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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七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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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丙申,雍城。

元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这间屋子离铁坊很近,能听见那边传来的打铁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已经在雍城住了八天了。

八天里,嬴渠梁带她去看山,带她去看铁坊,带她去看那些在树下学字的孩子。她看见了山,看见了铁是怎么打的,看见了黑子那样的小孩蹲在地上划字。

可她还没看见嬴师隰。

那个秦伯,那个让黑子他们回去教别人的人。

她爬起来,穿上褂子,走出门。

嬴渠梁正蹲在院子里,用木棍在地上划字。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嬴先生。”

嬴渠梁抬起头。

“嗯?”

元指着地上的字。

“这是啥?”

嬴渠梁低头看了看。

“秦。”他说,“秦国的秦。”

元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嬴先生,俺能去见秦伯吗?”

嬴渠梁愣了一下。

“你想见君上?”

元点点头。

“俺想谢谢他。”她说,“要不是他让黑子他们回去教别人,俺也不知道黑子是谁。可俺听您说了黑子的事,就觉得……就觉得俺应该谢谢他。”

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走。”他说,“我带你去。”

秦宫,偏殿。

嬴师隰坐在案前,看着一卷简。

是郅同的《秦国见闻录》,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可今天看的不是内容,是那个少年写的字。

一笔一画,稚嫩,认真。

门口传来脚步声。

嬴渠梁走进来,在他面前跪下。

“君上,元求见。”

嬴师隰抬起头。

“元?”

嬴渠梁点头。

“就是那个从邯郸来的孩子。”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让她进来。”

嬴渠梁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招了招手。

元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走到嬴师隰面前,站住,看着他。

嬴师隰也看着她。

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补了又补的褂子,脸晒得黑黑的,眼睛亮亮的。手里攥着一卷简,攥得很紧。

“你是元?”嬴师隰问。

元点点头。

“俺是。”

嬴师隰指了指旁边的席子。

“坐。”

元跪坐下来,坐得很端正。

嬴师隰看着她。

“你从邯郸来?”

元点头。

“走了多久?”

元想了想。

“坐船七天,坐车十几天。”她说,“俺数了,一共二十三天。”

嬴师隰愣了一下。

“你数了?”

元点头。

“俺会数数。”她说,“狗剩哥哥教的。”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来找俺,想说什么?”

元把那卷简递给他。

嬴师隰接过来,展开。

是郅同写给嬴渠梁的那封信。

“嬴先生:元来了。她学会了五百零七个字。俺把她交给您了。郅同。”

嬴师隰看完,抬起头。

元看着他。

“俺不是来让您看这个的。”她说,“俺是来谢谢您的。”

嬴师隰看着她。

“谢俺什么?”

元说:“谢您让黑子他们回去教别人。俺在邯郸的时候,狗剩哥哥教俺写字。俺学会了,就想来看山。要不是您让那些人回去教别人,俺也不知道,学会了写字还能这样。”

嬴师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元,你知道俺为什么要让那些孩子回去教别人吗?”

元摇头。

嬴师隰望着窗外。

“因为俺不想让秦国人跪着活。”他说,“俺想让所有秦国人,都能站着,都能认得自己的名字,都能知道自己的田是谁的,都能在死了以后,让儿子知道爹是谁。”

元听着,没有说话。

嬴师隰转过头,看着她。

“你回去以后,会教别人吗?”

元想了想。

“会。”她说,“俺回去以后,要教狗剩哥哥海图。他要学,学好了以后出海来找俺。”

嬴师隰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老,可元看见了。

“好。”他说,“好。”

合阳,大槐树下。

黑子蹲在那儿,面前坐着三十一个人。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五十多岁。有孩子,有大人,有男的,有女的。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还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树枝。他女人坐在他旁边,也攥着树枝。

黑子今天教的是“秦”。

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秦”字,一笔一画,很慢。

“这个字念秦。”他说,“秦国的秦。咱们都是秦人。”

众人跟着念:“秦——”

那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忽然问:“黑子,俺们是秦人,那齐国的人,是啥人?”

黑子想了想。

“也是人。”他说,“匠乙爷爷说过,一样,都是人。”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划那个“秦”字。

远处,又有人走过来。

是那天站在田埂上的那个男人,那个让黑子教他写字的那个。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扛着锄头的。

他们走过来,在人群外面蹲下,手里攥着树枝。

黑子看见了,没说话。

他继续教。

教完“秦”,教“国”,教“家”,教“老”。

教到太阳落山,那些人慢慢散了。

那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没走。

他蹲在那儿,看着树干上的字,看了很久。

黑子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伯,咋还不走?”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黑子,”他说,“俺活了大半辈子,今儿才知道,俺是秦人。”

黑子没说话。

老人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黑子,”他回过头,“俺孙子还小,才三岁。等他大了,你能教他吗?”

黑子点点头。

“能。”

老人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黑子坐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少梁,城外。

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两百人。

跑完了五十圈,都气喘吁吁的。可没有人坐下,都站着。

阿狗看着他们。

“今天不练别的。”他说,“练认字。”

众人愣住了。

有人问:“百夫长,打仗就打仗,认字做啥?”

阿狗看着他。

“你叫啥?”

那人说:“狗子。”

阿狗问:“狗子,你娘叫啥?”

狗子愣了一下。

“俺娘……俺娘就叫娘。”

阿狗摇摇头。

“你娘有名字。”他说,“你只是不知道。”

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母。”他说,“母亲的母。就是你娘。”

狗子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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