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古事(1/2)
二月戊申,路上。
走了三天了。
黑子走在前头,元跟在后面,狗子走在最后。路越走越宽,人越走越多。时不时有马车从身边过,赶车的吆喝着,卷起一路尘土。
狗子忽然问:“黑子哥,这儿离邯郸还有多远?”
黑子摇摇头。
“不知道。”
元说:“快了。俺记得这条路。再走四五天,就能看见邯郸的城墙。”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有点怕。”
黑子回过头。
“怕啥?”
狗子说:“怕到了邯郸,找不着那个薪火堂。怕送不到阿狗叔的信。”
黑子看着他。
“找不着就问。问到了就送。送完了就回来。”
狗子低下头,不说话。
元忽然指着前面。
“你们看。”
前面路边立着一块石碑,很大,很旧,上面长满了青苔。
三个人走过去,蹲下来看。
石碑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好多都看不清了。
黑子用手抹了抹青苔,露出几个字。
“晋……悼……公……十……年……”
他愣住了。
“晋悼公?”
元问:“那是谁?”
黑子摇摇头。
“不知道。”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晋悼公,是晋国的好国君。”
三个人回过头。
一个老人站在身后,穿着破旧的长袍,背着个竹筐,筐里装着些草药。
他走过来,蹲在石碑前,摸着那些字。
“这块碑,立了多少年了?”他说,“得有二百多年了吧。”
黑子看着他。
“老人家,您认得这些字?”
老人点点头。
“认得。俺年轻的时候读过书,认得一些。”
他指着碑上的字,一个一个念:
“晋悼公十年,会诸侯于鸡泽……盟于宋……救宋伐楚……”
念完了,他抬起头。
“这都是些老事了。”
狗子问:“啥老事?”
老人说:“打仗的事。晋国和楚国争霸,打了多少年。晋悼公是个能干的,九合诸侯,把楚国压得死死的。可惜死得早,死了以后,晋国就乱了。”
黑子听着,忽然问:“后来呢?”
老人说:“后来?后来晋国分成三家了。赵、魏、韩。你们知道不?”
黑子点点头。
“知道。”
老人笑了。
“知道就好。”他说,“你们往哪儿去?”
黑子说:“邯郸。”
老人愣了一下。
“邯郸?那可是赵国的都城。”
黑子点点头。
老人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你们知道邯郸以前叫啥不?”
三个人摇摇头。
老人说:“叫邯郸。可最早的时候,这儿是殷商的王畿。后来周灭了商,封了卫国,又封了晋国。再后来,三家分晋,赵国把都城定在这儿。”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三家分晋是哪一年不?”
三个人又摇摇头。
老人说:“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承认赵、魏、韩为诸侯。从那以后,春秋就没了,战国开始了。”
黑子听着,忽然想起嬴师隰说过的话。
“您说的这些,俺听君上说过一些。”
老人看着他。
“君上?哪个君上?”
黑子说:“秦伯。嬴师隰。”
老人愣住了。
“你见过秦伯?”
黑子点点头。
老人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
“那你知道秦国的事不?”
黑子摇摇头。
“不太知道。”
老人说:“秦国以前也不大。周孝王的时候,封了个叫非子的,在秦地养马,后来有了秦国。到了周幽王时候,西戎打进来,秦襄公帮着周王室打仗,才正式成了诸侯。”
他顿了顿。
“可那时候秦国小啊,被晋国压着打了几百年。直到秦穆公,才把西边的戎人打服了,成了霸主。”
狗子忽然问:“秦穆公是谁?”
老人说:“秦国的明君。死了好几百年了。”
狗子低下头。
“死了几百年了,还说它干啥?”
老人笑了。
“孩子,人死了,事还在。事记住了,人就没白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俺得走了。天快黑了。”
黑子忽然问:“老人家,您叫啥?”
老人回过头。
“俺叫陈伯。就住在前面那个村里。你们要是路过,来坐坐。”
他背着竹筐,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记住俺说的话:人死了,事还在。事记住了,人就没白活。”
傍晚,三个人继续赶路。
狗子忽然问:“黑子哥,那个陈伯说的,你听懂了没?”
黑子点点头。
“懂一些。”
狗子说:“俺没全懂。啥叫三家分晋?啥叫诸侯?啥叫霸主?”
黑子想了想。
“诸侯就是各国的国君。霸主就是最厉害的那个。”
狗子问:“那秦伯算不算霸主?”
黑子摇摇头。
“不算。秦伯说,秦国以前被晋国压着打了几百年,后来才慢慢强起来。”
元忽然说:“俺听哥哥说过,齐桓公是霸主,晋文公是霸主,楚庄王也是霸主。后来晋国和楚国一直打,打到两边都打不动了,就签了个和约。”
狗子问:“啥和约?”
元说:“叫‘弭兵之会’。俺也不懂,就知道是两家不打仗了。”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爷说过,打仗死的人,都是为了不打仗。”
狗子看着他。
“不打仗了,俺爹就不会死?”
黑子摇摇头。
“可俺爷说,不打仗了,以后的人就不会死。”
狗子低下头。
走了很久,没说话。
同一天夜里,邺地。
西门豹站在新修的渠边,看着水从渠里流过去。
月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
旁边站着一个人,是李悝派来的使者。
使者说:“西门君,相国有话带给您。”
西门豹转过头。
“说。”
使者说:“相国说,魏侯问您,渠修好了,能管多少年?”
西门豹说:“一百年。”
使者点点头。
“相国说,那您知道一百年前是啥时候不?”
西门豹愣了一下。
使者说:“一百年前,是公元前481年。那一年,齐国田氏杀了齐简公,开始把持齐国朝政。那一年,孔子死了三年了,他的弟子们正在整理他留下的书。那一年,晋国的赵氏、魏氏、韩氏,已经开始做大。”
他顿了顿。
“相国说,一百年后的今天,咱们做的事,后人也会记得。”
西门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回去告诉相国,俺知道了。”
使者走了。
西门豹站在渠边,望着水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书。
《尚书》里有句话:“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他当年不懂。
现在懂了。
民,就是这些修渠的人,种地的人,学字的人。
本固了,邦才能宁。
同一天夜里,少梁。
吴起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李悝送来的《法经》。
他一边看,一边用笔在上面划。
旁边站着一个副将。
副将问:“将军,您看啥呢?”
吴起说:“法经。李悝写的。”
副将愣住了。
“法经?那不是管老百姓的吗?”
吴起摇摇头。
“管老百姓的,也管当兵的。”
他指着简上的一段话。
“你看这儿:‘凡战,士卒能辨旗鼓、明号令者,赏。不能者,罚。’”
副将凑过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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