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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八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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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甲子,雍城。

元蹲在铁坊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木炭,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嬴师隰”。

她已经写了十几遍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像样。匠乙打铁的间隙偶尔瞥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嘴角有点笑意。

最小的那个孩子从铁坊里探出头来,看着她写。

“元姐,你写的是啥?”

元头也不抬。

“秦伯的名字。”

那孩子凑过来,盯着地上的字,看了半天。

“秦伯的名字,能随便写吗?”

元抬起头。

“能。”她说,“秦伯说的,要让所有秦国人,都认得自己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更应该让人认得。”

那孩子蹲下来,也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照着写。

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匠乙在里面看见了,锤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打铁,锤子落下去,比刚才轻了一点。

合阳,大槐树下。

黑子蹲在那儿,面前坐着三十七个人。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六十多岁。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字。他的手抖得厉害,划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可他划得很慢,很用力。

黑子今天教的是“孝”。

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字,上面是“老”的一半,

“这个字念孝。”他说,“就是儿子对爹娘好。”

众人跟着念:“孝——”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忽然放下树枝,抬起头。

“黑子,”他说,“俺这辈子,没对俺爹好过。”

黑子看着他,没说话。

老人低下头,盯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孝”字,看了很久。

“俺爹死的时候,俺不在跟前。”他说,“俺那时候在外头给人扛活,赶不回来。等俺回来,俺爹已经埋了。”

他顿了顿。

“俺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黑子蹲在那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忽然又拿起树枝,在地上划那个“孝”字。

划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划到第十遍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黑子。

“黑子,”他说,“俺想把俺爹的名字写下来。”

黑子愣了一下。

“您记得您爹的名字吗?”

老人点头。

“记得。俺爹叫狗剩。”

黑子拿起木炭,在树干上写了两个字。

“是这个吗?”

老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老,可黑子看见了。

“是。”他说,“就是这个。”

他低下头,又在地上划那两个字。

“狗剩”。

一笔一画,很慢,很用力。

划完,他抬起头,看着黑子。

“黑子,俺以后,每年都给俺爹写一遍名字。”

黑子点点头。

“好。”

少梁,城外。

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两百人。

跑完了圈,练完了武,现在该认字了。

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战。”他说,“战争的战。”

众人跟着念:“战——”

那个叫狗子的忽然举手。

“百夫长,俺会写了。”

阿狗看着他。

“写一遍。”

狗子蹲下来,在地上划了一个“战”字。

虽然还是有点歪,可比上个月强多了。

阿狗点点头。

“好。”

狗子站起来,忽然问:“百夫长,俺能给俺娘写信了吗?”

阿狗想了想。

“你学会多少个字了?”

狗子低下头,数了数。

“俺……俺会写三十多个。”

阿狗摇摇头。

“不够。再学。”

狗子有点失望,可还是点点头。

他蹲下来,又开始划那个“战”字。

远处,吴起站在高台上,看着这边。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营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一个小兵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卷简。

吴起看着他。

“何事?”

那小兵把简递给他。

“将军,俺……俺娘来信了。”

吴起愣了一下。

他接过来,展开。

信很短,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可他能看懂。

“儿:家里都好。田保住了。你爹身子骨硬朗。好好打仗,别惦记。娘。”

吴起看完,把简还给那小兵。

“你娘写的?”

那小兵摇头。

“不是,是村里有人学会了写字,帮俺娘写的。”

吴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你叫啥?”

那小兵说:“俺叫石头。”

吴起点点头。

“石头,”他说,“你娘让人写的这封信,比打一场胜仗还重要。”

石头愣住了。

吴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营房。

石头站在那儿,把那卷简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安邑,相府。

李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十几卷简。

都是各邑送来的。

有邺地的,有汾阴的,有少梁的,有十几个地方的。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卷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是汾阴送来的。

姒写的。

“相国钧鉴:

汾阴县,自去岁至今,记案一百八十七桩。其中,老卒遗属案三十一桩,均已按新法判结。

有老卒遗孀,夫战死于少梁,遗一子,年六岁。其子近日入社学,学字三月,已能写其父之名。

日前,其母携子至县衙,求见臣。臣出,问之。其母命子跪,子不跪,捧一卷简呈臣。

臣展简观之,上写:父,姜狗子。儿,姜石头。儿会写爹的名字了。

其母泣曰:民妇不识字,不知那孩子写的对不对。求先生看看。

臣曰:对。一字不差。

其母闻言,抱着那孩子,哭了很久。

相国,变法至今,臣方知——法不是让那孩子能写爹的名字,法是让那孩子知道他爹是谁。

姒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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