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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账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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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己丑,夜。

邯郸,薪火堂。

郅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账本。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更天。

他提起笔,翻开账本,找到最新的一页。

二月己丑,晴。黑子走了十一天了。狗子还在等。公孙尼还在教。

他写下这一行字,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公孙尼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先生,还没睡?”

郅同摇摇头。

“睡不着。”

公孙尼在他旁边坐下,把那卷竹简递给他。

“刚收到的。从魏国来的。”

郅同接过来,展开。

《魏国来人记·二月己丑》。

他一行一行地看。

“魏文侯问李悝:法行十年,国当如何?李悝对曰:食有劳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赏必行,罚必当。十年行之,仓廪实,甲兵强,百姓知法而不犯。文侯曰:善。

吴起守西河,秦人不敢东向。文侯欲益其地,起辞曰:守土之臣,不敢越境。文侯贤之。

西门豹治邺十二年,邺地大治。百姓足食,官吏不敢欺,豪强不敢犯。邺人作歌曰:‘西门豹,灌吾田,吾有粮,不愁天。西门豹,治吾邺,吏不欺,民不怯。’

李悝作《法经》六篇,刻于鼎上,立于宫门。天下诸侯闻之,皆来观鼎。有齐使观毕而叹曰:‘吾知魏之所以强矣。’”

郅同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公孙尼。

“魏国变了。”

公孙尼点点头。

“变了。十年前,魏国还只是三晋之一。现在,天下都知道魏国强了。”

郅同问:“你知道为啥不?”

公孙尼想了想。

“因为变法。”

郅同摇摇头。

“不止。”

公孙尼看着他。

郅同说:“因为李悝、吴起、西门豹这些人,不是一个人。”

他指着竹简上的字。

“你看,李悝变法,吴起守边,西门豹治邺。各干各的事,各守各的位。可合起来,就是一个强国。”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就像薪火堂?”

郅同愣住了。

公孙尼说:“黑子去秦国,狗子等信,元去齐国,孔汲回鲁国。各干各的事,各走各的路。可合起来,就是薪火堂。”

郅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学得很快。”

二月庚寅,上午。

又有人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楚国的衣裳,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请问,这儿是薪火堂不?”

公孙尼站起来。

“是。你找谁?”

年轻人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

“我是从郢都来的。屈大夫让我把这个送来。”

公孙尼接过木牍,上面刻着几行字:

“郅同先生台鉴:仆在郢都办学三年,收贫家子弟百余人。今兰台已成,诸生可诵《诗》《书》。闻薪火堂在邯郸,教人认字,不问出身。仆心向往之。愿以《橘颂》百篇,换《法经》一卷。使楚人知法,如魏人知法。屈平原。”

公孙尼看完,递给郅同。

郅同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个年轻人:“屈大夫还好吗?”

年轻人说:“好。只是楚王不太听他的话了。”

郅同问:“为啥?”

年轻人说:“楚王身边有小人。说屈大夫办学,收贫家子弟,是想收买人心。”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递给年轻人。

“这是《法经》抄本。带回去给屈大夫。”

年轻人接过来,小心地放进包袱里。

郅同又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我叫宋玉。”

郅同愣住了。

“你就是宋玉?”

年轻人点点头。

郅同看着他,忽然笑了。

“屈大夫信上没写你的名字。可我知道,能让他派来送信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宋玉也笑了。

“先生过奖了。”

宋玉走了。

狗子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看了很久。

公孙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狗子,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不?”

狗子摇摇头。

公孙尼说:“他是屈原的学生。屈原是楚国的大夫,写诗写得很好。”

狗子问:“比《诗经》还好?”

公孙尼想了想。

“不一样。《诗经》是古人写的。屈原是现在的人写的。”

狗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贝壳。

“公孙先生,俺有个事不明白。”

“说。”

狗子说:“这些日子,来了好多人。魏国的,齐国的,楚国的,鲁国的,燕国的,陈国的。都送书来。为啥都送到薪火堂?”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因为薪火堂是第一个。”

“第一个啥?”

公孙尼说:“第一个专门教老百姓认字的地方。别国的学堂,都是给贵族办的,给士人办的。只有薪火堂,是给所有人办的。”

他顿了顿。

“所以他们都想知道,这个给所有人办的地方,能办成啥样。”

狗子问:“那办成啥样了?”

公孙尼看着他。

“你认字了没?”

狗子点点头。

“你学会了没?”

狗子又点点头。

公孙尼说:“那就办成了。”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那卷《橘颂》,宋玉带来的。

他翻开,一行一行地看。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庚寅,宋玉来了。

屈原的学生,二十来岁,长得清秀。

他带来一百篇《橘颂》,换走一卷《法经》。

屈原说,愿使楚人知法,如魏人知法。

我想,这就是传。

魏国变法,楚国知道了。

齐国办学,燕国知道了。

鲁国传道,秦国知道了。

知道的多了,就有人学。

学的多了,就有人行。

行的多了,天下就变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事。

见过齐桓公称霸,见过晋楚争霸,见过三家分晋,见过田氏代齐。

见过战争,见过和平,见过变法,见过守旧。

见过人杀人,见过人救人。

见过人饿死,见过人吃饱。

见过人认字,见过人不认字。

现在我想,这辈子,值了。”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东边的屋子里,公孙尼还在教狗子认字。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他听见狗子在念: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念得很慢,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二月辛卯,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橘颂》。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说:“今天学完这一篇。”

狗子问:“学完了干啥?”

公孙尼说:“学完了,就能背了。能背了,就能记在心里。记在心里,走到哪儿都能用。”

狗子点点头。

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提起笔。

公孙尼开始念: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狗子跟着念,一笔一画地记。

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公孙尼问:“咋了?”

狗子抬起头,望着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秦国的衣裳,风尘仆仆的样子。

狗子愣住了。

“黑子哥?”

那人正是黑子。

黑子走进来,放下包袱,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可算到了。”

狗子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黑子哥,你咋又回来了?”

黑子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

“秦伯让我来的。”

公孙尼接过竹简,展开。

《秦伯问政·二月辛卯》。

他一行一行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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