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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古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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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起说:“李悝的意思是,当兵的得识字。不识字,就看不懂旗号,听不清号令。上了战场,就是一盘散沙。”

副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将军,您让士卒识字,就是因为这个?”

吴起点点头。

“不止这个。”他说,“还因为,识字的人,知道自己为啥打仗。”

副将愣住了。

“为啥?”

吴起说:“为自己。为自己家里的人。为以后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外面月光很亮,照在校场上。

校场上,有人在练字。

借着月光,在地上划。

一笔一划,划的是自己的名字。

吴起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参军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不识字。

后来学了,才知道,字里行间,有那么多古人的故事。

有孙武练兵的故事。

有司马穰苴治军的故事。

有吴王阖闾用伍子胥的故事。

那些人,都死了几百年了。

可他们的故事还在。

还在教人怎么打仗,怎么治军,怎么活。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老师教的。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二月己酉,路上。

走了四天了。

黑子忽然停下来。

元问:“咋了?”

黑子指着前面。

前面路边,立着好几块石碑。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排成一片。

三个人走过去。

这些碑比昨天那块还老,有的已经倒了,有的裂了,有的被荒草埋了一半。

黑子蹲下来,看最近的一块。

碑上的字还能看清一些。

“……晋……景……公……十……九……年……晋……楚……战……于……鄢……陵……”

他愣住了。

“鄢陵之战?”

元问:“你知道?”

黑子点点头。

“俺听君上说过。”他说,“鄢陵之战,晋国赢了楚国。可那一战,死了好多人。”

狗子问:“你咋知道?”

黑子说:“俺爷说的。俺爷说,俺爹就是打那一战死的。”

狗子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些模糊的字。

那些字,记录着一场他从来没听说过的战争。

可那场战争,死了他朋友的爹。

他忽然蹲下来,用手摸着那些字。

摸着摸着,他忽然问:“黑子哥,这些字,是给谁看的?”

黑子想了想。

“给后人看的。”

狗子问:“后人看了,能咋样?”

黑子摇摇头。

“不知道。”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后人看了,就能记住。”

三个人回过头。

一个老人站在身后,穿着破旧的长袍,背着竹筐。

是昨天那个陈伯。

他走过来,站在碑前。

“俺每天路过这儿,都要看看这些碑。”他说,“看看上面的人,想想他们的事儿。”

黑子看着他。

“老人家,您为啥要看?”

陈伯说:“因为俺想记住。”

他指着那块碑。

“这块碑上记的,是鄢陵之战。那一年,俺爷爷的爷爷还活着。他告诉俺爷爷,那一战死了多少人,血流成河。俺爷爷告诉俺爹,俺爹告诉俺。”

他顿了顿。

“可俺不能只靠嘴传。俺得靠字。字传下去,就不会错。”

他转过身,看着黑子。

“孩子,你们也会老的。你们老了,也要把这些事传下去。传给你们的儿子,传给你们的孙子,传给你们的重孙子。”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老人家,您传了多少人?”

陈伯笑了。

“俺没算过。”他说,“可能十几个吧。俺村里的人,俺都讲过。”

狗子忽然问:“您讲的,他们记住了吗?”

陈伯点点头。

“记住了。他们记住了,就能传下去。一代一代,传下去。”

下午,三个人坐在碑林边上,吃着干饼。

陈伯也坐在旁边,从竹筐里拿出几个野果,分给他们。

狗子咬了一口,酸的,可他觉得好吃。

他忽然问:“陈伯,您知道好多事,您是从哪儿学的?”

陈伯说:“俺年轻的时候,给人帮工,东家是个读书人。他家里有好多书,俺偷偷看过一些。后来俺攒了点钱,买了本《春秋》,翻来覆去看,看了几十年。”

黑子愣住了。

“《春秋》?”

陈伯点点头。

“嗯。孔子编的。记的是鲁国的历史,从鲁隐公元年到鲁哀公十四年,二百多年的事儿。”

元问:“那上面记了啥?”

陈伯说:“记了打仗,记了盟会,记了谁杀了谁,谁娶了谁。可俺觉得,它记的最多的,是人。”

他顿了顿。

“俺给你们讲个故事。”

三个人凑过来。

陈伯说:“《春秋》里记了一个人,叫赵盾。他是晋国的大臣,管了好多年的事儿。后来有个叫晋灵公的国君,不喜欢他,派人杀他。他跑了。可没过多久,他弟弟把晋灵公杀了。”

狗子问:“然后呢?”

陈伯说:“然后赵盾回来了。史官就在书上写:‘赵盾弑其君。’赵盾说,不是我杀的。史官说,你是正卿,跑了没出国境,回来又不讨贼,不是你杀的,是谁杀的?”

黑子听着,忽然问:“那个史官后来咋样了?”

陈伯笑了。

“没咋样。他写完了,拿给赵盾看。赵盾没办法,只能认了。”

元说:“那个史官不怕死?”

陈伯说:“怕。可他更怕把假的事记下来,传给后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们记住。字,是用来记真事的。假的事,不配用字记。”

傍晚,三个人继续赶路。

黑子走在前头,忽然开口。

“俺想明白了一件事。”

元问:“啥事?”

黑子说:“俺们教人写字,不只是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还要教他们记住以前的事。”

狗子问:“为啥?”

黑子说:“因为记住了以前的事,才知道以后该咋活。”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俺哥也说过这话。”

黑子看着她。

“你哥说的?”

元点点头。

“嗯。俺哥说,薪火堂的账本,记的不只是粮,不只是钱,还有人的事。他说,以后的人翻开来看,就知道俺们这些人,是咋活的。”

狗子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阿狗的信。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俺也要记。记俺送过的信,记俺见过的人。等俺老了,讲给俺孙子听。”

黑子笑了。

“那你就记。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戊申,路上。黑子、元、狗子遇见一块古碑。碑上刻着‘晋悼公十年’。一个叫陈伯的老人告诉他们,这是二百多年前的事。晋悼公九合诸侯,压得楚国死死的。可惜死得早,死了以后,晋国就乱了。

同日,邺地。西门豹站在新修的渠边,收到李悝的话。李悝问,一百年前是啥时候?西门豹想了很久,说,一百年后,咱们做的事,后人也会记得。

同日,少梁。吴起在读《法经》。他对副将说,识字的人,知道自己为啥打仗。为自己,为家里人,为以后的人。

同日,路上。黑子他们又遇见陈伯。陈伯给他们讲《春秋》里的故事。讲赵盾弑君,讲史官不怕死,把真事记下来。他说,字,是用来记真事的。假的事,不配用字记。

同日,路上。黑子说,俺们教人写字,不只是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还要教他们记住以前的事。记住了以前的事,才知道以后该咋活。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这些古事。

晋悼公死了二百多年了。

鄢陵之战死了多少人,已经数不清了。

赵盾死了,晋灵公死了,那个史官也死了。

可他们的故事还在。

在碑上,在书里,在陈伯的嘴里,在黑子的心里。

俺把这些古事也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这些古事,和今天的事,连在一起。

看见这些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连在一起。

看见字,把一切都连在一起。”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西边。

路上的人,还在走。

他们走着走着,就会走到邯郸。

走到邯郸,就会走进薪火堂。

走进薪火堂,就会看见这些账本。

看见这些记下来的事。

看见这些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

看见字,把一切都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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