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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消息(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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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公孙尼在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狗子跟着念,念得结结巴巴的。

郅同站在院子里,听着,笑了。

.二月辛巳,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把那块贝壳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诗》。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说:“今天学《卫风》。”

狗子问:“《卫风》是啥?”

公孙尼说:“卫国的诗。卫国离邯郸不远,走几天就到。”

狗子想了想。

“那俺能听懂不?”

公孙尼说:“能。诗就是人说的话,只是说得更好听。”

他翻开竹简,念道: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他念了一段,停下来,给狗子讲意思。

狗子听着,忽然问:“公孙先生,这诗是谁写的?”

公孙尼说:“不知道。可能是卫国的一个女子。”

狗子愣住了。

“女子也会写诗?”

公孙尼说:“会。诗就是唱出来的。男男女女,都会唱。唱得好的,就传下来了。”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娘也会唱。”

公孙尼看着他。

“唱啥?”

狗子说:“唱秦腔。俺们雍城那边,都唱秦腔。”

公孙尼说:“那秦腔也是诗。只是没记下来。”

狗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贝壳。

“要是记下来就好了。”

.二月辛巳,午后。

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老头,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拄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

公孙尼赶紧站起来,扶他坐下。

“老人家,您找谁?”

老头喘了口气,说:“俺是从宋国来的。走了四十天,终于到了。”

狗子愣住了。

“宋国?”

老头看着他,眯着眼打量。

“你是狗子不?”

狗子点点头。

老头忽然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牙。

“可算找到了。你娘让俺给你带个话。”

狗子腾地站起来。

“俺娘?”

老头点点头。

“俺是宋国人,在少梁做生意。你娘托俺路过邯郸的时候,给你捎个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狗子。

狗子接过来,展开。

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是炭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狗子吾儿:娘在少梁,跟你爹在一起。你爹当上百夫长了,管一百来号人。吴将军待他好,让他住在营里。娘在营外租了间屋子,给人洗衣裳,挣几个钱。你不用惦记。你在邯郸好好学字,等你爹仗打完了,我们去接你。娘字。”

狗子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那块布贴在胸口,眼泪下来了。

.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

“别哭了。你娘活着,你爹活着,好着呢。”

狗子擦擦眼泪。

“老人家,您咋认识俺娘的?”

老头说:“俺在少梁做买卖,租的屋子挨着你娘。她天天念叨你,说儿子去邯郸送信了,不知道送到了没有。俺说正好要去邯郸进货,她就托俺捎个信。”

狗子问:“俺娘……瘦不瘦?”

老头想了想。

“瘦。可精神好。天天早起洗衣裳,一边洗一边唱。”

狗子问:“唱啥?”

老头说:“唱秦腔。俺听不懂,可听着怪好听的。”

狗子忽然笑了。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那块布。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辛巳,狗子他娘来信了。

宋国的老头捎来的,一块布,炭笔写的。

信上说,她在少梁,跟阿狗在一起。给人洗衣裳,挣几个钱。让狗子好好学字,等仗打完了,来接他。

狗子看了三遍,哭了。

然后又笑了。

他说他娘唱秦腔。

公孙尼说,秦腔也是诗,只是没记下来。

我说,以后记下来。

狗子问,谁记?

我说,你记。

你学了字,就能记。

记你娘唱的歌,记你爹打过的仗,记你走过的路。

记下来,就不会忘。

狗子点点头。

他把那块布叠好,揣进怀里,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说,等爹娘来了,念给他们听。

念信,念诗,念账本上记的那些事。

我忽然想起阿狗走的那天。

他站在薪火堂门口,塞给我一封信。

说,俺要是回不来,你给俺婆娘送去。

三十多年了。

信送到了。

婆娘也来信了。

儿子在这儿等着。

等到了春天。”

搁笔时,窗外传来四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西斜了,天快亮了。

东边的屋子里,狗子睡着了。

怀里揣着那封信,那块布,那块贝壳。

二月壬午,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诗》。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把一卷空简递给他。

“拿着。”

狗子接过来。

“干啥?”

公孙尼说:“你不是要记吗?从今天开始,记你娘唱的歌。”

狗子愣了一下。

“俺娘唱的歌?”

公孙尼点点头。

“对。你娘唱的秦腔。你听过,记在心里。现在写下来。”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提起笔。

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二月壬午,晴。俺娘来信了。她在少梁,活着,唱秦腔。”

他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俺听过俺娘唱。

唱的是:

‘正月里来正月正,正月十五挂红灯。

红灯挂在大门外,不知俺的郎来不来。’

俺娘说,这是姥姥教她的。

姥姥也是听姥姥的姥姥唱的。

唱了多少年,没人知道。

俺现在知道了。

俺记下来了。”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照在狗子手里的空简上面。

远处,邯郸的城门又开了。

进进出出的人,有新来的,有旧走的。

这就是邯郸。

这就是薪火堂。

这就是诗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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