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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七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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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忽然问:“百夫长,你娘的姓,是咋查到的?”

阿狗沉默了一下。

“是姒先生帮俺查的。”他说,“查了三个月。”

狗子低下头。

阿狗站起来。

“你们都有娘。”他说,“你们娘都有名字。俺想让你们,以后能把自己娘的名字写下来。”

众人沉默着。

没有人再问“认字做啥”了。

安邑,西门。

西门豹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

远处来了一队人,是少梁那边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吴起。

西门豹迎上去。

“吴将军怎来了?”

吴起翻身下马。

“找李相国。”他说。

西门豹愣了一下。

“何事?”

吴起没有答话,只是跟着他往相府走。

走到相府门口,李悝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看着吴起,看了很久。

“吴将军。”

吴起在他面前站定。

“相国。”

李悝问:“少梁那边有事?”

吴起摇头。

“没事。”他说,“是有一事想问。”

李悝看着他。

“问。”

吴起说:“少梁之战,战死士卒二百三十七人。他们的田,新法保住了。可他们的儿子,有的才三岁,有的还在吃奶。等他们长大了,谁来教他们认字?”

李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吴将军,”他说,“你问的这个,比打仗还难。”

吴起没有说话。

李悝转身,往府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吴将军,”他说,“你回去告诉那些士卒的遗属,魏国要办学。不只是邺地,不只是安邑,是所有地方。那些孩子,都会有人教。”

吴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新地,七月己亥。

匠乙的孙子站在沙滩上,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山是绿的,树是高的,沙滩上有很多贝壳,大大小小的,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旁边的人都在四处看,有人捡贝壳,有人往林子里走,有人蹲下来挖土。

他也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捧土。

土是黑的,和望乡岛的不一样,和舟城的也不一样。

他把土装进布袋里,系好,塞进怀里。

旁边的人走过来,也捧着一捧土,装进布袋。

“阿匠,这地方叫啥?”

匠乙的孙子摇头。

“不知道。”他说,“俺想给它起个名。”

那人问:“叫啥?”

匠乙的孙子想了想。

“望东。”他说,“望乡岛往东的地方。”

那人念了一遍:“望东。”

匠乙的孙子点点头。

他转过身,望着海。

海的那边,是望乡岛。望乡岛的那边,是舟城。舟城的那边,是余姚。余姚的那边,是邯郸。

很远。

可他知道,那些地方,都有人在等他回去。

雍城,西郊。

元蹲在铁坊门口,看着里面。

匠乙正在打铁,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五个孩子围在旁边,最大的那个已经能自己打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可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最小的那个蹲在旁边,用小锤子敲一根小铁条,敲得很慢,很认真。

匠乙打完一锤,抬起头,看见元。

“丫头,看啥呢?”

元说:“看打铁。”

匠乙笑了。

“看懂了?”

元想了想。

“没全懂。”她说,“可俺知道,您是在跟铁说话。”

匠乙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出声来。

“丫头,”他说,“你这话,俺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听见。”

元也笑了。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那间小屋门口,她停下来。

嬴渠梁蹲在院子里,正在地上写字。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嬴先生。”

嬴渠梁抬起头。

“嗯?”

元说:“俺想写信。”

嬴渠梁站起来,进屋拿了一卷空白的简出来,递给她。

元接过来,把简摊在地上,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

“狗剩哥哥:俺到秦国了。山看见了,很高,很青,一层一层的。秦伯俺也看见了,他说的,不想让秦国人跪着活。俺在铁坊门口看打铁,匠乙爷爷说,俺说的话,他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听见。俺还要住一阵子,学会了更多字就回去。你好好学海图,等俺回去教你。元。”

写完了,她把简卷好,递给嬴渠梁。

“嬴先生,能帮俺寄出去吗?”

嬴渠梁接过来。

“能。”

元点点头。

她站起来,又往铁坊那边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嬴渠梁。

“嬴先生,俺明天还来看您写字。”

嬴渠梁看着她,笑了。

“好。”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海图。

徐璎坐在他对面,指着图上的一点。

“这是琅琊。这是雍城。元现在在这儿。”

狗剩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徐先生,从邯郸到雍城,要走多久?”

徐璎想了想。

“走陆路,要二十多天。走海路,先到琅琊,再往西,也要二十多天。”

狗剩沉默了一会儿。

“那俺学会海图,要多久?”

徐璎看着他。

“你学得很快。”她说,“再有三个月,你就能看懂了。”

狗剩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张海图。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敲门。

狗剩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是一个送信的。

那人递给他一卷简。

“邯郸郅同收。”

狗剩接过来,拆开。

是元的信。

他看完,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案前,坐下来,提笔写道:

“七月丙申,雍城。元见到嬴师隰了。她说,秦伯说的,不想让秦国人跪着活。她在铁坊门口看打铁,匠乙说,她的话,他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听见。

同日,合阳。黑子教三十一个人认字。有个五十多岁的老人问,俺是秦人吗?黑子说是。老人说,俺活了大半辈子,今儿才知道。他问黑子,俺孙子还小,你能教他吗?黑子说能。

同日,少梁。阿狗教两百人认字。他问狗子,你娘叫啥?狗子说俺娘就叫娘。阿狗说,你娘有名字,你只是不知道。他让那些人,以后能把自己娘的名字写下来。

同日,安邑。吴起问李悝,战死士卒的儿子,谁来教他们认字?李悝说,魏国要办学,所有地方都办。那些孩子,都会有人教。

同日,新地。匠乙的孙子到了一个新地方。他给那地方起名叫望东。他把那里的土装进布袋,系好,塞进怀里。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元的信。

她说,学会了更多字就回去。

俺等她。

俺学海图,学得很快。徐先生说,再有三个月,就能看懂了。

三个月后,她应该回来了吧。

不知道她学会了多少字。

不知道她会不会带一把秦国的土回来,就像匠乙的孙子带望东的土一样。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走了的人,会回来的。

俺等她。”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坐下。

望着西边。

秦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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