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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账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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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伯问:魏国李悝变法十年,国强。楚国吴起变法五年,兵强。齐国稷下学宫,人众。赵国胡服骑射,骑强。燕国重医,民壮。鲁国传道,心齐。秦国当如何?”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秦伯还在问这个问题?”

黑子点点头。

“秦伯说,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让我再来问问先生。”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接过竹简,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黑子。

“你回去告诉秦伯,秦国当如何,不在别人,在自己。”

黑子愣住了。

“在自己?”

郅同点点头。

“魏国变法,是因为李悝在魏国。楚国变法,是因为吴起在楚国。齐国办学,是因为田和在齐国。赵国骑射,是因为赵武灵王在赵国。燕国重医,是因为公孙操在燕国。鲁国传道,是因为孔汲在鲁国。”

他顿了顿。

“秦国要变法,得有人。得有一个像李悝那样的人,像吴起那样的人,像田和那样的人,像赵武灵王那样的人。”

黑子问:“那人从哪儿来?”

郅同说:“从秦伯那儿来。秦伯要是真想变法,就会去找这样的人。找到了,用了,秦国就变了。找不到,不用,秦国就还是秦国。”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俺记住了。”

黑子要走。

狗子站在门口,看着他。

“黑子哥,你啥时候再回来?”

黑子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狗子低下头。

黑子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你在邯郸好好学字。等你爹来接你,你就念信给他听。”

狗子点点头。

黑子又看着公孙尼。

“公孙先生,薪火堂这边,劳您费心。”

公孙尼点点头。

黑子背起包袱,走了几步。

忽然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几个人。

“狗子,俺问你个事。”

狗子说:“你问。”

黑子说:“你爹打仗,是为了啥?”

狗子说:“为了活老百姓。”

黑子点点头。

“俺记住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那卷《秦伯问政》。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辛卯,黑子又来了。

秦伯还在问那个问题。

秦国当如何。

我说,在自己。

在有没有一个像李悝那样的人。

秦伯要是真想变法,就会去找。

找到了,用了,秦国就变了。

找不到,不用,秦国就还是秦国。

黑子说记住了。

他走了。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那样的人。

可我知道,他在找。

黑子在找,狗子在等,元在听,孔汲在教,子夏在讲,李悝在变,田和在办,屈原在写,公孙操在医,庚桑楚在送。

都在找。

都在等。

都在听。

都在教。

都在讲。

都在变。

都在办。

都在写。

都在医。

都在送。

这就是薪火堂。

这就是天下。

这就是我要记的事。”

搁笔时,窗外传来四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西斜了,天快亮了。

东边的屋子里,公孙尼和狗子都睡了。烛火灭了,窗纸暗着。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方慢慢泛白。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狗站在薪火堂门口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瘦得跟根麻秆似的。

那时候薪火堂刚办起来,只有一间屋子,几张席子。

那时候他想,能教一个是一个。

教一个,算一个。

现在薪火堂还是那几间屋子,还是那几张席子。

可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已经去了秦国,去了齐国,去了鲁国,去了楚国,去了燕国,去了陈国。

他不知道这些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可他相信,种子撒下去了。

等春天。

二月壬辰,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没有人。

他愣了一下。

“公孙先生?”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公孙先生?”

还是没有人应。

他走到东边的屋子,推开门。

屋里空空的。公孙尼的铺盖还在,竹简还在,可人不在。

案上放着一卷竹简。

狗子走过去,拿起来,展开。

是公孙尼的字。

“狗子:我回鲁国了。孔汲那边需要人。你在邯郸好好学字,等你爹来接你。公孙尼。”

狗子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竹简贴在胸口,在门槛上坐下来。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照在狗子手里的竹简上面。

远处,邯郸的城门又开了。

进进出出的人,有新来的,有旧走的。

狗子坐在那儿,等着。

等着他爹来接他。

等着那些走了的人回来。

等着春天。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公孙尼走了?”

狗子点点头。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拍拍狗子的肩膀。

“没事。走了还会回来的。”

狗子问:“啥时候?”

郅同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可总会回来的。”

狗子低下头。

“先生,俺能问你个事不?”

郅同说:“问。”

狗子说:“你为啥要办薪火堂?”

郅同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狗子说:“真话。”

郅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说:“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不认字。被人骗过,被人坑过,被人欺负过。后来我认字了,就不被人骗了。我想让更多的人,也不被人骗。”

狗子愣住了。

“就这个?”

郅同点点头。

“就这个。”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俺懂了。”

二月壬辰,午后。

邯郸,薪火堂。

狗子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那卷空简。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壬辰,晴。公孙先生走了。回鲁国了。薪火堂就剩俺和郅同先生了。

俺问郅同先生,为啥要办薪火堂。

他说,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不认字,被人骗过。后来认字了,就不被人骗了。他想让更多的人,也不被人骗。

俺听了,忽然想起俺爹。

俺爹也不认字。可他让俺来送信,让俺学字。

俺想,他也是想让俺不被人骗。

俺爹在打仗。

俺在这儿等。

等春天。”

他写完,放下笔,把竹简卷好。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天。

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更天。

二更天。

三更天。

四更天。

五更天。

天黑了,又亮了。

狗子还在等。

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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