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 > 第389章 夜话

第389章 夜话(2/2)

目录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黑子回来了。

他站在村口,望着那棵大槐树。

树下蹲着一个人,是元。

她也望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互相看着。

黑子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到她面前,站住。

元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黑子?”

黑子点点头。

“嗯。你是元?”

元点点头。

两个人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然后元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递给他。

木片上划着一个字——“黑”。

黑子接过来,看着那个字。

歪歪扭扭的,可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她。

是狗子写的信。

元接过来,打开。

“元姐:俺到合阳了。跟黑子学认字。雪好大。狗子。”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把信收好,揣进怀里。

抬起头,看着黑子。

“狗子学得快不?”

黑子点点头。

“快。他学了好多字。会写火,会写雪,会写狗,会写自己的名字。”

元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大槐树下,人慢慢来了。

先来的是孩子,三三两两,跑着跳着。然后是大人,扛着锄头的,背着筐的。最后来的是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挪过来。

黑子蹲下来,拿起木炭。

元蹲在他旁边,看着。

今天来了八十六个人。

黑子在树干上写了一个字。

左边是“木”,右边是“子”。

“这个字念李。”他说,“李子的李,姓李的李。”

众人跟着念:“李——”

一个老人忽然举手。

黑子看着他。

“老人家,您问。”

老人说:“黑子,俺姓李。这个字是俺的姓不?”

黑子点点头。

“是。”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个字。

他划了一遍,又一遍。

划着划着,他忽然抬起头。

“黑子,俺活了六十多年,今天才知道,俺的姓长这样。”

黑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忽然开口了。

“老人家,您会写自己的名字不?”

老人摇摇头。

“不会。”

元说:“俺教您。”

她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李”字,又写了一个“大”字。

“您叫啥?”

老人说:“李大山。”

元指着地上的字。

“这是李,这是大,这是山。合起来,就是李大山。”

老人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地上描。

描了一遍,又一遍。

描着描着,他忽然哭了。

眼泪掉在地上,滴在那些字上。

黑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老人家,您哭啥?”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俺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咋写。”他说,“俺爹死得早,没教过俺。俺娘也不认字。俺从来不知道,俺的名字长这样。”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您学会了,就能教别人了。”

老人愣了一下。

“教谁?”

元说:“教您孙子,教您重孙子。让他们也知道,他们的名字长啥样。”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哭着笑。

“好。”他说,“俺教。”

---

“八”

傍晚。

黑子坐在院子里,元坐在他旁边。

嬴师隰和嬴渠梁坐在另一边。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红色。

元忽然问:“黑子,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呢?”

黑子愣了一下。

“他走了。”

元问:“去哪儿了?”

黑子说:“去少梁。看他儿的坟。”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俺想去看他。”

黑子看着她。

“看他干啥?”

元说:“俺想看看,他走到没有。”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走。”

元愣住了。

“现在?”

黑子点点头。

“现在。走夜路,天亮能到少梁。”

嬴师隰忽然开口了。

“黑子,你知道路?”

黑子点点头。

“知道。俺爹就埋在少梁。”

嬴师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去吧。”他说,“俺在这儿等你们。”

黑子转过身,往外走。

元跟上他。

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夜里,路上。

月亮很亮,照得路白白的。

黑子走在前面,元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

元忽然问:“黑子,你爹埋在少梁哪儿?”

黑子说:“城外坟地。俺没去过。俺爷去过一次,回来病了半年。后来就再没去过。”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你想他吗?”

黑子点点头。

“想。”

元说:“俺也想俺爹。没见过,可也想。”

黑子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起狗剩说的话:眼睛干净的人,心里也干净。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元,你累不?”

元摇摇头。

“不累。”

黑子说:“那俺们走快点儿。”

元点点头。

两个人跑起来。

越跑越快。

越跑越远。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二月辛丑,合阳。夜里,元坐在院子里,问嬴师隰,黑子长啥样。嬴师隰说,他眼睛干干净净的,跟渠梁小时候一样。

同日,合阳北三十里。黑子教他爷认字。写了一个‘爷’字,又写了一个‘爹’字。他爷看着那个‘爹’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说,俺记住了。

同日,邺地。狗子躺在奶奶旁边,摸着怀里的三封信。一封去邯郸,一封去少梁。他决定先去少梁,再去邯郸。

同日,少梁城外。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树下,靠着树干。他摸了摸怀里的信,想着明天接着走。

同日,望东。匠乙站在岛上,捧起一把土。他对孙子说,记着这个地方。以后你有了儿子,带他来看。

同日,合阳。黑子和元见面了。两个人站在村口,互相看着。元递给他一块木片,上面写着‘黑’。黑子递给她一卷简,是狗子写的信。

同日,大槐树下。元教一个叫李大山的老人写名字。老人看着那三个字,哭了。他说,俺这辈子,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咋写。

同日,夜里。黑子和元出发了。去少梁。去看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去看他儿子的坟。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这些人的夜。

有人在夜里说话。

有人在夜里赶路。

有人在夜里想爹。

有人在夜里看海。

有人在夜里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俺把这页账,叫作‘夜话’。

夜话的人,说的都是心里话。

说想不想爹。

说记不记得。

说会不会教给别人。

说能不能走到。

俺把这些话都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听见。

听见这些人在夜里说的话。”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西边。

黑子和元在路上。

往少梁走。

去追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去替他儿子的坟前,念一念那个名字。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