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消息(四)(1/2)
二月己卯,午后。
邯郸,薪火堂。
狗子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那卷空简。他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抬头望着天。
公孙尼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卷竹简。
“还在想?”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在他旁边坐下,把那几卷竹简递给他。
“看看这个。”
狗子接过来,展开。
《魏国来人记·二月己卯》。
他愣了一下。
“又是魏国来的?”
公孙尼点点头。
“今早有商人从安邑来,在茶摊歇脚。我去打水,听见他说魏国的事,就记下来了。”
狗子一行一行地看。
“魏文侯问李悝:如何治国?李悝对曰:食有劳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赏必行,罚必当。”
公孙尼指着竹简,一字一字地念:
“魏文侯问李悝:如何治国?李悝对曰:食有劳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赏必行,罚必当。文侯曰:善。
李悝又曰: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故着《法经》六篇,以为治国之具。
西门豹治邺三年,邺地大治。百姓足食,官吏不敢欺,豪强不敢犯。文侯巡邺,见而叹曰:吾不知邺之治至此也。
吴起守西河,秦人不敢东向。文侯欲益其地,起辞曰:守土之臣,不敢越境。文侯贤之。”
狗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公孙先生,李悝说的‘食有劳而禄有功’,是啥意思?”
公孙尼说:“就是让干活的人吃饱,让有功的人当官。”
狗子想了想。
“那以前不是这样?”
公孙尼摇摇头。
“以前是世卿世禄。你爷爷当官,你爹当官,你长大了也当官。不管你有没有本事。”
狗子问:“那没本事的也当官?”
公孙尼说:“对。所以国家越来越弱。”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李悝这个办法好。”
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赵国的官服,骑着一匹马,停在门口。
他翻身下马,走进院子。
“请问,郅同先生在不在?”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
“我就是。”
汉子拱了拱手。
“我是赵相国公仲连的门客。公仲相国让我来问问,薪火堂这边,缺不缺什么?”
郅同愣住了。
“缺不缺什么?”
汉子点点头。
“公仲相国说,薪火堂教邯郸人认字,这是好事。赵国该帮一把。缺竹简,缺笔墨,缺粮食,缺屋子,都可以说。”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缺。啥都不缺。”
汉子也笑了。
“那公仲相国说了,以后缺了,随时说。”
郅同问:“公仲相国咋知道这儿的?”
汉子说:“魏国那边传过来的。李悝的《法经》送到邯郸,公仲相国看了,说邯郸也有这样的地方。他让门客们打听,就打听到这儿了。”
晚上,郅同把那几卷竹简摆在案上。
公孙尼、狗子都围过来看。
郅同说:“赵国也来人了。”
公孙尼说:“公仲连是个能人。他在赵国变法,跟李悝在魏国差不多。”
郅同问:“他咋变的?”
公孙尼说:“举贤才,罚不肖,省刑罚,薄赋敛。赵烈侯想赏赐歌者,公仲连不干,说赏歌者不如赏贤者。烈侯听了他的。”
狗子问:“歌者是啥?”
公孙尼说:“唱歌的。”
狗子愣住了。
“唱歌的也能当官?”
公孙尼说:“以前能。国君喜欢谁,就让谁当官。不管他会不会治国。”
狗子想了想。
“那现在呢?”
公孙尼说:“现在不行了。公仲连变法,当官得看本事。”
二月庚辰,上午。
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请问,这儿是薪火堂不?”
公孙尼站起来。
“是。你找谁?”
年轻人走进来,放下包袱,从里面掏出几卷竹简。
“我是从西河来的。子夏先生让我把这些送来。”
公孙尼愣住了。
“子夏先生?”
年轻人点点头。
“子夏先生在西河讲学,收了三百多个弟子。他听说邯郸有个薪火堂,专门教人认字,让我把这些送来,给这边看看。”
公孙尼接过竹简,展开一卷。
《诗·国风》。
《书·尧典》。
《礼·曲礼》。
《乐·乐记》。
《易·乾卦》。
《春秋·隐公元年》。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子夏先生还好吗?”
年轻人说:“好。七十多了,还在讲学。每天早起,坐在堂上,从早讲到晚。弟子们轮流听课,记笔记,抄书。西河那边,现在到处都是读书人。”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我叫禽滑厘。”
公孙尼愣住了。
“你是禽滑厘?”
年轻人点点头。
公孙尼说:“我听说过你。你是子夏先生最年轻的弟子,也是学得最快的。”
禽滑厘笑了笑。
“先生过奖了。”
晚上,郅同把那些书简摆在案上。
《诗》《书》《礼》《乐》《易》《春秋》。
六部书,整整齐齐地摆着。
狗子看着那些竹简,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
公孙尼点点头。
“这是夫子传下来的六经。子夏先生把这些都抄了一遍,送过来了。”
狗子问:“子夏先生为啥要送这些?”
公孙尼说:“因为他说,薪火堂教人认字,得有书教。光教认字,不教书,认了字也不知道干啥。”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子夏先生这话,说得对。”
.二月庚辰,夜。
郅同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六部书。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庚辰,西河来人。
子夏先生派弟子禽滑厘送来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
子夏先生七十多了,还在讲学。收了三百多个弟子。
禽滑厘是他最年轻的弟子,也是学得最快的。
他说西河那边,现在到处都是读书人。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子夏先生离开鲁国的时候,夫子说了一句话。
夫子说:‘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商是子夏的字。
夫子说他可以谈《诗》了。
后来子夏先生去了西河,一待就是几十年。
魏文侯拜他为师,李悝、吴起、田子方、段干木,都是他的学生。
他把夫子的道,带到西河去了。
现在他又把这些书,送到邯郸来。
送到薪火堂来。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事。
夫子这辈子,没收过几个当官的学生。
可他收的学生,教出了很多当官的。
曾子在鲁国,教出孔汲,教出李悝。
子夏在西河,教出魏文侯,教出吴起。
孔子死了,曾子还在。
曾子死了,子夏还在。
子夏老了,孔汲还在。
孔汲走了,公孙尼还在。
公孙尼来了,薪火堂还在。
薪火堂在,狗子还在。
狗子在,阿狗的信还在。
阿狗的信在,少梁那边,就还有人等着。
这就是传。
这就是续。
这就是‘薪不尽,火不灭’。”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东边的屋子里,公孙尼还在教狗子认字。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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