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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夜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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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辛丑,合阳。

天黑了。

元坐在黑子家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嬴师隰坐在她旁边,也望着星星。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草垛的沙沙声。

元忽然问:“君上,黑子啥时候回来?”

嬴师隰说:“明儿个。他去看他爷,三十里地,走一天,陪一天,再走一天。明儿个该回了。”

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片。

木片上划着一个字——“黑”。

她划了一路,划了几十遍。

现在终于要见到真人了。

她忽然有点紧张。

嬴师隰看着她,忽然笑了。

“元,你怕啥?”

元摇摇头。

“没怕。”

嬴师隰说:“那你咋不说话?”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君上,俺在想,黑子长啥样。”

嬴师隰愣了一下。

“你没见过他?”

元摇摇头。

“没。狗子见过,俺没见过。俺就知道他教了好多人认字,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天天来,他爷是打铁的,他爹死在战场上了。”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也没见过他长啥样。俺就知道他眼睛干干净净的,跟渠梁小时候一样。”

元抬起头,看着他。

“君上,您见过渠梁叔小时候?”

嬴师隰笑了。

“见过。俺是他爹。”

元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狗剩说过,秦伯叫嬴师隰,渠梁是他儿子。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啥。

嬴师隰看着她,忽然问:“元,你爹呢?”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死了。”

嬴师隰问:“咋死的?”

元说:“打仗。俺没见过他。俺娘说,他走的时候,俺还没生下来。”

嬴师隰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看着她干干净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时候他还年轻,渠梁刚生下来,躺在襁褓里,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眼睛也是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元的头。

“元,你恨不恨?”

元摇摇头。

“不恨。”她说,“俺娘说,他打仗死了,是为了让俺们好好活。俺好好活了,他就没白死。”

嬴师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好活。”

同一天夜里,合阳北三十里。

一间土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黑子坐在炕沿上,旁边躺着一个老人。

很老,很瘦,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

是黑子的爷爷。

他躺在炕上,腿不能动了,可眼睛还亮亮的。

他看着黑子,一直看,一直看。

“黑子,你咋来了?”

黑子说:“来看您。教您认字。”

爷爷愣了一下。

“认字?俺这把年纪了,认啥字?”

黑子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他。

“您看,这是俺写的。”

爷爷接过来,凑到灯下看。

看不懂。

可他知道,这是孙子写的。

他把那卷简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黑子,你教。”

黑子蹲下来,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爷”。

“这个字念爷。”他说,“就是您。”

爷爷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地上描。

描了一遍,又一遍。

描着描着,他忽然问:“黑子,你爹的那个‘爹’字,咋写?”

黑子愣住了。

他看着爷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

忽然眼眶红了。

他在地上写了一个“爹”字。

爷爷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俺记住了。”

同一天夜里,邺地。

狗子躺在炕上,旁边睡着奶奶。

炕烧得热热的,被子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

他睡不着。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三封信。

阿狗的,石头的,还有那个老人的。

阿狗的信要送到邯郸,交给郅同。

石头的信已经送到了。

那个老人的信,要送到少梁,交给他儿子。

他忽然想,那个老人长啥样?

他没见过。

可他知道,那个老人肯定在等他儿子回信。

就像他奶奶等他一样。

他翻了个身,看着奶奶。

奶奶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

他忽然想起阿狗说的话:你奶奶收到你的信,会哭。那不是难受,是高兴。

奶奶哭了。

可也笑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三封信。

一封要往西送,送到邯郸。

一封要往北送,送到少梁。

他想了想,先送哪封?

阿狗的信最远,要送到邯郸。

那个老人的信最近,就在少梁。

他决定先去少梁。

送完了,再去邯郸。

反正阿狗说,不急。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同一天夜里,少梁城外。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

走了四天了,脚上全是泡。

可他不想停。

他摸了摸怀里,有一卷简。

是他写的。

写的是他儿子的名字。

他叫狗剩,儿子也叫狗剩。

他想走到少梁,找到儿子的坟,把那个名字念给他听。

他不知道儿子的坟在哪儿。

可他听说,少梁城外有一片坟地,埋的都是战死的兵。

他想到那儿去找。

一个一个找。

找到了,就坐下来,跟他说说话。

说说家里的事。

说说他娘。

说说他的重孙子。

说说他学会写字了。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明天接着走。

同一天夜里,望东。

匠乙站在岛上,望着四周。

月亮很亮,照得沙滩白白的。

他的孙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

“爷爷,到了。”

匠乙点点头。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

土是凉的,跟舟城的不一样。

他捧起一把,凑到眼前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黑子,装。”

孙子蹲下来,把土装进小铁盒里。

装满了,盖上盖子。

递给匠乙。

匠乙接过来,抱着。

他站起来,望着四周。

海很大,岛很小。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岛上有他们爷孙俩的脚印了。

他忽然说:“黑子,你记着。”

孙子看着他。

“记着啥?”

匠乙说:“记着这个地方。以后你有了儿子,带他来看。告诉他,你爷爷来过这儿,挖过这儿的土。”

孙子点点头。

“俺记住了。”

同一天夜里,合阳。

元躺在炕上,睡不着。

隔壁传来嬴师隰和嬴渠梁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啥。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白的。

她忽然想起狗剩说的话:等春天来了,俺们一起去。

她来了。

狗剩没来。

她摸了摸怀里,有狗剩给她的海图。

还有狗子写给她的信。

她还没回。

她想着,等见到黑子了,问问他,狗子学得咋样了。

问完了,就给他回信。

告诉他,她见到黑子了。

告诉他,那些字真的长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二月壬寅,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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