿出纳钱粮,造福乡邻,何来‘威逼’之说?这位老大人切莫凭空臆测!即便有一二心术不正之徒造谣生事,那也是谣言止于智者!”
彦阁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盐商们退下后,今日的‘接见’行程也算告一段落。
按常理,此时天子该对地方官员有所勉励,甚至当场宣示一些封赏。但看着凌云今日展现出的‘政绩’——文教昌明,武备修整,民生‘安乐’,商贾‘归心’……几乎无可挑剔,堪称‘卓异’中的‘卓异’,就差在脸上写上‘不提拔我不足以平民愤’几个大字了。
天子一路南巡过来,还真没见过如此‘完美’的地方官。此刻竟一时不知如何措辞。若是别人如此,他金口一开,赞一句‘能臣’、赏些帛匹金银,再许诺日后重用也就罢了。但凌云……实在是个特殊人物。赏他吧,似乎赏无可赏——他官职已是五品,在地方算顶峰了;赏钱财?似乎又太轻。提拔他?天子觉得这事似乎不完全由自己做主,牵涉到母后、皇姐、乃至朝中诸位阁老的心思,非轻易可定。而天子的脸皮尚薄,也做不出当面许以空头承诺的事。
天子不禁有些迷惑了,这难道就是书上所说的‘赏无可赏’?可凌云在苏州,也没干出什么开疆拓土、扶危定倾的不世之功啊,怎就到了这地步?
凌云觑见天子沉吟不语,神色微妙,心知自己今日表现实在是‘过火’了。他暗叹一声,知道该自己给台阶下了,再等下去,场面只怕尴尬。
他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陛下!臣蒙圣恩,牧守吴县,治理地方,乃臣分内之责,实不敢居功!今日所见种种,皆赖陛下天威浩荡,圣德感召,亦是苏州上下官民同心用命之结果!臣唯愿竭尽驽钝,守土安民,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此外别无他求!恳请陛下勿以臣为念,保重龙体,方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天子闻言,神色稍霁,顺水推舟道:“凌卿忠心体国,实为干才。卿之辛劳,朕已知之。且先退下歇息吧,苏州之治绩,朕自有计较。”
“臣,谢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凌云再拜,从容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